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终于在一阵尘土中停下。
宁见洲推开车门,山间潮湿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将他从颠簸的眩晕中稍稍拉回现实。
眼前是一个依山而建的村子,古老的夯土房错落有致地嵌在地面,如同生长于此。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缝隙里探出嫩绿的青草。
一条清澈的溪流——后来他才知道叫玉带溪——穿村而过,水声潺潺,是这里最恒定的背景音。
“怎么样,没骗你吧?”汪澜擦着汗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为了找到这个地方,我差点没把腿跑断!瞧瞧这原生态,这烟火气,剧本里那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小镇,活脱脱在我们眼前!”
宁见洲没接话,目光挑剔地扫过四周,此地偏僻,房屋老旧,人口不算少,只是年轻人大多前往镇上定居或更繁华地方安家,一路上多数是中老年人与小孩子。
村口有家小超市,对面是挂着红辣椒的小饭馆,隔壁面积不大的面店外面放着蒸笼和炸油条的锅,再往里是超市和快递点。
穿着统一蓝色马甲的剧组员工正在快递点翻找提前寄来的物资,其后是贴着住宿牌子的三层楼房,一排数下来有好几个这样的招牌。
云溪村在地图上压根找不到,与宁见洲所熟悉的,被玻璃幕墙和冷气包裹的钢铁都市截然不同。
前两天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植物和隐约的牲畜气味,原始,但并不让人生厌。
宁见洲拧开瓶装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汪澜对此地评价。
之所以来这里,也是给死缠烂打的老友面子,否则以宁总日理万机的忙碌,别说来度假,一天不处理公事电话就能响不停。
宁见洲这几年凭借顶级眼光和近乎自虐的勤奋,仅靠自己就在锦城赢得巨大的声名与财富。
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应酬、算计,以及……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
不久前就有人因为他的缘故血本无归,转而报复性地针对他的朋友,汪澜就是那个被波及的倒霉蛋。
虽然后续补救及时,没有给汪澜造成太大损失,宁见洲心里却憋着一股无名火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厌倦。
人人都知道宁见洲在锦城孤身一人,不近美色,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天天不是在公司呆到深夜就是到处考察项目。
他孤身一人,刀枪不入,敌人无处下手,可他有朋友,有亲人,还有合作伙伴,这些都是软肋。
汪澜看出他状态不对,生怕哪天在新闻上看到这位老友过劳死的消息,好说歹说,硬是把人从文件堆里拽了出来。
美其名曰要带他暂时回归自然,疗愈心灵。
“走吧,带你去今晚下榻的酒店,保你大吃一惊。”汪澜笑着拍拍他的背,拎起行李箱往前带路。
“不是牛棚的话,我不进去。”宁见洲久违的呼吸到新鲜空气,心情还算不错。
来的路上汪澜游戏瘾发作,非要拉着被弯弯绕绕的公路晃得七荤八素的宁见洲打游戏。
因为身体原因,宁见洲惨败,最后被分配住牛棚,汪澜已经嘲笑了他一路。
此时提起牛棚,汪大编剧愁起一张脸,睨他一眼:“有老陈在,我哪敢让你去住牛棚啊,要去也是我去。”
老陈是这部剧的导演,和汪澜是大学同学,两人交情深厚。
老陈得知自己的小剧组有个不得了的投资人看中还有些惶恐,生怕宁见洲和圈里某些投资人一样抱着捧人的心思,后来一见面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点局促立刻烟消云散,嘱咐汪澜好好招待大金主。
两人沿着溪流往村子深处走,周围的房屋逐渐稀疏,环境愈发幽静,终于,在小巷尽头,一栋明显经过精心修缮的独栋建筑出现在眼前。
汪澜笑起来,“应该就是这家,还好不是节假日,房间都空着。不过据说不管吃,吃饭得去村口。”
这间民宿院墙修缮得齐整,院子里种着一颗不知名的树,树梢挂着沉甸甸的绿果子,风中飘着柠檬的清香。
与一旁风格各异的自建房相比,透着一股格格不入,却又被迫融入此地的沉静。
此时天色已经变得黯淡,宁见洲视力极佳,离得老远也足以看清一块原木招牌挂在墙边,上面刻着“归林”二字。
字迹清隽有力,笔锋间带着一种宁见洲说不出的熟悉感,他心头莫名一动。
门口大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而入。进门的时候宁见洲瞥见后院里停着一辆牧马人,改装得挺酷炫,不禁多看了几秒。
也不知道是游客还是老板的,还挺有品味,他心道。
这样的车他也有一辆,断断续续改装了一年,最后也没能上成路,一直放在车库里吃灰。
进去才发现民宿内部比他想象中宽敞干净,地面是光洁的水磨石,墙壁保留了竹子的原始肌理,显然也做过防潮处理。
家具多是手工打磨过的,设计简约,处处透露着一种精致感。
两人四处转了转,民宿布局简单,前后两个院子区分明显。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前院,一棵低矮的树正开着花,白色花朵香气清冽,混着后院那颗茂盛的果树香气,沁人心脾。
角落里堆着些工具,旁边晾晒着两竹匾新采的茶叶,淡淡的茶香勾起了汪澜这个爱茶之人的嘴瘾。
“啧,老板是个会生活的。”
没想到不起眼的小村子里,还有人舍得花心思设计这么别致的民宿,明显是在不计成本的运营。
汪澜咂摸着嘴,“赌一把老板要么是有故事,跑来这里隐居,要么是个热爱田园生活的富二代。”
“就不许人家是个普通设计师,喜欢这种生活?”
汪澜诶了一声,指了指大厅里的装饰摆设,又指了指对面的灰扑扑的自建房。
“谁会想不开跑来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搞这么好的设计?那些摆件可不便宜。”
汪澜出身不错,靠剧本赚了不少,眼界自然不差。墙上那些摆件,客厅沙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老板不仅能买到还用在接待客人的大厅,普通设计师没有这么雄厚的财力。
“世上什么人都有,万一老板乐意呢。”宁见洲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后,很快冷静下来,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不过是装修好一些。
他从小眼界就不同,对汪澜的大惊小怪很不以为然。
汪澜一边转悠,一边感叹,越看越满意这次的居住环境,越发笃定道:“老板不像是富二代,我倾向他有段荡气回肠的过去,看透红尘,来这儿隐姓埋名。”
宁见洲瞥他一眼,汪澜职业是编剧,平日里说话就有些不着调,动不动脑洞大开。
“照你这么说,等出去我找个偏僻的地方建个辉煌宫殿,你打算给我编个什么故事?”
还隐姓埋名,这都什么年代了,真要隐姓埋名何必开门做生意?
“你嘛……”汪澜略嫌弃地撇嘴,“以你现在不要命的加班频率,我担心你可能活不到宫殿建成那天。”
宁见洲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汪澜灵活地躲了过去,冲着他得意地大笑。
“笑什么,等会就问老板有没有牛棚!”
汪澜正要开口反击,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楼上跑下来,看到他们,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你们好,你们是陈导的朋友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叫小禾,我带你们上去。”
“小禾,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吗?老板呢?”
小禾扎着碎华辫,拿着房卡带他们上楼,也不怕生,“老板外出啦,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汪澜笑眯眯和小禾搭话,他想买点茶叶尝尝,得知要等老板回来,不死心地说先泡一点试试口味。
小禾同样笑眯眯地摇摇头,“我是来帮忙的,老板的东西不敢轻易动。”
二楼一共有五间房,靠近楼梯口设有休息区,柜子上是个小众牌子的咖啡机,宁见洲家里也有一台,连咖啡豆和茶罐的风格都有些眼熟。
两面墙上装满书籍,另一侧贴满许多歪歪扭扭的画,像是小朋友的画,十分破坏整体的协调感。
宁见洲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什么都能发散,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也没心思听小禾介绍,选了靠里的第二间房。
其实他更想选最里面那间,刚才在院里看到那间屋子有超大露台,视野开阔,能看到山景。
但门是关着的,应该有客人入住。
他选的房间也不差,推开窗,清凉的水汽和悦耳的溪流声便涌了进来。
房间宽敞,独立卫浴,空调、小冰箱一应俱全,还有个小小的滚筒洗衣机。
宁见洲松了口气,他本来只打算勉强待两三天,强制放个假,现在看来多住几天似乎不成问题。
汪澜选了陈导对面的房间,禾站在走廊里,知道他们住得比较久,简单地介绍了归林的功能区:
“房间里的阳台和三楼都可以晾晒衣服,衣架在三楼放着。不过三楼天台只对外开放一半,从楼梯上去往左边走。另一半是咪咪的地盘,陌生人进去会吓到它。”
“一楼冰柜里有喝的,村门口超市也能买。后院的果子也可以摘来吃,但不能去后院,果子在前院也能摘到。”
后院为什么不能去,小禾没说,两人也没多问,他们只是客人,好奇心不多。
“一楼有厨房,可以做饭,做完打扫干净卫生。不过餐具要去村口买,村里的店也能预订菜送来,都是自家种的,不打农药,保证干净健康。”
小禾介绍完风风火火下了楼,宁见洲站在休息区看她拎着菜篮子蹦蹦跳跳出了门,背影透着几分轻快之意。
“老板也是心大,现在民宿就我们两个人,也不怕失窃?”汪澜也看到小女孩离开,不由一笑。
宁见洲视线落到那台一看就经常使用的咖啡机上,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汪澜:“我饿了,晚饭怎么解决。”
汪澜眉毛一挑:“一楼有厨房。”
宁见洲看着他:“你做?”
“我怕把厨房在炸了。”汪澜摸摸脑袋:“我去村口点几个菜打包回来,你有什么要一起带的?我一块买回来。”
“带包烟。”宁见洲烟抽得猛,身上只剩下半盒。
汪澜放好东西出了门,宁见洲回到房间休息会儿,去冲了个澡,洗去一路风尘和黏腻的汗水。
洗完澡,整个人神清气爽。他换上干净的浴袍,用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顺手将没电的手机充上电,走到窗前。
他的房间能看到旁边带露台的房间,也可以看到远处的山与环绕村落的溪流,但阳台狭窄,没有露台上的躺椅,视野也差了些。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模糊而温柔,宁见洲也平静下来。
相熟之物总是能让人生出几分怅然,可他已决定放下,这不容易做到,他在慢慢习惯。
宁见洲思绪很快收回,回到床边,拿起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无数个名字和亟待处理的讯息。
他盯着看了几秒,屈服于习惯,回了几个关键的工作消息,至于其他的没打算再管。
发出消息后收到回复嗡嗡响个不停,宁见洲犹豫几秒,干脆利落地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