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些,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谢知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背过的西江月。
如果没有苏德茂之流的贱人,上河村该多么美好。
苏小梅家的房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加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苏小梅的爹娘把最好的那间房让给了谢知微和裴定澜,自己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挤着,苏小梅则睡在另一间。
土坯房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倒是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边,低着头,肩膀也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好累的一天。
早上从驿站出发,马车颠簸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小溪村,在小溪村演了一场“见鬼”的戏,又在河边上演了一场见义勇为,紧接着又是进村又是开祠堂审人,忙活了大半天。
谢知微的身体素质原本就比不上裴定澜这种从小习武的人,出了京城后不管是马车还是马车外的骑马都很累人,不像在京城时累了还能偷个懒缓一缓,出门在外连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裴定澜把门关上,转身就看见谢知微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去桌边倒了碗水,走到谢知微面前递过去:“喝口水。”
谢知微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喝完把碗往裴定澜手里一塞,抹了把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裴定澜把碗放回桌上,拉了把竹椅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谢知微的脸。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小光线暗,衬得谢知微更像散黄了。
“吃饭吧?”裴定澜问,“婶子说灶上热着粥,我去给你端。”
谢知微摇了摇头:“不吃了。”
裴定澜对谢知微还是了解的,谢知微对于干饭很积极,连饭都不吃了,那必定累极了。
“知微。”裴定澜轻轻唤他。
谢知微抬起眼皮看他,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你今晚先休息。”裴定澜轻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谢知微的确撑不住,点了点头。
裴定澜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铺平,又把枕头拍了拍,希望枕头能懂事一点儿,让谢知微睡个好觉。
做完这些,裴定澜转回身来,谢知微还坐在床沿上没动,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定澜帮他把外袍的系带解开,谢知微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外袍脱下来放在了床尾,谢知微只剩下轻薄的中衣,裴定澜扶着谢知微的肩膀让人躺下去,把薄被拉过来盖住肚子。
谢知微的头一沾枕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眼皮沉沉地合上,睫毛微微颤了几下,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裴定澜无声笑了笑,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了起来。
风不大,刚好能拂过谢知微的脸,带走夏夜的燥热。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裴定澜的蒲扇继续摇着,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
睡着了的谢知微比清醒时更显小,眉眼间的锋利收敛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有那两排像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腮边的软肉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嘴巴无意识地嘟着,让人很想戳一戳。
裴定澜的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来,在谢知微脸边打转,裴定澜眼疾手快,“啪”地一巴掌拍在谢知微脸侧的枕头上,掌心正中那只不知死活的蚊子。
血糊了一小片,在浅色的枕面上格外刺眼。
裴定澜皱了皱眉,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摇扇子。
蒲扇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和心跳同一韵律。
等谢知微睡熟了,裴定澜才停下蒲扇,轻手轻脚地出门。
门在裴定澜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和墙角的石磨。
裴定澜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苏小梅爹娘住的那间小屋,又看了一眼苏小梅住的那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夜风从田野间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裴定澜运起轻功,没有惊动任何人。
……
第二天清晨,谢知微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上河村养了不少鸡,此起彼伏的喔喔声,吵得人没法睡,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桌上的粗陶罐里换了新的野花,还挂着露珠,苏小梅肯定不会进屋子里,那只能是裴定澜去田间地头摘的。
谢知微盯着那罐野花看了两秒,眼神都软和不少。。
起床穿好衣裳,又用昨晚剩下的凉水洗了脸,谢知微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苏小梅的娘孙秀兰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谢知微出来,连忙招呼:“恩人起来了?快来吃饭,凉稀饭配饼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合,怎么不合?”谢知微笑着走过去,“婶子费心了。”
孙秀兰笑得很不好意思:“费什么心?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怕恩人嫌弃。”
苏小梅的爹苏长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见谢知微出来,憨厚地笑了笑:“恩人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谢知微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裴定澜,连李敢当和赵无畏也没看见。
“婶子,裴三郎呢?”谢知微问。
孙秀兰把一碗凉稀饭放到谢知微面前,又递了一个饼子过来:“裴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祠堂那边看看。”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没有,裴公子就说让恩人多睡会儿,别吵你。”孙秀兰说着,又端了一碟腌萝卜放到桌上,“恩人先吃,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稀饭老早就煮好了,放凉了喝起来清清爽爽的,饼子表皮焦脆,内里暄软,配着腌萝卜吃,咸香适口。
谢知微吃了半个饼子,喝了一碗稀饭,正要再盛一碗,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李敢当和赵无畏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起来了?”裴定澜看见谢知微坐在桌边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睡得好吗?”
谢知微端着碗,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吃了吗?”
“没呢。”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蹲下,拿起桌上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谢知微:“那快些吃,吃好了我们去祠堂。”
苏长根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搬了张凳子放到裴定澜身边:“裴公子坐,坐下吃。”
裴定澜道了声谢,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掰了块饼子塞进嘴里。
苏秀兰端了一碗稀饭放到裴定澜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裴定澜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苏秀兰竖起大拇指:“婶子,稀饭熬得好。”
苏秀兰被夸得脸上笑开了花。
吃完早饭,谢知微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裴定澜:“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裴定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知微看着他,裴定澜也看着谢知微,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谢知微站起身:“走。”
等到了祠堂,谢知微远远地就看见祠堂门口挤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都有,把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叫骂,还有人在哭,吵成一片。
谢知微觉得有好事发生,快步走过去。
人群看见谢知微走过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火速向两边散开,生怕沾到他。
谢知微走进去,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祠堂门口的柱子上,瞪大了眼睛。
祠堂门口那两根粗大的木柱子上绑着人。
被绑的是村长苏德茂,还有昨天一起去河边要沉苏小梅的那几个壮汉,一个不落,全在这儿。
他们的上衣被扒掉了,光着上身,双手被绳子反绑在柱子后面,嘴巴里面塞了布,身体紧紧地贴着粗糙的木头桩子,动弹不得。
苏德茂被绑在左边的柱子上,额头上昨天被石头砸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血迹在脸上干涸成一道一道的黑褐色痕迹,像蚯蚓爬过的纹路,没有衣服的遮挡,瘦削的胸膛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上布满了红点。
不止苏德茂,其他几个人也一样,每个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肿的包块。
那是蚊子咬的。
每个人像是被蚊子钉满了的靶子,没有一块好皮。
谢知微盯着那些蚊子包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裴定澜。
裴定澜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
“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谢知微问。
裴定澜眨了眨眼:“昨天你审人也累了,今天负责看好戏就行。”
谢知微:“怎么说?”
只见裴定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家快看啊!这些人光着身子给人瞧,真是不守男德,这种不守男德的人就应该沉河!”
谢知微:“。”
好好好,搁着以毒攻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