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裴定澜率朱提卫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前一天晚上裴定澜跟一块牛皮糖似的黏在谢知微身上,一会儿说“要走好些天见不着你”,一会儿又凑在他耳边念叨“你一个人在临沅可别乱跑”,来来回回地闹,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在裴定澜的努力下,谢知微被他闹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裴定澜起身穿衣,又感觉到他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嘴唇凉凉的。
他想睁眼说句“路上小心”,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只含混地“嗯”了一声,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谢知微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屋檐以上,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探,褥子已经凉了,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谢知微盯着旁边那块空荡荡的褥面看了一瞬,又闭上眼,把自己的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上有裴定澜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气,大概是皂角混着他身上那股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气息,清爽而干净。
谢知微在枕头上赖了一小会儿,然后利落地翻身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裴定澜天不亮就起了,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让他帮着整理,谢知微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想起昨晚裴定澜闹腾时扯乱了他的衣带,后来也不知有没有重新系好,反正这会衣带是松的,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谢知微伸手把衣带重新系好,又去架子上取了帕子,就着昨晚剩下的凉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点的袍子换上。
今日他要去胡守廉府上看着抄家。
谢知微推门出去,司光已经在外边等着了,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他出来便迎上来:“大人醒了?侯爷走前吩咐厨房留了早饭,说大人昨夜睡得晚,让属下别吵您。”
谢知微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两个包子,一碟酱黄瓜还有一个茶叶蛋。
他把食盒盖回去,先拎着食盒回房间用饭:“胡守廉那边如何了?”
“都办妥了。”司光压下自己的得意,“昨天晚上胡守廉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撞墙而死,他那个管家忠心耿耿,一听主子死了,也跟着撞了墙,主仆二人一块儿走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属下办事,大人放心。”司光咧嘴笑了笑,又道,“大人,属下有一事相求。”
谢知微低头喝粥:“什么事?”
司光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属下跟着大人办差也有一段时日了,等回了京城,大人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属下多要一点儿赏赐?”
谢知微放下粥碗,调侃道:“怎么,缺银子花了?”
“倒不是缺银子。”司光挠了挠后脑勺,那张年轻的脸居然微微泛起了红,“属下就是……大人和侯爷整日黏黏糊糊的,瞧得属下怪羡慕的,属下也想找个人过日子,可人家姑娘跟了属下,总不能让她跟着过苦日子吧?总得有点家底傍身才行。”
谢知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上下打量了司光一番,这家伙瞧着没个定型,竟然也想成家了。
“行。”谢知微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司光:“多谢大人!”
谢知微三两下用完早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去胡守廉府上,看看郭胜抄家抄得怎么样。”
胡守廉家里谢知微也是去过的,只是没有仔细瞧过,今天倒是有空看个分明。
谢知微到时,郭胜已经带着金吾卫干了半天的活儿。
府门大敞着,一眼望去能看见堆了好几口箱子,盖子半开,露出来的全是银锭,看得谢知微咋舌。
“大人来了。”郭胜从院子里迎出来,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汗,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里面还有,属下正在让人清点。”
谢知微跟着郭胜往里走,院里更热闹,钦差卫队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有人抬着箱子,有人抱着卷轴,还有人一前一后地扛着一扇紫檀木的屏风往外走。
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物件,按类别分堆放着,一堆是金银器皿,一堆是瓷器玉器,还有几摞绢帛绸缎,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小山。
谢知微走到那堆银锭跟前蹲下,随手拿起一锭掂了掂,这分量应该是十两银子一锭的。
胡守廉一个临沅县令,七品官,年俸不过几十两,却能攒下这金山银山,也不知从矿山里掏了多少,又从商贾们手上拿了多少。
“胡守廉府上东西不少啊。”谢知微把银锭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看着院子里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由衷地感叹,“脏钱就是来得快。”
郭胜在旁边接话:“大人,这还只是摆前院的东西,还有一些正在清点。”
“我们去瞧瞧。”谢知微抬脚就走。
怪不得郭胜先组织人手清点了金银、瓷器玉器和绸缎之类的物品,原来还有大家伙,寻常人都说不清楚到底价值几何。
一套红珊瑚的摆件,色泽鲜艳,枝桠繁密,虽不及谢知微在兴庆宫瞧见的那个,却也是个稀罕物件。
还有好大一盒天然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外行也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谢知微拿了一颗珍珠感受了一下,质感很不错,给胡守廉简直是暴殄天物,那个狗东西也配用这么好的珍珠?
“啧啧。”谢知微把珍珠子放回去,又去看旁边那只箱子。
这一箱装的全是字画,卷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手抽出几卷展开来看,竟还有前朝名家的真迹。
“胡守廉还挺风雅。”谢知微把画轴卷好放回去,“就是不知道他看得懂看不懂。”
郭胜在旁边递过来一沓田契地契:“大人,这是从胡守廉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宅子、田庄、铺面,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几处,不光是临沅县的,还有府城和隔壁几个县的。”
谢知微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田契上印着官府的朱红大印,就是不知是哪个冤大头给胡守廉上供的。
他把田契拢好还给郭胜:“都登记好,一样别漏。”
郭胜应了一声。
看完了那些名贵的物件,谢知微又折回前院,前院的金吾卫们已经快要清点完了,各种物品分门别类地堆在院中,金银归在一处,珠宝玉器归在一处,字画古玩归在一处,田契地契又另归一处。
谢知微站在前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已经分好类的箱笼:“郭胜,这些东西要全部封存好,一件不落。”
郭胜正站在不远处指挥人搬箱子,闻言转过身来:“大人放心,属下已经交代过兄弟们了,每箱都贴了封条,登记造册,谁经手谁签字,少一件拿谁是问。”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这些东西都要运回京城的,路上不能出岔子,你挑稳妥的人专门负责押运。”
“属下明白。”郭胜抱拳,“回头就挑人。”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银锭在日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金器折射出温润的暖色,珍珠翡翠堆在一处,莹莹润润的。
大周建国以来,文人墨客素爱写诗作词称赞江南好,江南富庶美丽,是人间天堂。
西南百姓未必有多富庶,倒是西南的官养得富极了,区区一个县令就能收揽如此多的财富。
想必洛崇高作为巴州刺史,他的家抄起来一定很爽。
出了胡府大门,日头已经爬到正当中了,谢知微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估算着裴定澜这会到了何处。
与此同时,临沅县西北方向的深山里,裴定澜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山谷。
山谷两面的山壁陡峭如削,只在谷口处留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用粗木桩和铁丝扎了两道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晒太阳,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炒豆子,嚼得嘎嘣响。
朱提卫的将士们安静地伏在山脊线后,战马被勒着缰绳,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
裴定澜眯着眼看了片刻,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朱提卫副将周远山无声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将军,看清楚了,谷口明哨四个,暗哨怕是还有。”
“看见了。”裴定澜把手中的长.枪换了个手,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光,“你带一队人绕到后山,听我号令再动。”
周远山应了一声,带着一队人马沿山脊线往侧面摸去。
裴定澜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估摸着周远山已经到位了,才直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被山风吹得歪斜的甲胄领口,然后一夹马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策马下了山脊。
他没有刻意压低马蹄声,也没有绕道隐蔽,就那么正大光明地骑着马,沿着山谷间那条土路,朝谷口的栅栏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谷口的守卫老远就看见有人过来了,起初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以为是哪路送补给的,等那人越走越近,守兵才看清马背上那人的甲胄制式不是本地驻军的样式,更关键的是,此人的装扮比起他们的上官还要威风。
守兵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栅栏后面直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刀:“什么人!站住!”
裴定澜没停,马匹依旧一步步往前走,枪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枪尾的铜鐏在鞍侧的铁环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让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裴定澜扬了扬下巴,高傲尽显。
几个守兵对视一眼,有人转身往山谷里跑,边跑边喊:“有人闯关!快去禀报李校尉!”
不多时,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魁梧男人从山谷深处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走到栅栏后面站定,隔着那些粗木桩子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番。
“你是何人?”校尉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兵痞子特有的蛮横,“此乃军事重地,闲人不得靠近,速速退去!”
裴定澜勒住马,长.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枪尖朝下,不轻不重地顿在脚边的泥地上,枪杆入土三分,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军事重地?”裴定澜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想问问,是谁下的令,让大周的官兵在这深山老林里替人看炉子铸假.钱?”
那校尉的脸色猛地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你是朝廷的人?”
“哈?”裴定澜笑了一声,那笑容短促得像刀锋划过的光,“难道你们不是朝廷的人?”
校尉的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色变得狠厉。
校尉朝身后那群守兵吼了一嗓子,“弟兄们!他是朝廷派来查案的!要是让他活着回去,咱们一个都活不成!上!杀了他!”
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山谷口原本僵立着的几个守兵像是被猛然惊醒了一般。
“杀!”校尉第一个拔刀冲了上来,厚背砍刀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刀风呼呼地劈向裴定澜的马腿。
他身后的守兵们犹豫了一瞬,也跟着拔刀冲了上来,今天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裴定澜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柄朝自己马腿劈来的砍刀,脸上连一丝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他在边关打了两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种山沟里的兵痞子,仗着人多势众耍横还行,跟他打,他还不放在眼里
裴定澜右手一抖,长.枪从泥地里弹了起来,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朝下斜斜地一压!
“铛”的一声,枪杆不偏不倚地架住了校尉的砍刀,刀锋砍在铁杆上,擦出一串火星子。
校尉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砍刀差点脱手。
裴定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枪杆借着这一架的反作用力微微一弹,随即枪尾猛地往上一挑,“砰”地正中校尉的下巴,校尉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守兵已经冲到了马前,有人抡刀砍向裴定澜的腰侧,有人去刺马腹。
裴定澜左手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砍向马腹的那一刀,与此同时他右手将长.枪往前一送,枪尖精准地挑开了砍向他腰侧的那柄刀,顺势往下一压,枪杆借着惯性横扫出去,“啪”地抽在一个守兵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半条手臂垂了下来,刀也脱了手。
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冲上来的三四个人已经倒了一个,剩下两个握着刀犹豫着不敢再往前冲,而校尉刚从下巴被击中的眩晕中缓过来,满嘴是血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校尉嘶吼着,又举刀扑了上来。
裴定澜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往前窜了两步,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冲势从马背上微微起身,长.枪居高临下地刺了出去,这一枪又快又准,带着下坠的重量和战马冲锋的惯性,力道比方才那一下大了何止一倍。
枪尖精准地洞穿了校尉的咽喉,从他后颈透出来,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校尉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手里握着的砍刀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去。
裴定澜收枪坐回马背,枪尖上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目光,从那些剩下的守兵脸上一一扫过,所到之处,人人皆是一颤。
刚才冲上来的那三四个守兵,倒了一个,剩下两个握着刀站在原地,手在抖,刀也在抖。
后面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冲上来的,有人干脆松了手,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定澜把枪尖往下压了压,山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们的上官已经死了。”裴定澜扬声,“你们是打算替他殉葬,还是扔了兵器滚到一边去?”
不过瞬息,最前面那个守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金属落地声,守兵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低着头瑟瑟发抖。
“投降!我们投降!”
“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李校尉让我们守在这儿的!”
裴定澜没有理会那些求饶声,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长.枪横在膝前,枪尖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滴地落在马蹄旁边的泥土里。
他身后,朱提卫的亲兵们已经从山脊线上策马而下,像一片正在压过来的乌云。
裴定澜抬眼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面错落着几排低矮的棚屋,几座高炉还冒着烟,几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朝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守兵扬了扬下巴:“绑了。”
朱提卫应声而动,翻身下马,拎着麻绳大步上前,守兵乖得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去让人捆,连挣扎都不敢。
裴定澜策马往山谷深处走去,玄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沉的光,马蹄踏过校尉的尸体时,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曾。
大周境内,岂容宵小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