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煎鱼
贺清川说犯了错的人,于心有愧,这时候惩罚他们,反倒成了一种宽恕和仁慈。
最折磨人的是明知死期将至,却久久未至,光是恐惧和心理压力就足够压垮一个人。
尤其邹延这种爱把事情复杂化,凡事都想得多、想得深的人,你别理他,让他等;他不怕你惩戒他,他只怕自己看不穿你的想法。
谢漪白听信了贺清川的建议。
他从与他们不欢而散的那天起,再到进蒋妮和安霏的剧组客串,直至角色杀青,都没有再理会过那两个人。
按照邹延曾经的行事作风,哪怕追去片场也要向他澄清,并讨个说法;但这次或许是自知理亏,不仅没有穷追猛打,连托人带话等小手段也不施展了,规矩得令人惶恐。
邹延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告诉他舒霖在自己手里,被严加看管着,人跑不了,只等他气消了说一声,必当押着罪魁祸首上门,向他负荆请罪。
谢漪白把聊天记录给贺清川看,贺清川说这人还是老样子,总觉得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只能任他拿捏。勿理睬,就当煎鱼吧。
他问什么叫煎鱼。
贺清川回答:“这类人说话做事都是有水分的,你想看清他的斤两,就要开小火干煎,把他的水分全部蒸发掉,剩下的才是真材实料。一言蔽之,拖着他,让他等。”
谢漪白经常受焦虑折磨,深知其苦,一听这话就有点受不了了,说:“你真够坏的。”
贺清川自谦道:“哪里,我很厚道的。”
其实也是,放眼全人类,还有哪个男的能像贺清川这么温良恭俭让,贤明识大体。
这真的是地球人类雄性能拥有的胸襟吗?
贺清川该不会是外星人吧?
谢漪白有时真的分不清。
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长大没有,算不算成年人;因为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个玩具,让他自得其乐,他就不闹了。
黎正宣很像他梦寐以求的大型犬,随行左右,威风凛凛。
还有着高于犬类的智商,能够如正常人一般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给他苦闷无聊的剧组生活增添情趣。
虽然老公只有一个,小狗却可以养很多,这怎么不算是美满家庭呢。
《四季花》剧组有四位女主演,年纪最大的四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三。
既有昔日的文艺片女神,又有当红小花,还有初出茅庐的新秀,阵容不可谓不华丽。
谢漪白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对手戏,还是感情戏。
他本该绞尽脑汁、备受煎熬;但蒋妮说不要他照着模版演,也不需要他刻意设计,更看重他和搭档演员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真实反应。
好看的男男女女就像春天的动物,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制造时机,放在一块儿就能碰撞出火花。
她就要那种如溪水般流淌、如根茎般发芽的感觉。
谢漪白以前演古偶,总觉得当演员只要长得漂亮、会背台词就行,但接了几部电影下来,发现没点理解能力,还真领略不了这些电影导演们异想天开的绮念。
他大概晓得蒋妮要的是什么,她希望别有太多的表演痕迹;他不是这部戏的刻画重心,只是一个衔接人物与情节的节点。
这本质上是一部包含都市爱情元素的生活片,对于几位女主来说,他只是她们生命中的过客,一个死都死了还要带来点小麻烦的故人。
所以别把自己当男主角,要收着演,大巧不工,浑然天成。
在主演阵容中,他是档期最紧张且最昂贵的那个,而他此番属于仗义相助特邀出演,零片酬不求回报。
蒋妮便也不好意思拖长拍摄周期、耽误他的时间,于是极限赶工超常发挥,在二十天内拍完了他的戏份。
谢漪白回看监视器的时候,偶尔会质疑:这能行吗?他是不是过于松弛了?
但蒋妮看样子挺满意的,自述她不喜欢盘剥演员的高压片场环境,一部电影精不精彩、美不美妙,剪完才知道。
导演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毛病。横竖不归他扛票房和口碑,收工撤退。
谢漪白原想着进组能躲掉白玉兰奖的颁奖典礼,免得去陪跑,谁料打了二十多天白工回来,正巧能赶上六月底举办的红毯仪式。
这时间掐得太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想到自己也很久没有走红毯了,粉丝们一定很想念他,便决定出席。
电视剧奖项的影响力不会超过电影,不必盛装打扮,造型方面合身得体即可,不要太抢风头。
然而去走这趟红毯,必然会与邹延和舒霖碰头。
谢漪白先给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保不齐他今年的奖运真就那么好,每次都能一提即中;视帝好歹也是帝,庆功宴是必须开的,男朋友怎能不在场。
贺清川问他:“难道这次庆功宴,我也要和你的前男友坐一桌吗?”
确实,到了庆功宴上还要东拉西扯,岂不是很煞风景。
他说:“那我提前一天叫他们来见一面,怎么样?”
“很好。”贺清川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
这一个多月的干煎,委实是把邹延熬得够呛。
没有人忍气吞声是为了空手而归。谢漪白发脾气,他可以哄;谢漪白感到被亏欠,他可以补偿;谢漪白不想见他,他可以忍住不出面。甚至在受伤后,谢漪白不希望他还手,他也能做到忍辱负重。
但只有负重,忍辱才有价值。
他做这些是为了挽回那段破碎的旧情,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较量和分分合合之后,他不敢再孤注一掷地豪赌。
万一小白对他早就没有情义可言了呢?不再介怀他造成的伤害,不再念他的好,也不再怨他的坏。
那他所做的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谢漪白不是这么冷淡的人,不至于在发生这种意外后,还能对他置之不理。
真的连一个道歉的机会也不肯给他吗?
邹延并没有独自消化这许多的怅然与痛心疾首。
归根结底是造化弄人,有盛柯这枚肉中刺扎在他的心坎上,让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有舒霖这个小杂种在暗中作祟。
人赃俱获,无从狡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
出事以来的这些天,他可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舒霖当然也别想好过,被他以半软禁的形式关了数日,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盛柯见他把人揍成那样,皮开肉绽、眼肿嘴裂,友善地提醒他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他顶着那张脸,怎么去领奖?”
彼时邹延脸上的伤也还未痊愈,回过头冲着对方道:“那你他妈的看看我这张脸!我不照样出去见人吗?”
盛柯随时随地开口,都形同于火上浇油。
邹延一听他讲话,怒气更盛,却不慌不忙地坐到凳子上,踹了一脚地上的人,轻言细语地问:“你还想去领奖吗?嗯?”
舒霖埋着脸,浑身一抖,瑟缩着脖子,只一味地摇头,“不、不去了……”
示弱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
邹延还嫌不够解气,又连踹了几脚,“你说你蠢不蠢啊?偷照片就偷照片,你还敢明目张胆地设成墙纸!你还敢把手机递给本人!狗娘养的小兔崽子,我怎么就带出你这种狗胆包天又奇蠢无比的货色!”
盛柯见他执意如此,不再过问,只袖手旁观。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最该替舒霖求情的人是盛柯。可是窃取照片这种过错,实在龌龊不堪,不值得怜惜。再加上他也不是多么情深意重的一个人,刚才那句含蓄的劝阻,已算是仁至义尽。
用拳头解决问题固然不够文明,但争夺配偶这回事,本也是无可逆转的动物性,人类说白了只是裸猿,会为各种理由厮杀和互相戕害。
不过舒霖事后要是打算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邹延,他会帮忙出庭作证的,虽然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文艺作品中呼唤与歌颂的美好事物,例如至高无上的真爱、纯洁无暇的灵魂,以及是非分明的公理和正义,在现实中并不是稀松平常的存在。
邹延有一定程度的暴力倾向,但自我调节能力尚可,发泄完了又能伪装正常。他凭着一副极其凶残的嘴脸,从舒霖口中逼问出照片从何而来、有无备份,分别储存在哪几台设备上,有没有上传过互联网或云端……待种种问题一一落实后,雇用了一位技术人员,花费数日清查舒霖上交的全部电子设备,把照片删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然后便把人放了回去。
有几点要求:不得离京,不得对任何人透露此事,随叫随到。如有违抗,就让他活不下去只能自杀。
舒霖连连点头,犹如遵奉圣旨,不敢反驳邹延一个字。
人在受尽恐吓与虐待后,会呈现出极端的温顺和高度服从性,很多人都是这样训狗的。
总之诸多迹象表明,高级动物和低等动物的区别,远没有人类自吹自擂的那么巨大。
盛柯在观察邹延处理这起事件的过程中,也反过来审视了一下自己。
他发现谢漪白说得很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一个多月中,他同样尝试过联系谢漪白,无果。
他和邹延早已不是同路人,可谢漪白还是要将他们二人连坐。
对此他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令对方回心转意。
收到谢漪白的消息,说要和他们见面谈一谈的那天,邹延脸上的伤全好了。
相较于他的随性,邹延是相当注重形象和礼节的人,发型和穿着并不复杂,但很考究,还换了新的香水。
其中既有不能输了面子的较劲意味(应该是对贺清川),又有引咎自责的隆重仪式感。
不过一旦带上舒霖,这场景就变味了。
盛柯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之相契合的卡通形象——带着杰瑞登门,给老鼠系上蝴蝶结,当成礼物送给心仪对象的汤姆猫。
他莫名有股自信,谢漪白会很喜欢他这个比喻,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他和邹延都没想到,约好见面的酒店房间里,并不只有谢漪白,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贺清川,和一个更加讨人厌的大个头小鬼。
两个讨厌的情敌坐在沙发上,茶几被挪开了,纯白毛绒地毯上坐着谢漪白,他刚讲完一个笑话,听的人没笑,他自己却笑得十分欢快。
盛柯从未隐瞒过,他最憎恨的类型片是超级英雄电影,但此刻若问他最想拥有哪种超能力,那必然是——打个响指,就能让世界上所有讨厌的人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