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面具之下
几个月不见,江昱从体面端正的教师形象变成了如今这副干瘦枯槁的模样,明琢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他本来想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可看见Beta胸口写着其他人名的工作牌就大概知道了:圈里某些公开活动会有私下渠道出售后台名额,江昱大概是买了一个混了进来。
来找他,是要为那些他没做的事情兴师问罪吗?
曾经对Beta的信赖在一次次莫须有的指责里早已消耗殆尽。
明琢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
江昱察觉到他的动作,露出一丝苦笑:“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副样子。”
今天为了领奖,明琢穿的是套品牌高定的银灰青果领双排扣西装,合身的剪裁完美衬托Omega的挺拔身形,衣身点缀羽毛亮片钉珠,在夜风中缓缓飘动,灵逸而优雅。
领口小巧别致的胸针是展翅的飞鸟造型,嵌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宝石,很符合明琢的年龄,显得他朝气蓬勃,神采奕奕。
和江昱印象中,顶着乱七八糟鸡窝头起床,总是穿着宽松睡衣和猫玩的懒惰形象完全不同。
今晚的明琢,就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
充满无尽的希望。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
江昱的心头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绝望。
Beta长长叹出一口气:“最近这段日子,你过得很开心吧。到处都能看到你的电影,舞台和综艺,现在你还得了奖,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江昱是个慢性子,以前总是这样,在说正式内容前喜欢说一大堆作为铺垫,明琢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能快点说吗?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江昱微微愣住。
如果刚才仅仅只是觉得明琢的外表和之前比不一样,那么现在,明琢给他的感觉就像,性格也有了一些变化。
从前的明琢最爱使小性子,有事无事都要闹几场,非要江昱放下身段哄他才能开心。
江昱接触的学生多,学过一些心理学,大概知道这是一种心智不成熟的人寻求关注的手段。
他上学那会儿有空闲倒还好,可工作忙起来,回家面对情绪化的明琢,内心只有淡淡的厌烦。
现在……
明琢表达情绪更加直截了当,丝毫不在乎对方的想法。
像是被什么人宠坏了。
思考这些并没有什么用,江昱定了定神,脸上的淡笑已经无法维持:“我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吧。”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Beta嘴唇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你的报复成功了,我和赵怀默都再也不能翻身,开心吗?”
明琢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悲愤的情绪。
“你是很有手段,败给你我们心服口服,只是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呢?”
“我承认,当初你在《归蜀》引发的负面新闻,和后来小号被曝光的那些内容,赵怀默和……我都有参与其中。”
看着明琢睁大的眼,江昱咬咬牙,继续说:“可我们已经无法对你构成威胁了,你能不能也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和明琢在简家见面后,江昱将自己观察到的,明琢和宋执川并不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亲密的事情告诉了赵怀默。
赵怀默是最不希望明琢顺利结婚的人之一,简视这些年的发展有他的精心筹划,好不容易到了事业鼎盛,即将收割的时期,明琢却突然冒出来用一纸遗嘱夺权,赵怀默表面不显,实则恨得咬牙切齿。
有了江昱的分析,赵怀默当即买通他们曾经的校友和营销号矩阵,预备小号的负面消息一闹大就以真人爆料的形式冲上热搜,将明琢的“厌A症”标签牢牢焊死在身上,这样一来,宋执川必不会同意结婚。
没有一个Alpha能忍受自己未来的妻子曾对自己的性别深恶痛绝。
尤其是像宋执川那样的,拥有极高地位的Alpha。
这比当众羞辱也没能好到哪去。
但事情的走向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这场酝酿许久的风暴没来得及爆发出威力便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爆料的粉丝和明琢的小号在短短一小时不到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不容易造的上百万浏览量阅读话题,就这么化为乌有。
如此轻松,好似他们之前的计划只是一场笑话。
赵怀默仍不死心,只是发出的舆论导向纷纷石沉大海,一丝波澜也无。江昱了解明琢,知道Omega一旦知晓真相,哪怕闹到天翻地覆也不会罢休,出言劝阻。
赵怀默冷声拒绝了他,驱车回了老宅。
当天他去教简明澄时,便听见书房传来简颂业怒不可遏的吼声,似乎是对长子欺瞒自己,和宋执川做表面夫夫这事极为光火。
赵怀默叫佣人进去收拾一地的碎瓷片,出来时和他交换了个眼神。
尽管有些不安,江昱却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那天过后他们便一直在等简父的动作,无论是宣布遗嘱作废还是和明琢彻底决裂,对于赵怀默来说都有利无害。
可期待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简颂业非但没有挑明真相,反而在不久后的一天毫无征兆地撤了赵怀默的高管职位,分配到了分公司做总经理。
明升暗贬,赵怀默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连赵菲菲为他说尽好话也没能改变简颂业的决定。
更糟糕的事接踵而至。
赵怀默去分公司不到一个月就遭遇意外,生产线巡视时一个实习生违反了安全规则,本该关闭的机器在赵怀默到来时仍在运作,赵怀默一时未察,被卷入其中:手臂骨折外加多处软组织挫伤,绑了很久的石膏。
简颂业听说了,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安抚了两句。
担心是明琢下的手,江昱来到墓园道歉祈求原谅,大概是他挑选的时机太糟糕,不但没能让Omega的怒火平息,反而让事态愈演愈烈。
在那之后不久,他们隐秘的关系被简颂业发现,他不光失去了家教工作,连同本职也被辞退,江昱去学校办理离职手续时,他和赵怀默的不//伦始末不知怎的发到了所有人的工作邮箱里:一个勾搭弟弟的男友,另一个凭关系进入学校,引起议论纷纷,朝夕相处的同事们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鄙夷不屑。
自此,生活坠入无边地狱。
前段时间赵怀默找到他,说简颂业计划将他派遣出国,目的地是地广人稀的北非,说是外派,和流放也没什么区别。
想都不用想,这一定又是明琢的手笔。他们已经这么惨了,明琢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反复发送信息没能得到回应,今天他来到这里,就是想要一个最终的结果。
明琢听完这些,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回应。
是该有多讨厌他,才会把他的弱点一次又一次讲给赵怀默听?
江昱怎么能藏得这么深。
见他沉默,江昱忍无可忍地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我现在人就在这里,你想怎么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可以承受,只要你以后别再折磨我们!”
“明琢,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Beta竟然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的面前。
明琢向后退,拼命想甩开他攀来的手:“别这样,江昱,你站起来!”
江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你不答应我。”江昱放缓了声音,“今天回去后,我会以你的前男友身份向所有人公开一切,然后自行了断。”
“未来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沾着我的血,永远都没法摆脱身上背负的人命,你也会尝到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话音刚落,明琢已经甩了他一个耳光。
江昱捂着脸呆坐在地上。
“你说的事,我一件都没有做过。”明琢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江昱,说到底,这一切也是你和赵怀默设计我在先,如果你们赢了,现在万劫不复的人就会是我。”
“况且,之前的事都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现在你凭什么认为,你自、杀的事就会影响到我?”
似是想到了什么,江昱的脸色发白。
明琢已经无法忍耐再和他待在一起,绕过Beta,向外走去。
身后江昱声音嘶哑,追问他:“既然你说不是你,那这一切究竟是谁做的?!”
明琢没有回答。
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封杀一切不和谐的舆论,又能轻而易举压下简颂业的不满,把江昱和赵怀默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人还会是谁。
颁奖典礼按时举行,明琢到位置上时,杜傲晴笑着打趣他:“这是上哪吹风了?头发都乱了。”
明琢勉强露出微笑,回来后造型师又给他临时整理了一下,没想到还是被杜傲晴看穿。
“刚刚你的经纪人一直在找你呢。”
杜傲晴示意他向右边看,角落里,安芮皱着眉,见明琢看过来,快速指了指手机。
明琢解锁,映入眼帘的是一小时前宋执川给他发的消息。
【领奖时别紧张,小琢。】
他盯着简单的几个字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僵硬的手指,发了个【好】。
“听说你要拍《迷踪Ⅱ》了啊。”杜傲晴等他放下手机,又开了口,“要论升咖速度,还得是你最快。”
一年不到的时间就从男五号跑龙套升级成国际大片续集的重要角色,粉丝翻了好几倍,这份成绩放在娱乐圈令人艳羡。
“最近圈里都没几个好本子,我和经纪人挑了好久都没有中意的,哎,明琢,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的?”杜傲晴朝他挤挤眼睛,大有一种好资源一起分的豪迈感。
明琢摇摇头,想起安芮已经有很久没再给他看新的剧本了。
大概是从他接下《少年侦探宫沉晞》之后,他能接触到的剧本都是由宋执川给他的。
Alpha如他婚前承诺的,给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可这也意味着,明琢丝毫没有挑选的余地。
即使软磨硬泡上的综艺,也会因为宋执川的强制安排提前结束录制。
似乎他的一切,也尽在宋执川的掌控之中。
在宋执川和煦如春风的微笑里,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明琢闭上了眼,心乱如麻。
在颁完了美术和配乐奖项后,终于轮到了最佳Omega配角奖。
颁奖嘉宾是去年在华娱荣获最佳导演的何岸。
“恭喜你,明琢。”头发花白的何岸将奖杯和证书递给他,微笑,“这是你的起点,相信你会拿到更多属于你的奖项。”
接着又露出怀念的神色:“每次见到你,都会想起你的母亲,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何岸和明雁合作的最后一部电影是《星体沉陷》,明雁在生命的末尾出演了为理想牺牲的科学家肖淑,表演细腻,催人泪下,却终究与奖项无缘,没能登上梦寐以求的主角颁奖台。
没想到何岸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明雁,旁边的主持人曾玥接过话:“是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琢这么年轻有为,未来想必为我们带来更多的优秀作品,加油啊!”
早在听见母亲的名字时,明琢的眼眶就已泛红,轮到他发表获奖感言,声音还未完全平复,微微颤抖:“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站在这里,很感谢导演、同事……以及一直支持我的粉丝们,我想我会像何导演和曾老师说的一样,在观众们的期待下,演绎出更多精彩的角色,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明琢怀着复杂的心情,深深鞠了一躬。
落座后没多久,他便收到了宋执川的信息。
【说得很好,我也会一直期待小琢的。】
明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酸酸胀胀,他环顾四周,见大家注意力都放在舞台的表演上,于是悄悄地走到更衣室。
电话拨通,宋执川温和的声音自听筒传来:“小琢,祝贺你拿奖。”
回国后宋执川的工作量相较之前更多,忙到甚至连颁奖礼都无法出席,明琢看不懂他带回家处理的文件,只知道Alpha几乎都是每天半夜才上//床休息。
他眼里温柔无害、能力卓越的丈夫,在今晚,仿佛被掀开了面具的一角。
明琢无法形容自己心中这股横冲直撞的情绪。
或许是听出他兴致不高,宋执川那边翻动书页的声音停了停。
“今晚我会早点回来,我们开一瓶酒庆祝,怎么样?”
宋执川一贯不让他沾酒,今天破例,大概也是真的为他高兴。
明琢什么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颁奖流程依旧冗长,在《归蜀》的奖项领完后,杜傲晴还有几个演员提前离席,周围的座位空了大片。
明琢盯着自己手里的奖杯发呆,旁边的椅子忽然轻轻一响。
他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去,竟是之前在剧组和他很不对付的那个制片人,厉洲。
厉洲像是很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轻轻“啧”了一声:“丛丛让我把这个给你。”
递过来的是几张纸,第一页写了温丛丛的电话和邮箱。
明琢和温丛丛已经断联两天了。
他的手机在回国途中不慎遗落,连带数据卡等信息也一并消失,由于着急参加颁奖礼还未补办,现在只加了宋执川和安芮几人的联系方式。
难怪温丛丛叫他舅舅来传话。
明琢随意翻了几页文件,里面不光有最近学校的作业,还有几个温丛丛重点关注的剧本,在主角人设和故事梗概的部分内容上画了圈,旁边是一行小字【很有挑战性,可以找找突破的感觉!】
把东西放到旁边,明琢说:“我已经有要拍的电影了。”
厉洲轻嗤:“我早说了别让他做这些无用功,可他就是惦记着你,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把东西交到你的手上。”
“你自愿当宋执川的提线木偶,有谁能拦你?”
藏在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难以克制,明琢怒气冲冲地瞪向他,小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与我无关,只不过我家孩子天生缺心眼,总想着要救人于水火,哪怕别人根本不需要。”
厉洲仍继续说:“像你这种空有外表没有内核的小明星,好不容易抱上大腿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所谓的不辜负观众期待,只不过是客气的套话,你的选择根本不由你做主,不是吗?”
明琢咬紧嘴唇,无言以对。
“你能得今天的这个奖,真以为是自己的努力吗?”厉洲怜悯地扫了他一眼,“章蔚的男三号,娱乐圈所有适龄艺人都抢破头的角色,会因为副导演的一句推荐就落在你的手里?”
“这只不过是宋执川给你的一份见面礼而已。”
手里的奖杯在此刻变得无比黯淡。
原来,就连这份荣誉,也是宋执川赋予他的。
“如果你愿意继续死心塌地地跟着宋执川,就不要再说什么期待之类的话了。”厉洲起身,声音渐远,“你只会辜负别人对你的期待。”
“叮——”
电梯缓缓打开,明琢迈着沉重的步子停在门前。
当初买房的时候他给自己也置办了一套大平层,那时他对宋执川的感情尚且停留在协议结婚的层面,十分天真地以为除了治疗,他们仍然可以各回各家。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执川已经完全接管了他的生活。
就连回家,第一时间下意识也是回宋执川的家。
想到一旦打开门就要面对Alpha,明琢罕见地踌躇。
抱着奖杯的手臂隐隐发酸,可还是不想进去。
正当他思考着要不今晚去酒店凑合一晚时,门忽然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宋执川令他瞪大眼睛。
Alpha居然手里拿了一把锅铲?!还穿着那件平时死活不肯穿的围裙?
宋执川倒像是在意料之中,对他说:“我看走廊的灯一直亮着,就猜到是你,快进来。”
等进了屋,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焦苦味。
明琢连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跟着宋执川来到厨房,就见平底锅里两片略显发黑,还冒着热气的牛排。
宋执川的脸上是鲜少见到的为难表情:“第一次煎,好像有点太老了。”
明琢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想到今天晚上的发生的种种,那点弧度又消失了。
等他把东西放好,宋执川已经把牛排和酒都摆在了餐桌上。
“执川哥,谢谢你。”明琢举起酒杯,发自真心地开口,“今天我能得奖,都是因为你。”
宋执川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酒杯与他轻碰:“小琢,和我不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