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谢知微退堂之后吩咐人张榜,让凌波县辖内凡有冤屈者,尽可前来递状。
为了让偏远些的村子也知晓,谢知微还派了人一个村一个村地敲锣告知。
柳怀仁治下八年,凌波县的冤案多得吓人,有因为交不起赋税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因为得罪了柳怀仁的亲戚被诬陷入狱的,有因为田地纠纷被柳怀仁徇私判给豪强的,还有那些被沉河沉塘的女子……
谢知微都不敢想接下来的县衙将会被多少百姓包围。
在迎来一大批百姓之前,谢知微先迎来了上河村的几家人。
“大人。”郭胜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上河村那几个受害女子的家属都到了,在门外等着。”
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进来吧。”
王秀兰的父母、李巧儿的家人,还有其他几个受害女子的亲属,挤挤挨挨地跪了一屋子,哭声此起彼伏。
谢知微一个一个地安抚,又跟他们保证一定会让柳怀仁受到应有的惩罚,到了午后才把人都送出衙门。
“作孽啊。”谢知微让金吾卫带这些家属下去安置,自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吧?”裴定澜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喝口茶歇歇。”
谢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缓过来一些。
“这还只是开始。”谢知微放下茶碗,“柳怀仁这些年在凌波县干的好事,怕是三天三夜都审不完。”
裴定澜在他旁边坐下:“柳怀仁作恶多端,即便没有谋害王桂品以夺其身份的事情,陛下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就看最后的罪名加起来会判多重了。”
接下来的十来天,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县衙,从早到黑不停歇地处理柳怀仁的烂摊子。
凌波县的冤案太多,每一件都要核实、取证、记录,柳怀仁的党羽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揪出来,县丞赵文茂、县尉钱福来,还有六房的书吏,但凡跟柳怀仁有勾连的,全都被金吾卫控制起来,一一审讯。
县衙的人手用不了,谢知微就只能逮着自己带来的人薅。
裴定澜就是被薅得最惨的那个,不过晋安侯似乎乐在其中,除了会把谢知微交代的事情做好,还会像个小媳妇一样默默给谢知微添水研磨。
到了晚上,谢知微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裴定澜就给他捏肩膀、揉手腕,手法越来越熟练。
“你说你一个侯爷,天天给我端茶倒水捏肩膀。”有一天晚上谢知微实在忍不住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谁爱笑谁笑,我乐意。”
谢知微闭了嘴,耳朵尖又红了。
……
就这么忙碌着,谢知微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在出发之前,他便让司光去江宁府走了一趟,除了一些消息,还有人会带来凌波县,协助佐证。
“王桂品”的同僚。
人一到驿馆,司光就前来禀报:“大人,人到了。”
谢知微:“来了几个人?”
“两个。”司光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姓陈,叫陈恪,是好多年前的进士,今年调任大理寺了,另一个姓韩,叫韩仲文,要外放到甘州下面当县令,之前在江宁府都跟柳茂没少打交道。”
谢知微撑着桌面起身:“晋安侯,走吧,让柳茂见见他的好同僚们。”
裴定澜正等着这句话,立马直起身:“走。”
司光往柳家跑一趟,把柳茂给提到驿馆去跟陈韩二人见面,谢知微和裴定澜则是提前躲在了方便偷听的地方。
他们自然不是怕柳茂跟这二人有串谋,只是单纯地想欣赏柳茂破防罢了。
司光也没同柳茂说把他带来驿馆做什么,到了一个房间外,拉开门把柳茂给推了进去,柳茂被看押这么多天,本来就无精打采的,被司光用力一推,摔了个狗吃屎。
“王……桂品?”房间里有人,见到了要死不活的柳茂,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柳茂大抵已经被折磨疯了,他冒名顶替王桂品的事情分明暴露了,却下意识伪装。
“陈大人韩大人?”柳茂极其不体面地爬起来,“你们怎么来凌波县了?”
柳茂想要体面,可那身皱巴巴的衣裳和满脸的胡茬实在撑不起任何体面。
他挤出一个笑,朝陈恪和韩仲文拱了拱手:“陈大人、韩大人,许久不见。”
陈恪没应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柳茂脸上扫过去,目光嫌恶,韩仲文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也是相当鄙夷。
柳茂他不明白这二人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他们不是同僚吗?
“陈大人?”柳茂又喊了一声。
“柳公子。”陈恪意味深长,“你装久了还真拿自己当王桂品了?”
柳茂浑身一僵。
陈恪和韩仲文目光复杂,在朝廷派来的人找上他们之前,他们也没想到想到朝夕相处的同僚是假冒的,是一个连府试都要作弊的蠢材,更没想到他还杀了真正的王桂品,顶替人家的身份。
就不怕暴露吗?
这是欺君之罪!
柳茂浑身颤抖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顾不得自己的体面了,跪在地上哀求陈恪和韩仲文帮他说说话。
“陈大人韩大人,我在江宁府做官时也算兢兢业业,做了不少的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帮我求求情,让上面对我从轻发落吧!”
“苦劳?”陈恪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笑话,“柳公子,你管冒名顶替、欺君罔上叫苦劳?”
韩仲文皱眉,他真是很不理解柳茂的脑回路:“在其位而谋其职,你作为官员本来就该做好自己职责范围的事情,况且若是真正的王桂品,我想应当会比你这种家伙做得好。”
柳茂破防了,不管不顾地对着陈恪和韩仲文发起疯来,又跳又骂、又笑又哭的。
裴定澜贴在墙边,嘴巴就没停过。
“啧啧啧,你看看这人,刚才还想装呢,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谢知微侧目看了他一眼,这机关枪又开始了。
裴定澜继续输出:“上一秒还亲切地喊陈大人韩大人,下一秒就跪地求饶,再下一秒就破口大骂,比变戏法还快。”
“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冤?”裴定澜歪着头,“欺君罔上、杀人冒名,还有脸说苦劳?我要是犯了罪,跟陛下说我兢兢业业杀了这么多年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得打死我。”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萧晏确实做得出来,况且都用不上萧晏,裴定澜真敢,他亲娘第一个清理门户。
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鬼之间的都大。
陈恪和韩仲文显然也被柳茂的疯癫程度惊到了,两人纷纷远离柳茂这个疯子。
“陈大人!韩大人!”柳茂又扑上去,试图抱住陈恪的腿,被陈恪一脚踢开,“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在江宁府同僚一场,我、我请你们吃过饭!我送过你们礼物!”
裴定澜又开始了:“哦,请吃饭送礼就是同僚情谊了?那我对马也挺好的,天天喂草料,马是不是该认我当爹?”
谢知微忍无可忍,伸手掐了裴定澜一把。
裴定澜吃痛,低头看着谢知微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委屈巴巴地小声说:“干嘛掐我?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谢知微无语,“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快憋不住笑了。”
裴定澜眨了眨眼:“憋不住就笑呗,又没人看见。”
谢知微不赞同:“柳茂在发疯,我们在笑,你觉得合适吗?”
“挺合适的。”裴定澜很是理所应当,“他难道不该被笑?”
谢知微无言以对,他觉得裴定澜说得有点道理,柳茂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怎么不能笑?
陈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疲惫:“柳公子,你说你请我们吃过饭、送过礼物,那敢问,你请我们吃饭用的是谁的钱?送我们礼物又是用的谁的银子?”
柳茂一愣。
韩仲文:“你顶着王桂品的官职,领着朝廷发放给王桂品的俸禄,这些俸禄本该是王桂品养家糊口的银子,却被你拿来请客送礼,你不觉得可耻吗?”
裴定澜竖起耳朵听完,转头对谢知微说:“这个韩仲文不错,说话一针见血。”
谢知微点点头:“的确。”没有被柳茂的胡话带歪方向。
柳茂被韩仲文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也是被逼的!是我爹!是我爹让我干的!”
裴定澜“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知微叹为观止,哄堂大孝了啊。
裴定澜夹着嗓子,相当做作:“是我爹让我干的~”
谢知微一阵恶寒,属实恶心人。
“他爹让他干的,他爹让他吃屎他吃不吃?”裴定澜“切”了一声,以示自己的嫌弃之意。
谢知微极力忍耐,他们可是在偷听,叫人家知道不好。
裴定澜还在叭叭:“苏德茂是被逼的,柳茂是被逼的,这凌波县从上到下全是被逼的,就没人自己愿意干坏事呢。”
谢知微:“。”
裴定澜只是语气上太过阴阳怪气,但说的都是事实。
渐渐的,屋子里的声音小了,有点听不真切,裴定澜的嘴还在忙,谢知微干脆伸手捂住裴定澜的嘴。
裴定澜的嘴唇贴在谢知微的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眼睛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手心还残留着裴定澜嘴唇的温度,烫得他想搓一搓。
“你别说话了。”谢知微的声音变低,“我都听不见了。”
裴定澜乖乖闭嘴,那双眼睛还在笑,在释放光。
谢知微撇过脑袋,把耳朵贴到门窗上。
陈恪和韩仲文显然受不了柳茂这副疯样,两个人一左一右绕过地上打滚的柳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大人!韩大人!你们别走!你们救救我!”
没人理他。
门“哐”的一声关上,柳茂的哭喊声被隔绝在房间里。
司光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锁上了门。
陈恪和韩仲文站在走廊上,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种人,居然在江宁府当了三年官。”陈恪摇头,“想想都觉得丢人。”
韩仲文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两个金吾卫,正目不斜视地守着通道。
谢知微和裴定澜从隔间里出来,整了整衣袍。
陈恪和韩仲文看见谢知微,连忙拱手行礼:“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回礼:“二位辛苦,大老远从江宁府赶来,还让你们见了这么一出闹剧。”
陈恪摆手:“唉,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光阴。”
韩仲文则道:“大人,柳茂除了冒名顶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不法之事?若有需要下官作证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
谢知微看了韩仲文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人确实不错,说话做事都很上道,可以推荐给萧晏。
“暂时还不需要。”谢知微说,“不过后续若有需要,本官会派人去请二位。”
“下官随时听候大人差遣。”韩仲文抱拳。
陈恪也跟着表了态,两人便告辞离开,驿丞领着他们去安排的房间休息。
裴定澜站在谢知微身后,等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悠悠开口:“韩仲文这人,以后肯定会升官。”
谢知微:“你看人这么准?”
“那当然。”裴定澜顿了顿,“不过我看你更准。”
谢知微:“什么意思?”
裴定澜歪头看着他:“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果然没错。”
谢知微:“。”好莫名其妙的好人卡一张。
裴定澜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
谢知微被他笑得耳朵发烫,快步往前走,紫袍下摆在风里翻飞。
裴定澜追上他,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裴定澜,等回了京城我应该能升官,要是我能上朝了,你也去如何?”谢知微突然说。
谢知微说完,转身就跑。
裴定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紫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先是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上都漾开了笑意。
“好。”
裴定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