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谢知微从兴庆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裹着白日里积攒的暑气,从宫墙之间懒洋洋地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翻飞,却带不来几分凉意。
谢蘅拉着他说了好半日的话,从宫里最近的趣事聊到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几下,又叮嘱他天热莫贪凉,夜里记得把冰盆挪远些,絮絮叨叨的,说得谢知微心软得不行。
回了家,谢知微先去书房把今日跟萧晏汇报的内容整理成文书,又翻了翻孟云章那边送来的几份弹劾草案,批注了几处需要补充证据的地方。
案头的冰盆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块浮在水里,有气无力地散着凉意,谢知微伸手把那盆水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这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歇息。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院墙上蹲着一个人影。
月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那人影轮廓分明,一只脚踩在墙头,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悠,七月夜里暑热未消,他穿得也轻薄,纱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谢知微略抬起头:“这是谁家的仙人造访?”
裴定澜从墙头上轻巧地翻下来,落地无声,顺手拂了拂袍角的灰:“自然是你家的。”
谢知微伸出手,裴定澜立马就把谢知微的手握住,两人一起往屋子里走。
进了屋子,谢知微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顺手从冰盆里捞了一块冰丢进水壶里晃了晃,倒出一杯凉沁沁的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看你热的,满头汗。”
裴定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今天家里收到了姑姑的来信。”裴定澜拇指在谢知微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
谢知微心头一动:“你姑姑要回京了?”
之前就听裴定澜提过,他姑姑裴昭从北边去了西南,看来西南已经稳定了下来。
“嗯。”裴定澜点头,“姑姑的信里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京城。”
谢知微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特别想见见你姑姑。”
“见,当然要见。”裴定澜帮谢知微捋了捋发丝,别到耳后,“说起来,我姑姑还要认你阿姐做义女呢。”
谢知微:“啊?何时的事情?我竟不知道。”
裴定澜立刻就把萧晏卖了,跟谢知微讲得一清二楚。
谢知微兴奋不已,昭武侯裴昭,那可是大周唯一的女侯爵,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在先帝时就被封了侯,有了裴昭给阿姐当义母,又能断一条太后为难阿姐的路。
“你姑姑是自愿的吗?”谢知微还是担心,如果是萧晏威逼利诱的,即便裴昭认了阿姐为义女,母女二人的感情也不会好,反倒容易被人利用挑拨。
“我姑姑起初是犹豫的,她一辈子没成家,自然也没孩子,突然要给她一个女儿,她得想想。”裴定澜耸肩,“后来太后做的好事爆了出来,还是你揭露的,姑姑听说了之后,立即就决定了要跟你和你阿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裴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向是恩怨分明,有仇报仇的性格。
“姑姑说,太后嫌弃你阿姐家世不显,那她就给你阿姐一个家世,她裴昭的女儿,总不会还有人敢说三道四?”他们裴家人护短得很。
“所以……你姑姑这次回京,不只是回京述职?”谢知微还是有种不真实的喜悦。
“对。”裴定澜点头,“姑姑说了,等她回京就办认亲礼,还要大办,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蘅是她裴昭的女儿。”
谢知微捂住脸,太高兴了,他高兴得想蹦蹦跳跳。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谢知微止不住喜悦的流露,“我就是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想到,太后嫌阿姐出身不显,萧晏就想方设法给阿姐找一个足够显赫的出身,昭武侯裴昭的女儿,这个出身,满京城上下谁还敢说阿姐出身不配做皇后?
不让自己爱的女子当皇后的那些皇帝,多半不够爱。
谢知微眼角有点湿润:“陛下真的很爱我阿姐。”
裴定澜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我哥那个人,看着没个正形,其实比谁都认真。”
“嗯。”谢知微用力点了点头,他相信萧晏不会辜负阿姐。
裴定澜把谢知微搂进自己的怀里:“想哭就哭,我的衣服你随便擦。”
七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茉莉花香,混着两个人身上薄薄的热气,缠在一起分不开。
谢知微伸手推开裴定澜:“热死了,离远点。”
裴定澜也不恼,就着被推开的姿势歪着头看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姑姑到京城,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接她如何?”
谢知微愣了愣:“我去接?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裴定澜坚定,“我姑姑喜欢乖巧的孩子,比起我肯定喜欢你。”
谢知微:“。”那得问问你以前是怎么调皮的了,才不讨你姑姑喜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定澜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裴定澜其实更想在谢知微这里留宿,只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他们俩的关系家里人都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留宿不好。
三日后。
清晨还算凉快,院子里的树上已经有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谢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实在躺不住了,干脆爬起来穿衣裳。
谢长顺端着洗脸水进来,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不由得笑了:“公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接裴姑姑,有点激动。”谢知微接过帕子擦了脸,“顺叔,你看我这身行不行?”
谢长顺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知微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纱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有文人的儒雅,又不失少年的精神气,且这身纱料子在暑天里穿着也不至于闷出一身汗。
“行,怎么不行?”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领口,他可得端正。
出了门,裴定澜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天青色的谢知微,裴定澜觉得他像柳叶。
“走吧。”裴定澜伸手扶谢知微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司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个饼子,吃得满嘴油光。
出了城门,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就连空气都比城里清新几分。
只是太阳一出来,那股子凉意就散得快,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还有多远?”谢知微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裴定澜看了看前方:“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
谢知微:“太好了。”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建在官道旁边的一座小土坡上,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
裴定澜扯住缰绳:“到了,我们就在这里等。”
谢知微赶紧下马去凉亭里躲太阳。
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谢知微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老槐树的浓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七月的毒日头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偶尔有一两缕风从枝叶间钻进来,带来些许凉意。
裴定澜跟着进来,把马拴在凉亭旁边的槐树干上,又从马背上解下水囊,转身走到谢知微面前,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先喝口水,别中暑了。”
谢知微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早就没了凉意,但总归解渴。
裴定澜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对着谢知微的脸扇了起来。
“你自己不热?”谢知微被他扇得眯起眼睛,“你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
“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折扇摇得又快又均匀,风从谢知微的脸上拂到脖子,又从脖子拂到衣领里,带走了黏腻的汗意,“你细皮嫩肉的,晒坏了怎么办?”
谢知微想说“我也没那么娇气”,但总觉得像在打情骂俏,司光还跟着呢,他要注意点儿。
司光拴好了马,也钻进凉亭里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怀里剩下的半个饼子继续啃,他看了看裴定澜给谢知微扇扇子的样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裴定澜问。
“没什么。”司光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属下去前面看看裴将军到了没有。”
司光说完起身就往官道上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那两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谢知微看着司光走远的背影,推了推裴定澜的手:“行了,别扇了,你手不酸?”
“不酸。”裴定澜面不改色,“给你扇一辈子都不酸。”
谢知微一把夺过裴定澜手里的折扇,自己“哗哗”地扇了两下:“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他抢,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歪着头看谢知微扇扇子的模样,看了两眼,伸手把谢知微领口处被风吹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回去。
谢知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扇扇子。
凉亭外面,日头越爬越高,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远远看去热浪蒸腾,把远方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你姑姑走的是哪条路?”谢知微问。
裴定澜指了指官道延伸向远方的那条路:“就这条,从西南回来,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官道直路,一眼就能看见。”
谢知微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官道在槐树林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两座小山包之间,山包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说两句闲话,很是岁月静好。
“来了来了!”司光跑进凉亭,“裴将军的队伍过了山口了,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谢知微“腾”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
“你懂什么?”谢知微瞪他一眼,“那可是大周的女军侯。”
即使大周对于女子的束缚看起来算少的,裴昭能靠军功封侯,也是极为值得被人膜拜的存在。
裴定澜伸手在谢知微肩上拍了拍:“放心吧,我说过,姑姑肯定会喜欢你的。”
两人说着话,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动静。
先是一面旗帜从山包后面转了出来,绛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在烈日下猎猎招展,旗帜后面是一队骑兵,骑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马匹踏得官道上的黄土飞扬。
队伍最前面,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量高挑,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并不算年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气势。
裴昭就那样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姿态闲散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
裴定澜看见那个身影,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他从凉亭里大步走出去,站在官道边上,扬起手臂朝那支队伍用力挥了挥:“姑姑!”
裴昭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裴定澜身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她勒住缰绳,马匹停下来的同时她也翻身下了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臭小子。”裴昭大步走过来,伸手在裴定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又长高了。”
“我都多大了还长高?”裴定澜笑嘻嘻地迎上去,“姑姑一路辛苦了。”
裴昭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
裴定澜捂着脑门,朝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裴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凉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纱袍,站在槐树的浓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孩子
此刻他正微微抿着唇,目光迎向裴昭,显然有些紧张。
谢知微见裴昭看向自己,连忙从凉亭里走出来,规规矩矩地朝裴昭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晚辈谢观,见过昭武侯。”
裴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谢观?”
“晚辈正是。”谢知微姿态恭谨。
裴昭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肩:“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谢知微被裴昭夸得不好意思,整个人都腼腆起来,。
“姑姑,是直接回京城还是稍作休息?”裴定澜挤过来。
“先回去吧。”裴昭笑笑。
她看谢观这孩子都要热化了,也不知道她家那臭小子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大热天的还跟着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定澜拉走谢知微,“走,我们去牵马。”
谢知微靠着裴定澜小声嘀咕:“裴定澜,你姑姑看着就很有气势。”
裴定澜挠挠谢知微的手心:“难道我没有气势?你怎的不夸我?”
谢知微打了一下裴定澜不安分的手:“你好臭屁。”
又不是孔雀,开什么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