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管家一路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冲进了县衙。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伏在地上就开始哭诉。
“老爷!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那谢知微、谢知微简直无法无天!他派人把老奴拖到巷子里一通好打,完全不给您这个县令面子!老奴这张脸,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管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青紫肿胀的面孔配着一把辛酸泪,确有几分惨不忍睹。
“老爷您看看老奴这张脸!老奴这张脸跟了您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那谢知微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在临沅的地界上动您的人,这是打老奴的脸吗?这是打您的脸啊!”
管家只管絮絮叨叨地控诉,越说越愤慨、越说越委屈,竟完全没注意到,背对着他坐在公堂之上的人,身形与胡守廉全然不同。
胡守廉虽是文官,却因常年养尊处优,身材圆润富态,坐姿也惯常歪斜,可如今这人脊背挺直如青竹,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偏瘦,肩线清薄,绝非胡守廉那副养尊处优的体格。
再者,大周官制森严,县令品级为七品,按制穿浅绿色官袍,领口和袖缘用素色缘边,这是胡守廉穿了多少年的衣裳,管家每日伺候,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颜色来。
可眼前这背影身上罩着的,分明是深绿色,那是比浅绿深了好几个色号的绿,还带着云纹暗绣,明显是六品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管家全然没注意到,他一通哭诉,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回应,便忍不住从衣袖间抬起眼睛,疑惑地唤了一声:“老爷?”
就在这一刹那,县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钦差卫队跑步进入县衙,从门口到公堂两侧,士兵们分列两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腰间佩刀随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不过片刻,公堂两侧便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将整个县衙大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管家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
那个坐在胡守廉位置上的背影,忽然像是刚刚回过神似的,懒散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身来,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白净清隽的面孔上,映出一双含笑的眼。
青年穿着深绿色的官袍,端坐在原本属于胡守廉的高堂之上,手里正拿着一块惊堂木,像在盘什么古玩一样把玩。
然后,他将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开来。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管家的眼珠子猛地瞪大,简直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谢知微,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官袍,坐在他家老爷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惊堂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家老爷呢?他家老爷去了哪里?
“你、你……你……”管家的手直直地指着谢知微,活像见了鬼,“你怎么会……我家老爷呢?你把我家老爷弄到哪里去了!”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张望,幻想胡守廉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告诉他一切都安好。
可谢知微坐在那儿,稳如泰山。
管家又看了一眼堂下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他们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杀过人的。
管家颓然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县衙这么安静,老爷根本不在,恐怕早就被这些人拿下了!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给胡守廉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更见过不少在胡守廉手下吃了亏的商人们含恨而去,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着胡守廉的椅子被别人坐上去。
“管家,你是不是在想胡守廉在哪?”谢知微打破了沉寂,不紧不慢,言笑晏晏,“你家老爷已经被本官拿下了哦。”
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商人吗?你不是从京城来做生意的吗?”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谢知微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他微微一笑,“本官姓谢名观,乃大周侍御史,陛下钦封西南督查使,奉命查办巴州假.钱一案。”
“假.钱”两个字一出口,管家的脸色瞬间白了又白。
谢知微捋了捋发丝,看来这个管家也知道一些情况呢,不愧是胡守廉的心腹。
“既然你是胡守廉的心腹,那本官自然得让你跟胡守廉团聚。”谢知微拍拍手,“把胡守廉带上来。”
很快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有些刺耳,管家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上了公堂。
那人头发散乱,面色灰败,一双原本写着精明和贪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惊恐和狼狈,胡守廉被反剪双手,铁链从手腕一直垂到脚踝,每一步都拖出沉重的金属声。
“老爷!”管家喊了一声。
胡守廉抬起头,看见管家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又看了看高堂之上穿着深绿色官袍的谢知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腿一软就往下跪,被两个甲士架着才没彻底瘫倒。
谢知微从公案后面绕了出来,缓步走下台阶,在胡守廉面前站定。
“胡大人,几天不见,可还认得我?”谢知微居高临下露出笑意。
胡守廉抬起头,目光从那身深绿色官袍往上移,最终落在谢知微那张含笑的面孔上,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好几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
“谢、谢公子……”他的声音沙哑不已,“不,谢大人、谢大人!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不知道您是……”
“不知道我是陛下派来的西南督查使?”谢知微歪了歪头,“胡大人,我是西南督察使,所以你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了,若我只是一个商人呢?”
端的是会看人下菜碟的狗对西。
胡守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散乱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知微不光知晓他以矿山谋取私利,他还敲诈了谢知微三千两银子,谢知微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胡守廉稳住心神想了一圈,颤颤巍巍开口:“谢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不该动朝廷的矿山,下官真的知错了。”
谢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那笑意从眼底退去,只留下干干净净的冷意。
“胡守廉,你做错的事情难道只有矿山?”
胡守廉一颤,他分不清谢知微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在诈他。
谢知微可没有耐心等胡守廉思索:“说啊,胡大人怎么不开口?”
“下官、下官……”
谢知微冷笑:“胡大人做的恶太多,只怕一时半会数不过来了,是吗?”
胡守廉“哐哐哐”地以头抢地:“谢大人明鉴,下官没有……”
“胡守廉,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造福百姓,反倒勾结洛崇高私开矿山、私铸铜钱、鱼肉乡里、逼死人命,更有甚者……”谢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敢窃走罗杞蛊虫,意图不轨。”
胡守廉猛然仰起脑袋,谢知微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谢知微给了士兵一个眼神,两名士兵便会意,按着胡守廉的胳膊往下压,只听一声脆响,疼得胡守廉老泪纵横。
“蛊虫……蛊虫是洛大人要的!是洛大人让下官弄来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胡守廉决定全部推给洛崇高,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洛崇高就替他顶着吧!
“奉命行事?”谢知微重新走回公案后面,撩袍坐下,惊堂木再次拍响,“你奉谁的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竟不知何时临沅县令的俸禄是巴州刺史发的,而非朝廷。”
胡守廉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想死。
“下官、下官愿意将功折罪!”胡守廉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官知道洛崇高的许多事!下官全都愿意说!只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谢知微没有要理会的意思,还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胡守廉没有得到回应,更慌了,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官、下官还知道京城那边是谁在指使洛崇高!下官全都知道!只要大人肯饶下官不死,下官什么都说!”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堂柱后面踱了出来,倚在公案边上,低头看着胡守廉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晚的,早干嘛去了?收银子的时候不挺痛快的吗?逼死人家妻子的时候不也挺痛快的吗?怎么,轮到你自己脑袋不保了,知道自己有罪了?”
胡守廉闻言抬头,只见往日里总是陪着谢知微的裴三郎,此时竟然一身武装,看规制还不低。
“你既然知道些内情,那就老实交代。”谢知微忽的勾唇一笑,“不要跟本官玩心眼,不然本官砍了你。”
胡守廉得救,当即表态:“谢大人请放心,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知微挥挥手:“把这两个人都带下去。”
“是!”
胡守廉和管家被钦差卫队拖走,就关在县衙的大牢里。
等人被带走,裴定澜笑道:“你也没说要放过他,等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发现自己还是得死,岂不是要恨死你?”
谢知微眨眨眼:“怎么?我还能怕他来索我的命不成?”
“哎呀。”裴定澜小小惊呼,“被胡守廉害死的人,只怕在奈何桥等着找胡守廉报仇,胡守廉没机会来找谢大人呢。”
谢知微指尖挑过发丝:“就胡守廉这种色厉内荏的家伙,死了都变不成厉鬼。”
要真有阴间,阎王不得把胡守廉给扔十八层地狱里各来一遭?
裴定澜:“也是。”
“郭胜,县衙这边你带人把守。”谢知微撑着桌案起身,“裴定澜,我们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