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谢知微一行人从凌波县城里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十里地,拐进一片树林。
郭胜带着钦差卫队已经等在那里。
四十名金吾卫整齐列队,战马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驱赶牛虻。
郭胜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金吾卫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远远看见马车驶来,大步迎了上去。
“谢大人,侯爷。”郭胜抱拳行礼。
谢知微从马车里钻出来:“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郭胜指了指林子深处一辆马车,“大人要换的衣裳都在车里。”
谢知微点点头,他在客栈里就跟裴定澜商量好了,今日是正式以督查使身份进驻凌波县的日子,排场必须得做足。
排场不够大,凌波县的百姓怎么能知晓京城来了一位官呢?
裴定澜今日穿了一身红色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短刀和那枚“御前金吾”的调令牌。
“你不换一身?”谢知微问。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换什么?我就是个卫队长,穿那么隆重做什么?”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你穿得还不够隆重?你这身行头,比郭胜他们金吾卫的甲胄都炫。”
裴定澜理了理袖口,很是得意地说:“那主要是我长得好。”
谢知微:“……”
是实话,可裴定澜也太自恋了。
谢知微懒得跟他贫,转身往马车走去。
有军士已经等在马车旁了,见谢知微过来,搬了张脚凳放在车下,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谢知微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
他要换的是一身紫袍,这件紫袍是御赐的,非常人能穿。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那件紫袍的料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细腻柔滑的冰凉触感,袍身通体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缘和衣摆处用金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纹样雅致却不张扬,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腰间配的是一条银銙革带,雕着精致的云纹。
这一身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谢知微是哪个皇子。
谢知微在马车里换上了紫袍,对着车厢里的小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紫色袍身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换好了衣服,谢知微便钻出了马车,阳光落下来,紫袍上的金线纹路在光里流转出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眼前一花。
裴定澜正靠在树干上等,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身紫袍穿在谢知微身上,竟比想象中还要好看,银銙革带束着细细的腰身,将少年的清隽挺拔勾勒得淋漓尽致,金线绣的缠枝纹在衣料上若隐若现,低调却矜贵。
“看什么?”谢知微被裴定澜看得有些不自在,“太张扬了?”
裴定澜收回目光,克制地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
谢知微:“……”
真是个没品味的家伙。
“出发。”谢知微翻身上马。
枣红色的骏马配着紫色官袍,少年人脊背挺直,端坐在马背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姿。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郭胜一挥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四十名金吾卫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和裴定澜护在中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凌波县城的方向行进,远远就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城门守门的人见了,立马跑去县衙报信。
队伍驶进城门洞,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去。
谢知微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紫袍在队列里格外醒目,主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惊了这个排场很大的少年人。
走了没多久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砖黑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凌波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分,穿着青色官袍,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缩在洞口的老狐狸。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身着公服的县衙官吏,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石阶下面。
柳怀仁。
谢知微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冒名顶替去做了官,还纵容上河村的村民将无辜女子沉河。
队伍停在县衙门口,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谢知微马前,抱拳道:“大人,凌波县衙到了。”
谢知微没有急着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县衙门口那群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谢知微身上,紫袍在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他骑在枣红马上,比站在地上的人高出一大截,那俯视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柳怀仁站在石阶上,看见马上的谢知微也是大吃一惊。
这位江南督查使居然穿的是紫袍,而且还是昂贵无比的料子制成的紫袍。
他该有多么受皇帝宠信?
柳怀仁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走下石阶,在谢知微马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凌波县县令柳怀仁,参见督查使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些官吏也跟着一齐行礼,七嘴八舌地说着“参见督查使大人”,声音参差不齐。
谢知微的目光从柳怀仁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柳大人客气了。”谢知微将缰绳交给郭胜,自己下了马,“本官奉陛下旨意出任江南督查使,到贵县的地界看一看,贵县可介意?”
柳怀仁连忙摆手,赔着笑脸道:“大人说哪里话?督查使大人驾临凌波县,是下官的荣幸,也是凌波县百姓的福气,下官已经让人将驿馆打扫干净,还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望大人赏脸。”
“不急。”谢知微摆手,“本使初到凌波县,想先看看贵县的办公之地。”
柳怀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大人想看,下官自当引路,只是县衙简陋,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谢知微迈步就往里走。
裴定澜跟在谢知微身后半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活像个来验收的东家。
穿过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大堂倒是宽敞,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案桌、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只是那案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升过堂。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层灰上停了一瞬。
裴定澜却开口了:“哟,这灰挺匀称啊,比我家花园里铺的细土还均匀。”
柳怀仁的脸色微变,干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是下官疏忽,忘了叫人打扫。”
“忘了?”裴定澜伸手在那案桌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举到柳怀仁面前,“柳大人,你这年纪也不算大,怎么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柳怀仁:“……”很生气,却不能还嘴。
谢知微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提醒裴定澜适可而止。
“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六房吧。”
柳怀仁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二人往东边的厢房走:“大人这边请。”
六房是县衙的办公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列东西两厢,柳怀仁先带他们去了东边的吏房。
吏房里有两个书吏正在伏案抄写,见县令领着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谢知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摞文书上,码得倒是整齐,但最下面那摞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这些都是什么?”谢知微走过去,随手抽出一份。
柳怀仁连忙凑过来:“回大人,是近些年的人员考绩档案。”
谢知微翻了翻,又放下。
裴定澜却踱步到书吏的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抄写的东西,“啧”了一声:“这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你们凌波县的书吏选拔不考书法?”
两个书吏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小声嗫嚅:“回、回大人,小的们是承袭父职……”
“承袭?”裴定澜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柳怀仁,“柳大人,朝廷规定书吏承袭也要经过考核,你们凌波县不用?”
柳怀仁擦了擦额头:“这……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严查。”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眨了眨眼。
唱黑脸交给我,你只管看戏。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柳怀仁说:“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户房。”
户房在西厢,比吏房宽敞些,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鱼鳞册和赋税账簿。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迎出来,朝谢知微拱手行礼:“下官县丞赵文茂,参见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文茂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人面容精明,眼神却不怎么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先往旁边转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赵县丞在凌波县任职几年了?”谢知微问。
赵文茂赔着笑:“回大人,下官来了四年了。”
“四年。”谢知微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账册上,“那凌波县的赋税情况,赵县丞应该很清楚?”
赵文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清楚、清楚,大人想看哪一年的?下官叫人取来。”
谢知微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赋税册子翻了翻,他翻得很快,像是随便看看。
裴定澜懒洋洋地扫过户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上,箱子里露出几匹绢布的边角,质地看着不错。
“赵县丞。”裴定澜忽然开口,下巴朝那只木箱扬了扬,“那是公物还是私物?”
赵文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一变。
“那、那是……”他结巴了两声,“是下官自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自己的东西放在户房的库房里?”裴定澜歪着头,“赵县丞还真是公私不分啊。”
柳怀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瞪了赵文茂一眼,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赵县丞也是图一时方便,下官回头一定让他搬走。”
谢知微合上手里的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柳大人,县衙是办公之所,不是库房,本使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看见这些东西。”
柳怀仁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记住了。”
谢知微迈步出了户房,裴定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柳怀仁抹着汗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接下来的兵房、刑房、工房,裴定澜也没闲着,在兵房嫌兵器保养不善,在刑房嫌案卷归档混乱,在工房嫌水利图绘得潦草,柳怀仁恨不得给裴定澜嘴巴堵上。
谢知微始终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微微皱眉,就是不给个痛快话。
等到谢知微表示今日就到这里,他要去驿馆歇息,柳怀仁迫不及待地给人送去了驿馆。
当然,他更希望把这尊大佛送出凌波县。
柳怀仁将一行人送到驿馆门口,总算松了口气。
驿馆在县衙东边隔了两条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怀仁显然提前打过招呼,驿丞早早领着人在门口候着,见谢知微骑马过来,一溜小跑着上前牵马坠蹬,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谢知微翻身下马:“柳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怀仁脸已然笑僵。
谢知微抬脚要往驿馆里面走,却又收了回来,给柳怀仁吓得一激灵。
“贵县,晚饭时将你家公子也带上吧。”谢知微笑道,“本使也想认识认识凌波县的青年才俊。”
柳怀仁又是一口气提起来,督查使为什么要叫上他儿子?
“怎么?”谢知微见柳怀仁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令郎不方便?”
“方便、方便,下官只是没想到大人会想见犬子,一时惊喜过了头。”
“惊喜就好。”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提起袍子往驿馆里走,“那晚饭时见。”
裴定澜跟在后面,路过柳怀仁身边时,脚步停下。
“柳大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裴定澜一脸关心。
“不、不用,下官很好。”柳怀仁扯了扯嘴角。
裴定澜似乎信了:“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