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晚宴2
晚宴进行到深夜,既有美酒,又有大鱼大肉,连法棍切片都比别处的香脆可口,如果不是旁边有两个人陪着聊天,谢漪白估计早犯困了,他就是吃太饱会晕碳的类型。
餐后甜点部分置换为生日蛋糕,演奏乐队也换成了一位塞尔维亚籍的年轻歌手献唱,那嘹亮优美的歌喉给他醒了醒神,让他总算没在吹蜡烛前昏迷过去。
他的生日蛋糕不是服务人员推出来的,而是先前那群秀场模特换上了白袍重新化妆,背着一对硕大的天使翅膀,唱着生日快乐歌为他推出的——一座华美精致的多层蛋糕,很注重细节,最上层只插了十八根蜡烛。
贺清川自知那场惊喜落空扫了他的兴致,于是临时加塞了余兴节目进来,希望能挽回他的心情。
谢漪白在吃饭之前是不大高兴,但这顿大餐把他撑得很满,他脑子转不动了,懒得生气也懒得快乐。
模特比演员更吃青春饭,这群脸上贴着金箔和碎钻的小天使,全是正经的美少年,直角肩细腰大长腿,在T台上大放异彩,私底下表现力也不差。
怎么说呢,他到底是个俗人。被一群嫩草拥簇着,很难不感到赏心悦目。
——但是错位了吧!他原本是想请阿楚享受这视觉盛宴的!怎么全围着他来了!
所谓福祸相依,刚到来的喜悦又被遗憾冲散了。
横竖今晚的宴会没人举着手机拍照,他不用装得多么喜庆或幸福。谢漪白淡淡地站起来走到大蛋糕前,淡淡地闭上眼许愿,在歌声与掌声中淡淡地吹灭了蜡烛。
有个金发蓝眼的高大小天使,给他递来一把银灿灿的切刀,谢漪白亲手切下第一块蛋糕,把这块端给了贺清川。
他可以省略所有的面子功夫,唯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腔拿调,刻意冷落他这个多智多金的男朋友。
只是那漂亮完美的奶酪蛋糕,被他切得丑丑的,他只切完一块,就将刀交给了侍应生,假装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溜回座位上。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侍应生操刀把整座蛋糕分成一块块均匀齐整的切角,放入每位宾客的盘中。
歌手弹奏着钢琴,演唱了一首曲调舒缓的上世纪流行歌,歌声徜徉在宴会厅内,使孤寂的夜晚变得难忘而美好。
有人挽着伴侣,站立在钢琴旁沉浸地欣赏,也有人依旧坐在餐桌边,低语谈笑。
时间临近午夜,漫长的晚宴结束,夜晚的狂欢却才刚刚开始。
音乐派对的主场在船尾区域,甲板上的灯光变暗,DJ戴着耳机打碟,低音穿透地板,泳池的灯带变换着颜色,一部分宾客移步至前甲板吹海风、看星空、抽雪茄,而他们带来的伴儿则留在舞池,随音乐舞动,吧台的香槟和烈酒供应不断。
谢漪白对跳舞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这显然是阿楚擅长的领域,比起和贺清川一起陪客人唠嗑,他当然是宁愿陪自己的朋友,于是他带着阿楚来到派对舞池。
漆黑的夜空下,没有城市和山川河流,世界静得只剩下这片无边无垠的大海,所有的光都聚集在这艘游艇上。
船上乐声喧天,撩人舞姿令他眼花缭乱,谢漪白对自己年满三十岁这件事毫无实感,他怎么就三十岁了呢?
他仍然记得他的十八岁,那仿佛还是昨天。
只是十八岁的他,没有机会在豪华游艇上度过如此奢靡的生日宴会。
“我想换个安静的地方,你要留下吗?”盛柯对他说,唤回了他的思绪。
“嗯。”谢漪白点头,其实他单纯是不想动了。今天刚下飞机,没倒时差就去逛街了,还一阵狂跑,回酒店又跟人鬼混两小时,要说今日运动量和体能消耗,那是比不上拍打戏累,但发生的事情好多,他的大脑严重超负荷,全靠方才从蛋糕里摄入的那点糖分提神。
盛柯没有勉强他,也不再牵起他说走就走,只用轻抚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脸颊,然后离场。
谢漪白转动着脖子,看向另一侧的邹延,说:“延哥,你也去吧。”
邹延没问为什么,只道:“不待见我了?”
他没有做任何解释。
邹延识趣道:“行,那我也去。”
这两人一走,谢漪白身旁的磁场发生了改变,他的心情焕然一新,霎时耳清目明,也不困了,他看向阿楚道:“你快去跳舞啊,包给我,我替你保管。”
然而阿楚没有领受他的好意。
主要今天这一出——这船、这晚宴、这舞会,全都超出了阿楚的预期;按现在的流行术语来说,阿楚是标准的J人,不按计划行事,比杀了她还难受。
如果谢漪白早告诉她是这种场合,她就算不要脚踝了,也必须蹬一双10cm的高跟鞋来争霸今夜的dancing queen,可惜谢漪白对她守口如瓶,害她穿得像一个古着店的探店博主。
阿楚坐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谢漪白却不解其苦,鼓励她道:“你去玩儿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你看Jeffrey玩得多开心,你是不是怕生啦?你也有社恐的时候啊?要不我让Jeffrey带着你?”
黎正宣极其适应这类场面,不过今晚为了在谢漪白面前争表现——扮演一个不争不抢但随叫随到的懂事男友,他没有放得太开,只是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跟刚认识的同龄人闲聊,身体跟随着音乐节奏轻晃摇摆,带着二十岁出头特有的松弛活泼。
“不去。”阿楚有苦说不出,她欲言又止地转过脸看谢漪白,被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亮度烫人,念在他是一片好心的份上,她笑道,“我就是有点累了,Jeffrey还年轻,我可比不了。”
谢漪白说:“我也比不了,我再待会儿就打算去睡觉了。”说着他瞧见了一路粘着阿楚的桑若,问,“那他呢?他这么小,就该多玩玩啊,难得有无忧无虑的时刻,你别管他管得太严了。”
阿楚:“什么叫我管得严?他跟你一样内向害羞,不愿意跳舞。”
桑若被点到名,像是主动印证阿楚的评价一般,脸颊忽然红了。
“哦,那早点睡吧,说不定还能长长身体。”谢漪白不多管闲事了,他的目光落回舞池中央,盯住那些背上长着大翅膀、热舞中的天使,说,“我让贺清川把他们找来,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暴发户……你说我过生日,他当什么显眼包啊!?”
“哎呀,暴发户和显眼包是说我吗?”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闯进他们的对话。
陆骋走了过来,随他们一并背靠着吧台。
——怎么还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他吹蜡烛时许愿天降横财三十亿,不给他兑现就算了,偷摸说别人一句坏话,却被本尊逮个正着!
谢漪白硬扛住压力,偏不侧目、不转头,不认账道:“你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对我意见很大?”
“……”谢漪白不吭声了,这种人越搭理就越来劲!
陆骋自说自话道:“早有耳闻小谢老师脾气大,招蜂引蝶的带刺玫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过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得花不完。今天是小谢老师过生日,我唐突当了显眼包,算我不对,我这就给你赔罪道歉,如何?”
谢漪白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了,他秉承着不理会不答话的原则,企图让对方碰一鼻子灰后知难而退。
陆骋看了他三五分钟,没等到他施舍一个眼神,许是察觉到这叫自找没趣,便抬腿走人了。
谢漪白刚松一口气,正要和阿楚大肆吐槽这招猫逗狗的烂人,却见陆骋走到舞池里,把那群打扮成天使的模特召集起来,带到他面前。
陆骋摘下手腕上那块收藏级别的江诗丹顿,宣布道:“谁能把这位大明星逗笑,谁就能得到这块手表!”
谢漪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阿楚比他更加紧张,凑近他耳畔道:“还真是个暴发户!要不要我去把贺总叫过来?”
“叫他?还不是他把这烂人招来的!”谢漪白嘴上说着气话,不许阿楚去找贺清川,但实情是他并不想贺清川夹在他和客户之间两面为难。
他给贺清川制造的麻烦和困难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儿,他自己可以应对!
秀场男模的薪水只有女模的一半不到,即便能走顶级品牌的男装大秀,一场下来的薪资也不过几百到一千多美元,别看台上只走几分钟,但秀前试衣化妆、彩排和等候的时间,往往需要一整天,换算成有效时薪,收入并不算可观。
本就不丰厚的酬劳,扣除代理佣金后可能更低。甚至有些一线大牌会把新人的酬劳折算为一件衣服、一只包,刚入行的普通男模需要自己负担食宿,很多时候走完一场秀非但赚不到钱,还要倒贴一笔旅行费用。
超级名模的待遇会大幅度提升,但和女超模相比仍是天上地下,总而言之秀场男模属于一份表面鲜亮、内里寒酸的工作,所以不少模特平时都会兼职赚外快,或者找一个愿意给自己花钱的对象交往。
话说回来,哪怕是超级名模一年的收入,也买不起那块江诗丹顿,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笔足够改变命运的巨款,别说陆骋出的题目只是博他一笑,就算陆骋要他们从船上跳下去,也有的是人肯搏命。
堪比中彩票的大奖摆在眼前,天使们踊跃举手,自发地排队参与,冲着谢漪白表演起来。
有人上演默剧,有人模仿谐星搞怪,有人变魔术,还有人即兴发挥讲了一段脱口秀。
可惜碍于文化背景不同和语言隔阂,谢漪白要么看不懂,要么听不懂,不过即便他懂,他也不会笑的。
——绝不能让这个败类赢爽了!
黎正宣一瞧他这边有事儿,当即靠过来给他当保镖。双语环境下长大的富二代,英语不会差,黎正宣笑得直拍大腿,说:“老师,这比舞会有意思多了。”
谢漪白板着一张冷脸,对陆骋说:“你赔罪就要拿出赔罪的诚意,如果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我还是没笑,你就得从这里跳下去。看你变成浑身湿透的落汤鸡,我肯定会笑的。”
黎正宣不了解前因后果,接话道:“哇你跟他有仇啊?玩这么大?”
陆骋爽快地应下:“这个赌注我喜欢。”
呵呵,你喜欢是吧,这地中海你是跳定了。谢漪白在内心深处狠狠诅咒着:干脆淹死你得了!
他第一次产出如此强烈的为民除害的念头。不过游艇上船员和安保那么多,又不缺灯光和救援设备,还真没法直接让这人渣溺毙。
那就让他受冻感冒!生一场大病!
谢漪白盘算着,并对局面十拿九稳——也不想想他是靠什么角色一夜爆火的,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是他绝对的表演舒适区!
再说还是对着一群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毫无难度的憋笑挑战!
他气定神闲地观看着天使们争相表演,他们竭尽全力的肢体动作和极富想象力的神态表情,透露出他们对那块表的渴望程度。
一轮表演结束后,这场热闹已经压过音乐派对的主题,成为今夜的压轴节目。
舞池中的人群纷纷围聚过来——帅哥走秀跳舞常有,帅哥轮流当滑稽小丑却不常有,或许是知道不会被拍照录像留下黑历史,模特们耍尽十八般武艺,连动物模仿秀都安排上了。
一时间猩猩猴子和鸡鸭狗的叫声盖过了音乐,天使间的竞争也愈发激烈,大家同台竞技、手舞足蹈,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这时一个卷毛男孩的手臂不小心挥舞到同伴脸上,同伴面部受痛,厌烦地猛力推开他。卷毛男孩一没留神,撞到了更旁边的红发少年,将人撞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掉出人群。
这名红发少年并未当场还手,而是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看准时机,从后方靠拢,一举扒掉了卷毛男孩的裤子——他们都穿着较长的白袍,里面的底裤被扒掉也不会走光,只是此举引发了一阵哄笑,足以使被整蛊的一方颜面尽失,卷毛男孩脸上挂不住,火速提上裤子,拔腿朝红发少年追去,两人穿过舞池,在船尾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的大战。
不知是谁扯坏了谁的翅膀,谁又把谁摁倒在地,只见光环倾塌、羽毛零落,更多的天使加入了战局,有的在劝架、有的在拱火,现场迸发出的笑声远多于怒骂,无数洁白的羽毛漂浮在空中,犹如纷飞的大雪。
谢漪白不小心笑了一下。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联想到了小饼干和瑞秋——小男孩打架就是很像玩闹的小狗啊!而且他们考虑到自身职业是靠脸吃饭的模特,都不敢动手打对方的脸,光是推推搡搡和互踹。
——咳!
他只笑了那么一秒,立马便抿紧了嘴角。
然而陆骋还是眼尖地发现了,戳穿道:“诶小谢老师,我可看见你笑了,别装,胜负已分。”
谢漪白想矢口否认,可是众目昭彰,他想耍赖没那么容易。
何况论无赖,他应该赖不过陆骋吧……万一被这人缠上,多恶心!
他不说话,陆骋当他是认了,对一旁的保镖下指示,去把那个卷毛男孩带过来。
人一到,陆骋言出必行,把许诺的腕表奖励给对方。卷毛男孩形容狼狈,妆全花了,翅膀也被撕毁一半,但在拿到表的那一刻,他的脸上绽放出了天使般的笑容。
陆骋又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沓有砖块那么厚的大面值美钞,朝着天空飞撒,当作发放给其他小天使的参与奖。
兔死狐悲。谢漪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经的自己,他也做过华冠丽服和高定珠宝的展示架,在宴会上服务过非官即富的投资人和大客户,虽然从没有人这么丧心病狂地作践过他,但能站着挣钱谁又想跪着呢。
撒到一半,陆骋将剩下的钱递给他,道:“小谢老师,你还没消气呢?来,试一次嘛,很爽的。”
谢漪白忍无可忍道:“谁理你啊!滚开!”
黎正宣不明所以,耸了耸肩,把酒杯放回吧台,不紧不慢地去追他。
他怒气冲冲地带着其中一个男友走了,而阿楚还未从这纸醉金迷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她迟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陆骋是真把钱当纸烧,撕了丢了扔海里,都不觉得心疼,见谢漪白不领情,便将剩余的钞票递给阿楚,阿楚拒绝了,他又递给她身边的桑若。
一个人的匮乏和怯弱会写在眼睛里,那是多好的衣裳和多贵的首饰,都改写不了的底色。
桑若更不敢要这钱,惊恐地摆手摇头。
陆骋却坚持道:“收着吧,你需要。”
“我们走。”阿楚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衣冠禽兽了,拽上桑若大步流星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