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裴定澜计划得好好的,等晚上谢知微休息够了,他要跟谢知微出去过二人世界。
可惜了,计划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大家都要出去。
临沅县跟罗杞接壤,宵禁制度跟别处不一样,平日里要到子时才会宵禁,而且官府的宵禁执行得比较宽松,每逢节假日和每个月的十五都不宵禁。
今日刚好是十五。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慢爬起来,谢知微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仰头看了一眼,正要跟裴定澜说今晚月色真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旸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跟刚离开京城时判若两人。
“澜哥。”萧旸小跑到裴定澜面前,仰着脸,“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
裴定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点了点头:“行啊,走。”
唉,他的二人世界没了。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那副霜打的模样,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萧旸要出门,司光自然也要跟着出门,他得跟着保护萧旸的安全,李敢当和赵无畏留在客栈也没事做,这才干脆一起出门。
客栈伙计见他们要出门,还对他们说道:“几位客官,今夜十五不宵禁,街上热闹得很,不过人多眼杂的,贵重物品还是收好为上。”
谢知微道了谢,一行六个人出了客栈。
临沅县的大街小巷在入夜后比白天更为热闹,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馄饨、汤圆、糖葫芦、烤肉串,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萧旸走得很慢,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像是想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住。
谢知微走在他身侧,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司光和李敢当、赵无畏三人散在前后,把萧旸护在中间。
谢知微并不是单纯出来闲逛的,临沅县有假.钱流通,今夜这般热闹,必定有不少交易,他想看看百姓们用的钱币是什么样子的,也想看看有没有人意识到假.钱的存在。
走着走着,萧旸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前停下来。
“几位客官,来碗汤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笑容和气,“芝麻馅的,可香了。”
谢知微要了一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妇人接过铜钱,看也没看就往钱匣子里一丢,顺手舀了一碗汤圆递过来。
谢知微接过汤圆,让司光给萧旸端去桌上,自己趁机看了看妇人的钱匣子。
铜钱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有新的有旧的,有字迹清晰的也有磨损模糊的,谢知微看不出有没有假.钱,至少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
萧旸作为全场唯一的小孩,可以安安静静地吃汤圆,六个人占了一张方桌,挤在一块等萧旸吃完。
裴定澜见谢知微老是往往来的客人给出的铜钱看,轻轻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谢知微:“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摇头:“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况且夜里也瞧不分明。”
李敢当虽说是金吾卫中人,但是文化水平不如谢知微高,他看谢知微如此在意,不由得问道:“公子,假铜钱不也是铜钱?怎么您这么严肃?”
赵无畏对这个问题也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谢知微。
不止是李敢当和赵无畏,还有小小年纪且不爱读书的萧旸也想知道。
裴定澜:“知微,讲讲?”
谢知微点点头:“也好。”
让大家意识到假.钱的危害,才会更加重视。
正好他们占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又是李敢当和赵无畏两个大汉坐在外边,倒是没有人会往这里凑,方便说些悄悄话。
谢知微慢慢地给众人将起了假.钱。
假.钱也是用铜铸的,不过不是完整的铜,会掺杂大量的铅、锡等廉价金属,质地软、声音闷,还容易磨损断裂。
如果造假技术高,甚至可以做到用极薄的铜皮包裹铅块、铁块、泥块,外层镀铜,这种钱从外观看不出破绽,但一掂重量不对,或者不小心摔到地上,外层破裂就会露出里面的“馅”。
假.钱流入百姓们的手中,换走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粮食和布帛等等,百姓的财富就会消失,而投放这些假.钱的人就会大发横财。
当大量假.钱涌入市场,而商品数量没有增加时,物价必然上涨,百姓手中原本能买一斗米的真钱,现在只能买半斗,这相当于朝廷之外,造假的人也在向百姓偷偷征税。
真假.钱同时流通,所有人都会把成色好的真钱藏起来不用,专门花假.钱或劣钱,市场上只剩下假.钱和劣币,正常的商品交易无法进行,以物易物倒退出现,这便是劣币驱逐良币。
遵守法律使用真钱的农民、小商贩,因为收进来假.钱而血本无归,而造假者和故意花假.钱的奸商却赚得盆满钵满。
萧旸听明白了,一张小脸皱巴起来:“当私铸假.钱薄小轻劣,朝廷铸造的真铜钱反而没人用,朝廷为了应对,兴许会选择铸造减重钱,这样一来百姓不再信任任何铜钱,也就不会再信任朝廷。”
谢知微讶异:“我们小旸还懂这个?真棒。”
太后还说萧旸不学无术,没有她盯着肯定是烂泥扶不上墙,孩子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果然是太后丑人多作怪。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夸奖,萧旸却有些脸红。
裴定澜给了司光一个眼神,司光立马跟着夸:“我们小公子聪慧着呢!看,比我们好几个大人都强。”
李敢当和赵无畏也竖起大拇指,都说萧旸聪明。
谢知微和裴定澜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萧旸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没有”,又低头去舀碗里的汤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谢知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顺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
“好了好了,不说了。”谢知微收回手,“再说我们小公子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萧旸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去。
裴定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谢知微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立马收住。
等萧旸终于把碗里的汤圆消灭干净,几人才起身离开。
夜风从街巷间穿过来,带着入秋后的第一缕凉意,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当中,又圆又亮,把整个临沅县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几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萧旸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兔子灯,是司光在路边摊上买的,非要塞到萧旸的手里,萧旸连婉拒的机会都没有。
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街上人多,时不时有人从旁边挤过去,裴定澜就借着这个由头,往谢知微那边靠一靠,肩膀碰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谢知微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这人根本不是因为人多才碰到他,旁边明明很空,裴定澜也要往他这边挤。
他侧头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就大大方方地给谢知微看。
谢知微收回目光,耳廓在夜风的凉意里微微发烫。
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司光去给萧旸挑糖葫芦,裴定澜忽然伸手,极快地勾了一下谢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缩了回去,揣进了袖子里。
谢知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往前走往前走。
裴定澜就站在他旁边,得意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裴定澜又来了,这回借着袖袍的遮掩,用指背蹭了蹭谢知微的手背。
谢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定澜的表情正直得很,还低头问萧旸:“小旸,要不要买个荷包?可以装零嘴用。”
萧旸摇了摇头,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只是困于不肯快快生长的躯体里。
裴定澜“哦”了一声,又把手缩了回去。
谢知微觉得裴定澜要是当贼,应当也能混个盗圣的名头。
李敢当走在最后面,正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嘴里还念叨着“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日应该更亮”。
赵无畏走在他旁边,目光只看卖肉串的摊子,显然对肉爱得深沉。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前面那两位之间那些暗流涌动。
萧旸个子矮,小兔子灯又举得高,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盏灯的烛火上,生怕风把蜡烛吹灭了,至于身后的大人们在做什么,他完全没有留意。
只有司光什么都看见了。
司光在心里默默地想:堂堂晋安侯,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儿?还有,别像个贼一样,好吗?
谢大人也真是纵容侯爷,还没有给侯爷一巴掌。
司光默默地把目光移向天上的月亮。
说起来,他还不曾同陛下禀告过谢大人跟晋安侯之间的情况,之前是担心二人会分开,告诉了陛下不好收场,一个是表弟,一个是妻弟。
如今……
司光只想告诉萧晏:陛下,您的表弟是断袖啊!您的妻弟也是断袖啊!
哦,还有个亲弟弟独存,说不定能安慰到陛下。
司光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不小心捕捉到裴定澜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找到了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两个人的手藏在袖袍下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司光:“……”怪我,怪我眼神实在是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