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行刑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从东边铺到西边,把整个凌波县罩得严严实实,风也没有,空气闷得像蒸笼,压得人胸口发慌。
许是老天爷都不想让柳家父子死在阳光下。
刑场设在县衙西边的菜市口,是凌波县处决犯人的地方。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行刑台,台子不高,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拼成,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沙子颜色发黄,在阴沉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旧纸张。
台子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那是给绞刑犯人准备的,旁边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斩首用的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阴天里也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陈年的血迹。
行刑台周围用绳索围出了一圈线,金吾卫每隔几步就站一个,甲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裴定澜到得早,在行刑台旁边的监刑席上坐下,监刑席是一张条桌加一把椅子,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放着朱笔和令签。
他坐下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行刑台,又扫了一眼台下,金吾卫已经各就各位,不少百姓聚集在此地,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裴定澜抬头,望向不远处茶楼二楼的一扇窗。
谢知微没有来刑场,但在不远处。
其实监刑是谢知微职责范围内的事儿,裴定澜抢了过去。
裴定澜玩笑着说谢知微是天仙,天仙是不能看刀起头落的,谢知微知晓裴定澜的心思,却还是想亲眼看着,就让人去茶楼订了个雅间。
茶楼在刑场斜对面,二楼临街的雅间正好能看见菜市口的情形。
谢知微订了二楼最靠边的雅间,窗子半开,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刑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一壶茶,茶已经泡了有些时候,茶汤颜色发深,司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杯茶,倒是喝了好几口,一边喝一边偷眼看谢知微的脸色。
“大人,您要是看不下去,咱们就别看了。”司光小心说。
谢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看还是要看的。”
司光不懂,明明没有见过杀人,也让裴将军去监刑了,为何还要来看柳家父子的下场?
不过谢知微是上司,谢知微要看,那就陪着。
茶楼下面,刑场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凌波县的百姓听说今日要处决柳家父子,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置,这会子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胆子大的小贩,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外围叫卖,卖和包子饼子和茶水,生意倒是不错。
有人在前排踮着脚尖往行刑台上张望,有胆子小的站在后排,只敢远远地看,也有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指着行刑台说“看,那就是害人精的断头台”,孩子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柳怀仁来了!”
“这对畜生!”
行刑台旁边的囚车通道上,一队金吾卫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驶来,前面一辆囚车里是柳怀仁,后面一辆是柳茂。
柳怀仁穿着灰色的囚衣,囚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囚”字,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被日头晃了眼,还是已经没了精气神,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囚车的木栅栏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后面的囚车里,柳茂比柳怀仁更狼狈,他的囚衣上沾了不少污渍,头发也散着,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红痕,不知是在牢里碰的还是被人打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左边的人群,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屋顶,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杀人犯!”
“狗官!”
“不得好死的两个家伙!”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要不然有金吾卫押送,百姓怕是会冲上去将柳家父子二人碎尸万段。
司光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谢知微说:“大人,刘铁柱和王桂香来了。”
谢知微闻言,目光搜寻起夫妻二人。
人群的最前排,刘铁柱和王桂香并肩站着,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人。
是四个老人,两男两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村里人的模样。
想来是刘铁柱的父母和王桂香的父母。
王桂香的母亲比谢知微想象的要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佝偻着背,一只手紧紧攥着王桂香的袖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叨什么。
王桂香的父亲站在妻子身边,腰板倒是挺得直,但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刘铁柱的父母站在另一边,刘铁柱的父亲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腿脚看起来不太好,刘铁柱的母亲倒是硬朗些,但那双眼睛里也泛着泪光。
谢知微的目光在四个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司光递给他一块桂花糖:“大人,吃点甜的。”
谢知微接过桂花糖塞进嘴里,含混地道了声谢。
茶楼下的刑场上,囚车已经停稳,柳怀仁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行刑台上,按在斩首的位置上跪好,又在他面前放了一只矮凳,方便刽子手下刀。
柳茂随后也被拖了上来,他被带到绞刑架前,金吾卫把粗麻绳套上他的脖子,绳结打得很紧,勒得他喉咙发紧,脸色很快涨红起来。
“爹!爹!”柳茂忽然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救我!我不想死!爹!”
柳怀仁跪在不远处,听到儿子的喊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爹!你说话啊!你救救我!”柳茂拼命挣扎,金吾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绞刑架前,他的腿在蹬,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地响。
柳怀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茂儿,爹……爹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救我!”柳茂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爹!你不能让他们杀我!我是你儿子!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啊!”
裴定澜坐在监刑席上,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百无聊赖,看着柳茂此时发神经也难得没有怼两句阴阳怪气一下。
他不跟马上就要见阎王的人计较。
“大人,时辰到了。”郭胜看着日晷,向裴定澜通报。
裴定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行刑台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陛下有旨,判——斩立决。”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
“即刻行刑。”
裴定澜说完,从桌上拿起那支画了圈的令签往下一掷。
令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行——刑!”
刽子手上前一步,从矮几上的竹篮里取出鬼头大刀,双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然后猛地落下。
“噗”的一声。
那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在铺了细沙的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木桩的底座上,停了下来。
鲜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在细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刽子手的半边衣袍也被溅上了血点,他面不改色,把刀放回竹篮里,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狗官该死!”
“活该!”
王桂香的母亲忽然挣脱了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枯瘦的手指指向行刑台上那颗人头,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啊!你看看!你的仇报了!”
谢知微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连瞳孔的颜色都好像淡了一些。
司光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大人。”
谢知微接过帕子,只是攥在手心里,他的目光望出去,落在行刑台旁边那架绞刑架上。
金吾卫正在拉动绳索,柳茂的身体被缓缓吊起,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布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好一阵,柳茂的挣扎才消失,身体不再晃荡,直直地垂挂在绞刑架上。
金吾卫松开绳索,把尸体放下来。
人群中又爆发出欢呼声,比方才更响亮,把整个刑场吵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受害人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他在发抖。
明知柳怀仁和柳茂罪大恶极,眼见着被处决,还是带来了太大的冲击。
“大人,您还好吗?”司光小心翼翼地问。
谢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窗外刑场上,人们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把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扔到柳怀仁的无头尸体上,有人在对着柳茂的尸体啐唾沫,更多的人还在骂、还在叫好。
王桂香扶着母亲往回走,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谢知微伸手把窗户关上。
“我们回去吧。”谢知微说。
“不等侯爷?”司光有些意外。
“不等了。”谢知微摇头,“他回驿馆了会去找我。”
谢知微料得不错。他刚回到驿馆没多久,裴定澜就到他的房间找他,而且裴定澜还是沐浴更衣过后才来的,头发还在滴水。
谢知微侧目,这人有这么讲究吗?居然因为监刑了沐浴更衣?
“你回来了?”裴定澜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脸色这么差?”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闷的。”
裴定澜明显不信,走到谢知微面前,抬起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触感分明。
“没发烧。”裴定澜放下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还是吓到了?”
谢知微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定澜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眼睛,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似乎裴定澜沐浴,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他啊。
“有一点。”谢知微老实交代。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会怕。”裴定澜说。
谢知微:“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家谢大人很厉害。”裴定澜一说。
谢知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绷住:“我哪有?”
“你有。”裴定澜坚定,“谢知微就是最厉害的人。”
谢知微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些。
“你少贫。”谢知微推了裴定澜一下。
裴定澜顺势捉住谢知微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热天,手却是凉的。
“果然被吓到了。”裴定澜有点后悔,还是应该劝住谢知微的,处决人犯没什么好看的。
谢知微摇头:“没有吓到,谢知微可是最厉害的人。”
两人静了一瞬,然后都放声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谢知微唤他:“裴定澜。”
“嗯?”
“今天谢谢你。”
裴定澜:“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去了刑场。”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担心我。”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谢知微的头发,像在揉一只小猫的脑袋。
“这有什么好谢的?”裴定澜的声音很轻,“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做就是了。”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一壶温过的桃花酿,并非烈酒,却醉人得很。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谢知微玩笑着问。
裴定澜:“不用还。”
“真不用?”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真不用。”裴定澜顿了顿,“你只要一直在就行了。”
谢知微不自在地捂住了耳朵。
好烫好烫。
裴定澜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里的闷热似乎散了一些,有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拂在脸上有丝丝凉意。
“裴定澜。”谢知微放下手,露出自己的耳朵。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定澜僵了一下,双手乱七八糟地做了些没有意义的动作。
“我以为你知道。”裴定澜说。
谢知微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暂停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知微问。
“不知道。”裴定澜盯着谢知微,“可能是你第一次骂人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喝醉了夸我好看的时候,又可能是你穿了紫袍骑在马上的时候。”
谢知微眨了眨眼:“那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定澜想了想:“大概是你每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谢知微:“你很会说好听的啊。”
“谢知微,我喜欢你。”裴定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先发制人,“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又不是AI,输入语音就有答案。
谢知微想起第一次见面,裴定澜半蹲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帘,歪着头打量自己,那一天的阳光似乎很好。
这次出行,裴定澜总是给他擦脸、擦手、擦头发,一边嫌弃他洗漱太豪迈,一边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每一滴水。
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的朝朝暮暮,每一刻都令人心软酸涩。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裴定澜那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的眼睛:“你既然有意当我对象,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裴定澜眨了眨眼:“对象?”
这个词他没有听过,不过裴定澜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谢知微说的是什么意思。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裴定澜自觉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
谢知微的手比裴定澜的小一号,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
“嗯?”
“你的手好小。”
“刚好我可以把你包住。”
谢知微:“……知道了。”
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