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谢知微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上河村耽搁,上河村的事虽然让人火大,但还用不到他一个钦差亲自在这里耗着,留下李敢当就足够了,李敢当一个人镇住一个上河村绰绰有余。
苏德茂那几个人已经被裴定澜收拾得服服帖帖,李敢当只要等着郭胜派的人过来就行,把人沉河这种事情柳怀仁一个县令竟然鼓励,这也是柳怀仁的一桩罪状,所以谢知微才会调遣钦差卫队过来守着证人。
谢知微把这些安排跟李敢当交代清楚,又让赵无畏跟着一起去,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
离开上河村前,谢知微跟苏小梅一家道别,裴定澜不在,又跑去了祠堂,估摸着是骂人去了,谢知微也没管。
谢知微在赵无畏的陪同下去了苏小梅家。
一见到谢知微,三个人在谢知微面前跪下,把谢知微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别别别,快起来。”谢知微一手拽苏长根的胳膊,一手拽孙秀兰的袖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苏长根不肯起来,粗粝的手掌按在地上:“恩人,您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小梅她、她……”
他说不下去,只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孙秀兰跪在旁边,眼泪扑簌簌地掉,双手合十朝谢知微拜了又拜:“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这辈子都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苏小梅跪在她爹娘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哭。
谢知微急得直跺脚:“你们再不起来我可要翻脸了啊。”
他使出了杀手锏,板起脸、瞪起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苏长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知微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怎么也凶不起来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孙秀兰和苏小梅也跟着站起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眼眶都红红的,像三只被雨淋过的兔子。
谢知微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苏长根手里。
苏长根手一抖,碎银子差点掉地上,他连连摆手:“恩人,这可使不得!您救了我们一家,我们还没报答您呢,怎么还能收您的银子?”
“拿着。”谢知微把他的手按回去,“你们现在这样,日子怎么过?家里的地被糟蹋了,粮食也没了,难不成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孙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长根攥着那块碎银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想要推辞,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确实需要这笔钱,家里的地被村长带人踩了个稀烂,种的庄稼全毁了,就还剩下家里那点粮食,不然招待谢知微他们都没有吃的。
“这银子算我借给你们的。”谢知微转了个话头,“等你们日子好过了再还我,行不行?”
苏长根喉结又滚了滚,终于把银子揣进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恩人。”
孙秀兰和苏小梅也跟着鞠躬,三个人弓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谢知微鼻子有些发酸,抬手揉了揉鼻尖,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都起来。”
三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
谢知微落荒而逃,借着检查马车的动作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祠堂这边,正如谢知微猜测的那样,裴定澜在骂人。
因着裴定澜不想破坏自己在谢知微面前的形象,特意避开谢知微过来骂人。
裴定澜拖了把椅子往他们面前一坐,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写的骂人稿,怕自己发挥不好,提前打了个草稿。
不过看了一眼,裴定澜就把纸塞了回去。
他又不是在朝堂上骂人,需要有理有据,看什么草稿?
“苏德茂。”裴定澜开始了,“你说你是不是个东西?哦不对,你不是个东西。”
苏德茂“呜呜”地叫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杀人凶手谢知微让李敢当他们又给堵住了嘴,此时裴定澜骂人,也只能“呜呜”叫。
“怎么?不服气?”裴定澜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服气也得给我憋着,我就是想骂你,你个老不死的贼,怎么不把你自己沉了呢?啧,你这一身臭骨头,沉下去怕是连河里的鱼都要翻白眼。”
苏德茂更生气了,不仅嘴里一直发出声音,脚还不停地往前踢。
“你说说你,黄土埋到了脖子的人,一辈子都活不明白,说你是个狗东西,你不如狗能看家护院,说你是头蠢驴,你不如驴能吃苦耐劳,活不明白还非要赖活着,你就不能自己去死?”
李敢当震撼,要是晋安侯也去干御史,跟谢大人岂不是相得益彰?
“你看看你,满脸褶子,跟老树皮似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干过一件人事没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你杀死的人有没有来找你?她们就在你床边站着,浑身湿淋淋的,伸着手要拉你下去。”
苏德茂的脸白得像纸,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混着干涸的血迹,淌出一道一道的污痕。
裴定澜起身踱步,嘴里不停:“你有心肝吗?要不然我们挖出来看看,看看你的心肝是不是黑的烂的。”
李敢当在一旁附和:“他的心肝肯定是又黑又臭,毕竟他的嘴就是臭的,一开口就能熏死人。”
“哦——”裴定澜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从外臭到里,从里烂到外。”
苏德茂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想骂我?你骂啊,你骂我啊。”裴定澜很是欠扁地说道。
苏德茂气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被堵住了嘴怎么骂!
裴定澜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起了什么念头,凑到了苏德茂耳边耳语了好几句。
苏德茂的腿开始抖了,这回不是气的,是怕的,他裤裆一热,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哎哟喂你大爷的!”裴定澜立马嫌弃地跳开,连退了好几步,“说你两句你就尿裤子?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尿?”
李敢当也捂着鼻子往后躲,脸上写满了嫌弃:“这人真恶心。”
苏德茂目眦欲裂,眼前的人就不是个东西!他要把自己一刀刀片了啊!
这场闹剧在谢知微到祠堂后结束了,谢知微一直没等到裴定澜回去,便直接跟赵无畏出发来了祠堂。
“裴三郎,走了。”谢知微隔着老远就喊人。
裴定澜不想谢知微走进祠堂,不然苏德茂那副丑样还有那味道不得恶心到谢知微?
“好!”裴定澜二话不说就往祠堂外面跑,一个箭步翻身上马,“走?”
谢知微:“???”奇奇怪怪的。
算了,赶路要紧。
“走吧,去县城。”谢知微放下马车帘子。
裴定澜勾唇,两腿一夹马肚:“驾。”
……
马车辘辘地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凌波县的城门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老卒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知微透过车帘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
主街倒是比谢知微想象的要热闹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边,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葱花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身后跟着一串眼巴巴望着糖葫芦流口水的孩子。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饭后出来消食的老人,有背着书箱从学堂回来的学子,也有勾肩搭背往酒楼方向走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很是热闹。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谢知微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往西走,云来客栈在主街中段。”
裴定澜“嗯”了一声,扯了扯缰绳。
云来客栈的招牌在夜色里很是显眼,黑漆匾额上“云来客栈”四个金字被灯笼照得闪闪发亮,远远就能看见,客栈门面不小,三间门脸,门口站着个穿青色短褐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赵无畏,转身掀开车帘。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整了整衣袍,这才迈步往客栈里走。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杏色的绢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伙计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位是个有钱的主儿,连忙迎上来,恨不得腰弯得比门槛还低:“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谢知微伸出手指,“要三间上房。”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引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朝柜台里头喊,“掌柜的,来客人了,三间上房!”
客栈的大堂收拾得干净,几张黑漆方桌擦得锃亮,墙角立着一架山水屏风,在这里倒也像模像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留着山羊胡,笑眯眯地朝谢知微拱手:“客官,上房在后院,清净些,我让伙计带你们过去。”
“有劳。”谢知微说着,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住三日,多的算赏钱。”
掌柜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收好,从墙上取下三把铜钥匙,双手递过来:“后院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天字五号,三间挨着的,客官请。”
伙计接过钥匙,领着三人穿过大堂,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木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杯,像是供客人乘凉用的。
伙计把三人引到三间房门前,推开天字三号的门,侧身让到一边:“客官看看,这间可还满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谢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有劳。”
伙计接了赏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无畏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天字五号,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退出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抱了抱拳:“大人、侯爷,属下就在隔壁,有事随时招呼。”
谢知微点了点头,赵无畏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定澜把包袱往天字四号一扔,转身走进谢知微的房间,往桌边一坐,谢知微在对面坐下,也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是司光传信让我来这家客栈落脚的。”谢知微收回目光,“他比我们早出发,消息传回去说这家客栈离县衙最近,便在这里落脚。”
裴定澜点了点头:“司光是我哥的人,办事肯定妥当,我们只管等着他就是。”
谢知微说“好”,然后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秀挺,睫毛又浓又翘,嘴唇软软的,不像在朝堂上说出来的话那么犀利。
裴定澜看得口渴,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知微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事情。
“累了?”裴定澜问。
“嗯。”谢知微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埋在手臂里,“我以前没有离开过京城,最多也就是去过京郊。”
行路是最累的,在现代坐一天高铁都累人,更别说是在古代,没有高铁,只有他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那晚饭多吃点儿,不然我叫掌柜的多准备两个菜。”裴定澜说着就起身,还真要去找掌柜。
“不用了。”谢知微无力地摆摆手,“吃不下那么多的。”
裴定澜只好坐回去,目光落却不小心谢知微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
谢知微今日穿的杏色绢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烛光映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得不像话。
裴定澜慌忙移开眼睛,刚才看谢知微的脸看得口干舌燥,这会又看谢知微的脖颈。
莫非我天生就有当登徒子的想法?
天尊,让爹娘知道了不得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