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翌日清晨,巴州城落了一场厚霜。
刺史府正堂前的青石阶面上覆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边角处凝着细碎的冰晶,被早起洒扫的杂役踩出几行湿漉漉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院门的方向,檐角的瓦当边缘挂着一排极细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泠泠的微光,煞是好看。
谢知微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一方面是有点择床,另一方面是昨晚上裴定澜亲得太凶,害得他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还发现自己衣领松松垮垮,肌肤上有遗留的痕迹。
起床后谢知微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听见外间传来裴定澜起身的动静,那人嘀咕着“今日霜重,怕是比下雪还冷”,窸窸窣窣地不知道翻什么东西去了。
谢知微把领口正了正,确认那点痕迹被遮严实了,才推门出去。
裴定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廊下,正低头调整腰间的革带,这还是谢知微第一次见裴定澜裹在厚实冬装里,明明旁人穿起来会显得有些臃肿,在裴定澜身上却是半点看不出。
“今日冷得很,你加件斗篷。”裴定澜把斗篷抖开,往谢知微肩上一披。
斗篷的色泽是极深的鸦青,领口处缝了一圈厚实的灰鼠毛,绒绒的一大片,贴上身后又轻又暖。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谢知微抬手摸了摸那圈毛领,指尖陷进去,软得不像话。
裴定澜给谢知微系斗篷领口的系带,一边系一边说:“周远山说巴州这地方深冬只有高山上才会落雪却也冷得紧,我瞧着天气的确也是越发的冷了,便在你来巴州前去城里转了转,跑了三四家铺子才找到一件合眼的。”
他说完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谢知微被那圈毛领衬得脸更小了些,鸦青色压得住紫色的张扬,又不至于喧宾夺主,配着他那张清隽的面孔,有几分说不出的矜贵。
“好看就好看,你别一直盯着。”谢知微被看得有些发怵,抬手把斗篷拢了拢,那圈毛领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裴定澜自知昨天确实不太克制,这会也就不敢放肆,伸手替谢知微整了整斗篷下摆,然后自然地走到外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刺史府走。
霜花化去,青砖地面湿湿滑滑,谢知微一个没注意就打了滑,裴定澜的手倒是快,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肘弯,稳稳地把人扶住。
“当心。”裴定澜就那么半扶半携着谢知微往前走,“谢大人要是摔个屁墩出不了门,就只能召巴州官员们上门了。”
“闭嘴。”谢知微无语,裴定澜还真拿他当小孩呢?
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往前走,脚步在湿漉漉的地上印出两行并排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往巷口延伸,像画了一幅墨色浅浅的并蒂花。
进了刺史府的正堂就暖和了,加之还烧了炭盆,谢知微便将斗篷解开,裴定澜伸手拿了斗篷去一旁挂着。
谢知微在主位上坐定,裴定澜自行拖了把椅子跟谢知微挨着,丝毫不顾及巴州官员们各种惊异的表情。
巴州的官员们怎么也想不通,堂堂晋安侯为何愿意像老妈子似的照顾谢知微。
谢知微懒懒地扫过这一些清理洛崇高后留下的官员,巴州别驾、录事参军、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法参军、司士参军还在,长史、司马、司户参军还有司兵参军都在大牢里跟洛崇高作伴。
除了从四品下的巴州别驾,剩下的官员里品级最高的就是录事,从七品上,洛崇高还是勾搭了不少人走,看来许的好处挺大。
确认了能做事的人,谢知微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
裴定澜拍了拍手掌,司光便从侧门捧着一沓文书走进来,分发给堂下诸位官员,每人一份。
“诸位大人先看看这个。”谢知微抬了抬下巴。
巴州别驾最先接过文书,展开来才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再往下看几行,那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督查使大人,这是?”司功参军抬起头来,面露惊疑。
“洛崇高私铸铜钱的账册节录。”谢知微眯着眼睛,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什么,“诸位大人不妨仔细看看,洛崇高在巴州这些年,私铸的铜钱一共流出了多少,其中有多少是走你们各位衙门里的账目进来的。”
堂下一片翻页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极轻的抽气声。
谢知微等他们翻了一阵,又开口:“本使叫人算了一笔账,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巴州市面上约有五成,剩下五成通过各级衙门层层漂白,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库入库,这意味着,诸位大人手底下的账册里,有一部分钱是假的,而你们签字画押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众人胆寒,昨日逃过一劫,今日是在劫难逃了吗?
“本使今日不是来翻旧账的。”谢知微看巴州这些官员个个紧张得不行,出言缓解,“洛崇高伏法已成定局,他留下的烂摊子得收拾,诸位大人在巴州任职,这些事便少不了你们的份。”
巴州别驾暗暗松了口气,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人有何吩咐,下官等必当全力配合。”
谢知微也不跟他们客气:“第一件事,是要清点假.钱数额,即日起在巴州各县各镇设点,以新钱兑换旧钱,无论百姓手中持的是真钱假.钱,兑换不扣折耗。”
“第二件事,兑换一事需快,必须在年前完成,若拖到年后,物价波动,商贾离市,对百姓损害更大,因而本使需要各位大人配合,将人手铺到各县各镇,确保每一个村子都能兑到新钱。”
“督查使大人。”巴州别驾谨慎开口,“巴州辖下大小村落上百个,若要在年前全部铺开,人手恐怕不足。”
“人手不够便想法子抽调,还不够,便从本地士绅家中借调可靠之人。”谢知微严肃,“此事本使会以督查使的名义下文,各地不得推诿,刺史府这边拟一份文书发下去,写明兑换细则、时间节点、责任划分,若有延误,本使必定问责。”
巴州别驾连忙拱手:“下官遵命。”
谢知微看向司功参军:“第三件事,假.钱一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告示上只写旧钱换新钱,不提假.钱,以免引起市面动荡。”
司功参军应声:“下官明白。”
谢知微:“第四件事,洛崇高虽已落网,但他上下游的关系网许未完全清除,即日起,巴州各城门严加盘查,但凡有可疑之人立即扣下审查。”
巴州别驾拱手:“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谢知微一一吩咐完毕,又应了几位官员的询问,这才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等人一走,谢知微就趴桌上打哈欠。
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揉搓:“要不要回去补个觉?”
谢知微小幅度摇头:“不,我要去见洛崇高。”
裴定澜:“见他做什么?”
谢知微:“有件事得让洛崇高交代清楚。”
裴定澜挑眉:“你是想知道,谁能从罗杞偷走重要的蛊虫,还送到了胡守廉的手里?”
“对。”谢知微抹了一下生理性的泪珠,“此人能偷走蛊虫,对蛊虫一定是很熟悉的,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太后那里,对陛下会不利。”
裴定澜去取斗篷:“那我们现在就去?”
谢知微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刺史府的西南角走。
官衙制式都是一样的,前衙后宅,大牢设在西南角,四面高墙。
走到西南角那道小门前时,守门的朱提卫认出了裴定澜,抱拳行礼。
“将军。”
“开门。”
门锁被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门扇推开,一股混着潮气和霉味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比外面的霜天还要阴冷几分。
谢知微拢了拢斗篷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大牢比谢知微想象的要干净一些,想想也是,要是牢里不干净容易生出疫病,一旦传播开来可不是小事。
洛崇高坐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穿着囚衣,头发散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那件紫袍上停了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洛崇高笑着笑着,目光越过谢知微,落在后面的裴定澜身上,笑意便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暖意。
“紫袍。”洛崇高靠着墙壁,把脑袋搁在冰冷的砖面上,目光钉在谢知微身上,“西南督查使?呵。”
谢知微在牢房外站定,隔着几根粗木桩子看着他。
巴州刺史,四品大吏,如今成了阶下囚。
“裴三郎。”洛崇高目光里藏着怨毒,“在临沅的时候,我还当真你是个跑腿的商人。”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洛崇高仰头望着牢房顶部的横梁,像是自言自语:“你率领朱提卫攻巴州城时,我始终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将晋安侯突然派到巴州来捉拿我,还调的是边境的朱提卫,你摘下头盔,我才认出来,你是临沅那个裴三郎,我当时还琢磨,你一个商人,怎么会有那么一身杀伐气。”
裴定澜“啧”了一声:“洛大人眼神不好,怪我?”
洛崇高重新看向谢知微,现在想想,实在荒唐。
“一个商人、一个武夫,我还真以为是什么京城来的冤大头。”洛崇高又悲又笑,“原来是西南督查使,是晋安侯。”
洛崇高大抵是被刺激疯了,癫癫地笑了一声又一声。
“我居然栽在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手里。”
谢知微:“人的脑子不以年龄作为评判标准。”
洛崇高被谢知微这句话噎了一下,垂着头,不搭理人了。
谢知微往前走了半步:“洛崇高,本使今日来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洛崇高恹恹的:“哦?对于我来说还有好消息?”
谢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个好消息自然不是你洛崇高的好消息,而是大周的。”
洛崇高:“大周的好消息,跟我这个阶下囚有何关系?”
谢知微没理会洛崇高,自顾自地说:“你可知,陛下早就知道太后在西南的布局了?”
洛崇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目光里那层颓丧的薄雾散开了些,露出一丝警觉。
谢知微继续说道:“你私铸假.钱也好,私开矿山也罢,连同那只蛊虫的路数,陛下一清二楚。”
洛崇高没有怀疑谢知微说的是假话,谢知微知晓了,皇帝自然会知晓,只是……皇帝到底从何时开始就在布局了?
“或许你还寄希望于蛊虫。”谢知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意味深长,“你以为自己送到京城去的,是那只能够控制人的蛊虫?”
洛崇高:“你什么意思?”
“早在你到临沅之前,蛊虫就已经被换掉。”谢知微轻描淡写,“你送去京城的,不过是一条普通虫子,毫无用处。”
洛崇高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你替太后卖命,送了那么一只废虫进京。”谢知微偏头去看裴定澜,“裴三郎,你说说,这是不是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到谢知微喊裴定澜“裴三郎”,洛崇高哪里能不清楚,谢知微就是故意在气自己。
裴定澜配合道:“可不是,前前后后地忙碌,忙了个寂寞。”
洛崇高吼叫:“闭嘴!你们给我闭嘴!”
裴定澜多有叛逆心的一个人,洛崇高吵着要他闭嘴,他偏不,还狠狠扎心:“你太舍得了,拿九族去做赌注,你做这种诛九族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事败了之后他们怎么办?上百人都要为你陪葬。”
谢知微也跟着往洛崇高伤口上撒盐:“十赌九输,做赌徒可是万万要不得的。”
“可惜啊。”裴定澜好似真的在为洛崇高可惜,还叹了口气,“你赌输了。”
洛崇高咬着牙,恶狠狠道:“你们拿九族威胁我?”
谢知微:“你的九族不是被你连累的?怎能叫我们威胁你?”
裴定澜:“原来你还是在乎你的九族,我以为你为了虚无缥缈的将来,可以把九族都卖了。”
“够了!”洛崇高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当面指控太后?”
“不不不。”谢知微伸出手指摇了摇,“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从罗杞偷走了那只蛊虫,又是谁送到了胡守廉的手上,本使可以向陛下进言,从轻发落你的九族。”
洛崇高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大牢里冷飕飕的,即使有斗篷裹着谢知微也感到了冷意,他不想在这里跟洛崇高浪费时间。
“你不愿意那便罢了。”谢知微抬脚就走。
裴定澜也没有要留的意思,也跟着谢知微一道走。
“卢迦。”洛崇高说出了一个名字。
谢知微停下来,鸦青色的斗篷下摆在地面上微微扫过一道弧线。
“卢迦?”谢知微侧过头来,“他是谁?”
洛崇高垂着头:“卢迦是罗杞人。”
罗杞人?有点意思。
谢知微跟裴定澜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回到牢房前。
洛崇高:“卢迦曾是罗杞圣子的候选人之一,他天赋不错,对蛊虫的研究比一般罗杞人深得多,可惜在最终选拔时败了,圣子之位落在了罗杞衍的头上。”
裴定澜眉头微微一动,原来是熟人的熟人啊。
正好,罗杞衍还没有返回罗杞,可以请来巴州城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