第35章 不是哥哥
拥抱在寒风里僵持了五秒, 阮粟回过神来,推开了他。
里斯的动作僵了一瞬,转而去拉他的手, 想要把人先带出这条黑暗的小巷。
然而阮粟侧了侧身, 又躲开了。
“Ruan,”里斯轻轻蹙眉,声音低下来, “有什么脾气,去到安全的地方再朝我发好吗?”
他本意是想快点离开这里, 面对阮粟,里斯无比愧疚和自责,对方有什么情绪他都会照单全收。
只是跟踪阮粟的人不知什么来头, 里斯的右臂现在没办法用力,实在不敢冒险。
但这句话落在阮粟的耳朵里,却变了个味道。
他死死盯着里斯,声音颤抖起来,一字一顿道:“什么叫‘有什么脾气’?”
少年的眼底漫开一片蒙雾:“你是觉得,我故意让司机停在侧边、故意走这条巷子……都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里斯眸光一怔,很快意识到说错话, 男人眉心一蹙,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肩膀:“Ruan,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我不知道!”
阮粟猛地甩开他的手,嘴里爆出中文:“你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从哪里去知道!我根本弄不懂你!”
里斯怔愣的半秒间, 少年几乎是瞬间哭喊出声:“里斯, 我今天都过成这样了!”
我今天都过成这样了, 凌晨在论坛麻木地看完辱骂, 白天在课上被同学阴阳怪气地嘲讽, 一整天走在路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而你呢?你一整天都去了哪里?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在黑暗的巷子里被抱住的那一刻,阮粟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很想哭。
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做,只因为里斯的一个无心之举就要被谩骂冤枉,只因为是他的弟弟就被默认是走关系、是资源咖。
那他的努力呢,他的付出呢?
那他算什么?
揣着满腔的委屈跑过来找人,一个拥抱过后,等来的却是对方无端的指责和质问,此刻的阮粟已经无法分辨里斯话里的真正含义。
他只听到了那句“闹脾气”,这句话撞碎了他最后那层伪装,所有憋到快要腐烂的委屈、不安、恐惧,全都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决堤!
他再也抓不住那点可怜的理智。
什么体面,什么冷静,全都顾不上了!
“我就是想来找你问个清楚,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司机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他骗我说就走两步,可明明要走六百多米!”
声音让隔壁杂货店的感应灯亮起,阮粟的眼睛被刺痛,挂着泪珠的眼睫再也承受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他哭得狼狈,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里斯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疼痛、震颤,他几乎接不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男人的声音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他生硬地、急迫地讲着中文: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刚刚太着急了,不应该这样和你说话……”
里斯极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刻。
作为赛车手,职业的特殊性让他有超乎常人的理智头脑,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可以稳稳把住手里的方向盘,冷静地应对所有突发意外。
但此刻,男人肩背紧绷,那双向来稳的手在兜里颤了半天。
他没有摸到纸,半晌,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捏在掌心里,抖着举起,又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去擦那些滑落的眼泪。
“你别碰我,”阮粟狠狠别过脸去,眨了下眼,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甩出去两滴:“……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我。”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他还很想要一个拥抱,现在却要这样说话。
里斯的声音哽了三秒,才低声吐出几个字:“Ruan,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右臂撕裂般疼痛,却自虐一般强撑着,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好像这样就可以承接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他垂着眸,弯腰注视着阮粟的侧脸,声音很轻:“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一切,也会解决好一切,我希望你……信任我。”
“视频、论坛、照片,我全都看过了。”
阮粟闭了闭眼:“我现在只想问你,是不是你和哈特曼教授推荐的我,是不是你提前知道项目和答案,我是不是作弊才……”
“不是。”里斯斩钉截铁。
“那视频是什么意思?”
阮粟看着他:“为什么你问他成员有谁,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能过关,为什么你问的问题和我面试的题目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崩溃地低吼出来。
“没有,我从没有和他推荐过你,甚至没提及过你的名字。”
里斯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我的确想知道去的人员,因为哈特曼教授来车队寻求合作,当然,出于私心,我想看看名单里会不会有你。”
阮粟微微一愣,仰起脸看着他。
“题目一样,可能是因为哈特曼教授曾是我的老师,他的上课和提问风格刻在我的脑海里,我问出来的时候……真的只是好奇。”
“Ruan,我向你保证,你没有作弊,也没有通过我走后门。”
里斯垂眼看着他,声音压的很低,“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真的?”
“真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阮粟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脸,一声细碎的哽咽从指缝间流出。
他不怕谩骂,不怕诋毁,不怕造谣。
他最恐惧的是谣言都是真的,他恐惧那种未知的心虚,所以甚至没有底气说出那句“我没有走关系”。
但现在,里斯的这句话落定,阮粟紧绷的情绪瞬间就泄了洪。
他终于得到良心上的解脱,终于重新拥有了肯定自己的底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他苦笑一声,“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
“你今天被人欺负了?”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蓝眸紧紧锁在他脸上,“那些人叫什么名字?论坛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阮粟打断他,忽然觉得和里斯沟通有些疲惫。
对方好像总试图帮他解决什么,却从不先问他需要的是什么。
“我今天来,除了问清楚这个事情,还有——”
阮粟仰起脸,通红的眼尾和鼻尖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水光,少年指指自己,又指指里斯,语气平静道:
“我想说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
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其实……”阮粟犹豫了一下,“我很感激你的帮助,也明白你对我的好。”
“可是里斯,你不觉得作为哥哥,你对我的控制欲和管理欲有点太重了吗?”
说完这句,阮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
里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后背微微弯着,听着阮粟对他的不满和抗拒。
还是到了这一步,他想,阮粟终于察觉。
那扇门“吱呀”一声,却并不是为他打开了,而是发出清脆的上锁声,将他拒之门外。
男人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孤独矗立,他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里斯,你永远在为我好。你永远能替我考虑得比我周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要?”
他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你带我去哪儿我都只能跟着,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带我去比赛,我就给你拍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感谢那段时间你带我适应,可是现在,你是不是可以适当地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可以给我一些必要的知情权?”
里斯的脸色很沉,蓝眸里翻涌着阮粟看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阮粟没给他机会:“这样你会很累,我也觉得不自由,我不想要现在这样的生活。”
里斯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低声问:“Ruan,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
阮粟微微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又做作,说出来的话像白眼狼,像是利用完人就丢掉的负心汉。
那些词汇他在路上反复斟酌半天,说出来却还是觉得难过——他只是想要摆脱太过于紧密的关注,不是想要伤害里斯。
理智上告诉他,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和里斯没有任何关系,但看见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想起那段害他被羞辱的视频,阮粟真的控制不住想要说出这些重话、发一次脾气。
就说一次,就一次。
对他最亲近、最敢直面的人。
阮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不要干涉我的选择和生活,给我自己的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
沉默半晌,里斯缓慢地把目光移到阮粟的脸上,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Ruan,你要搬出去?”
阮粟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摸了摸鼻子,实话道:“Mike的宿舍空了一个床位,我和他的教室挨着,一起上课更方便。”
“对了,里斯,我今天和他聊的时候,他告诉我哥大的双人别墅还有很多余位,并不只有你那一间。”
“……抱歉,我当时骗了你。”
“没关系,你骗我好像不止一次……虽然多数是出于善意。”
阮粟不知是不是轻笑了一声,总之,他这副神情让里斯感到很强烈的失控感,男人皱起眉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行为在这段关系里根本无法说出口。
想要把他带在身边,想要保护他。
想要靠近他,想要了解他。
——这是一个哥哥应该做出来的事情吗?
因为说到这些谎言,阮粟的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气氛再次凝重下来。
里斯沉默半晌,努力扯了个笑,低声问他:“那其他的呢?不干涉你的选择和生活?具体是指什么?”
“不干涉我的学习,不干涉我的交友,不干涉我的工作……”
阮粟深吸了口气,道:“包括,不干涉我谈恋爱。”
里斯身形一顿,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他很想大口呼吸,缓解一下被撞懵的情绪,可一吸气,挫伤部位撕裂般的痛觉就从胸口窜出,顺着神经爬向大脑,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疼。
他下意识插进兜里,插了两次,手掌都从口袋边缘滑过。
是这个意思吗?
他是这个意思吗?
里斯向来在阮粟面前伪装地很好,他自认为没什么暴露的地方,可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Eli发给我的邮件和信息,是你删掉的吧?”
阮粟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黑耀一般漂亮的眼睛,此刻带着超乎寻常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却让那双暗沉的蓝眸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他说我一直没有回复过,担心出了事火急火燎来找我询问,我才知道这件事。”
他顿了顿:“里斯,看到了吗?这个就算干涉。”
里斯喉结滚动,那双眸子在暗色里泛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光,他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呼吸声:
“Ruan,你说的不干涉谈恋爱,就是指你和Eli?”
阮粟闭上眼,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里斯,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是不是和他谈恋爱,或者和谁谈恋爱……”再开口,阮粟已经有点失了气力,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聊到这一步的。
他明明不想这样和对方说话。
心里泛上一阵酸意,阮粟自己都无法感知是因为什么,他偏过头去,生硬地把剩下的半句补充完整:“……你都没有权利这样管我。”
他话音落,男人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了两下,阮粟抬起头,恰好看见他左手去捂右胸口的动作。
少年微微一怔。
刚刚里斯抱他的时候,右手就不太对劲了,放在他腰间都在微微颤抖。
阮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你怎么了?”
没想到手刚触碰到男人的胸口,里斯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抵,阮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面。
阮粟一愣,想要推开他,但又不敢碰他的胸口,“你……”
呼吸近在咫尺,男人的眼睛发红,脸色苍白,那张向来温润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攥着阮粟的手力道很大,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低沉又急切:
“你要和Eli谈恋爱吗?可你之前让我帮你还回去他的礼物,还让他不要再等你!而且Eli他不适合谈——”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阮粟吃痛低头“嘶”了一声,被他的手掐疼了。
空气沉默了两秒。
里斯放开了他的手,踉跄后退半步,有些微怔。
过了好几秒,阮粟垂落眼睫,揉了揉被掐红的手腕,低声说:“就像现在这样,你管我的时候会变得强势。”
平常不觉得强势,男人对他总是温声细语,也从来绅士大度,可一旦里斯想要达到目的,他就会用很多的办法去达成。
阮粟时常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所以这些行为在他眼里变成负担。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Ruan,之前是我的错。以后我可以不那么多地干涉你,可以给你空间,可以不那么强势,但你说的这些是我作为哥哥可以知情的——”
“哥哥。”
阮粟忽然打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是里斯,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一直操心这些事情,你不觉得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换分卷啦!有奖竞猜我们新卷标关系【提示:两个字,一个动词,是进展不是退展】![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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