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薄承基的心绪被一个“乱”字占据。
尤其是许饶睡着以后,房间的寂静更反衬得他内心的不平静,沉默等待Omega的吐息变得绵长安稳,他才轻轻起身,推门出去透气了。
他没有走远,只在这一层楼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大概因为这里是Omega特护区的缘故,长廊白色的墙壁上,印有关于Omega生理知识的内容。每隔几步,就会有一行醒目的标语【Alpha严禁在此释放信息素】
行至转角,生理知识普及变成了疾病介绍。
许饶患得“腺体衰竭”,在其中占据了一个不大的板面。介绍了病理机制、临床表现、治疗方案等方面。
薄承基仰起头,视线平缓地扫过几行字,每多停留一秒,都是站在失控的边缘,和曾经的选择背道相驰。
这种冷眼旁观自己背弃初衷的行为并不好受,尤其对于薄承基这种对自身要求严格得近乎苛刻的人。
窄路在眼前无尽延伸,脚下是布满湿滑淤泥的陷阱。他分明看见,却挪不开步。每一步落下,都感觉那淤泥贪婪地裹缠上来,自脚踝,至小腿,拖拽着下沉。脚印越来越深,回头的路便越来越模糊。
不是误入歧途。
而是明知歧路在前,却不得不——行差,将错。
黑眸倒映着白墙上的科普,轻轻一眨,悄然换作空旷的长廊。薄承基侧过身,迈开长腿,沿着原路返回。
他推门而入一刻,就被一直守在门口的Omega抱住,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布料,驱散薄承基在外染上的凉意,哽咽的嗓音断断续续:“你、你又不要我了吗。”
薄承基这次没有推开他。一只手抬起来,压在对方毛茸茸的发顶,稍用力,迫使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仰起。他垂眸,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什么时候醒的?”
许饶却只是摇头,仿佛沉浸在自己可怕的梦魇里,根本听不进他的问话,颠三倒四地哀求:“别不理我……我不讨厌你,我、我只是……”
再哭怕是眼睛都要坏了。
薄承基印象里,许饶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怎么到了情热期,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收不住。他离开不过半小时,怎么就变成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我没走。”他难得解释,虽然听来没什么说服力,安抚的话也极为生疏:“不准再哭了。”更像在命令。
结果Omega哭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直接砸进薄承基的颈窝,顺着锁骨往下滑。为了留住他,什么话都敢往外掏:“不要不理我……求求你了,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你了……”
薄承基眸光一凛,没有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在跟他告白,想必如果薄颂今在这里,受信息素和标记的缘故,Omega只怕会更加努力的挽留。
被Omega哭得心烦意乱,他耐心告罄,生硬的安抚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地威胁:“再哭我现在就走。”
这话却意外地管用。怀里的人浑身一僵,仿佛意识到眼泪不能留住Alpha,呜咽声戛然而止。
许饶把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肩头,蹭掉残余的泪痕,小心而谨慎地确认:“不哭就不会走了吗。”
薄承基微眯起眼,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你听话就不走。”
“我会听话的。”许饶立即点头。随即用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气音喃喃:“只要你不离开,我会一直听话。”
仿佛在测试Omega话里的可信度,薄承基命令似的语气淡淡启唇:“现在,可以松手了。”
许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在Alpha平静的注视下,一点点松开,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薄承基抬步朝里走,拉开角落的冰柜,拿出一袋冒着寒气的冰袋。Omega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红肿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却追得尤其紧,像一只生怕被再次遗弃的小动物,安静却执拗。
“回去躺着。”薄承基说。
Omega怔了一瞬,从转身走回床边,再到掀开被子把自己规矩地塞进去,整个人带着情热期特有的黏糊和迟钝。
唯独在触及与薄承基相关的部分,才会短暂地“机灵”一下。比如现在,躺好后他便立刻抬起眼,目光追着床侧的人。
薄承基坐在床侧,一边释放信息素,一边将手中裹着薄毛巾的冰袋覆在许饶红肿的眼皮上。冰凉触感激得他睫毛颤了颤,却听话地没有躲开。
“睡吧,”薄承基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我不走了。”
许饶双手抓着被子,从冰袋的边缘下望出来,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一起睡吗?”
“不可以。”
“好吧。”
病房角落的一侧另有一张陪护床,不过对薄承基的身形来说实在有些局促。他躺上去,连翻身都需克制。睡得很不舒服,直到凌晨四点多,黑暗最浓稠的时刻,薄承基还是起身,回到了那张大床边。
无它,许饶的情热又发作了。
这无法避免,没有抑制剂,也缺乏Alpha的标记,仅仅依靠信息素的安抚,情热每隔几小时便会卷土重来。
连续几天下来,两人都没能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
用手过度,薄承基手腕发酸,手指都抽筋过两回,其实柜子里有电动玩具,但他不想让那些东西进入Omega。
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生理方面也没有问题,数次冲动却都一一压下去。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在没有下定决心之前,不能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是薄承基留给他和许饶的余地。
这期间,他自然没去上班。说起来,这还是薄承基第一次申请长达四天的工作日程调整。不过推掉所有需要亲临的庭审和会议,不代表工作就此停止。
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助理偶尔还会送来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碰到无法裁决的问题,也会打电话请示他的意见。
Omega非常不喜欢这些“打扰”。
每当薄承基的注意力不得不转向文件和电话,他就会变得异常焦虑,因为被勒令过“打电话时不许出声”,他只能紧闭着嘴,伸手去够薄承基的衣角或手腕,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但凡电话时间稍长一点,Omega甚至会瘪着嘴巴,用怨气冲天的眼神偷偷瞪他的手机。薄承基余光瞥见过几回,只觉得好笑,却也没当回事。
然后他的手机就不见了。
一开始薄承基没有怀疑到Omega头上,也没想到情热期会让一个人变那么幼稚,只当是自己随手放错了地方,在病房里找了一圈,床头柜、公文包、外套口袋,甚至掀开了许饶的枕头,都没有。
“看见我手机了吗?”他问。
Omega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闻言慢吞吞地摇头,眼神却飘向窗外。薄承基眯了眯眼,没再追问,用病房的内线电话让助理临时送了一部备用机过来。
备用机在第二天下午也消失了。这次消失得更加彻底,连同充电器一起。
又找了一圈没找到时,薄承基扯了下唇,委实气笑了。
他看向床上背对自己似乎在睡觉的Omega,也不顾忌把人“吵醒”,不咸不淡地评价:“你挺有藏东西的天赋。”
许饶一动不动侧躺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完全是一副睡熟的无辜模样,看不出会做这种坏事。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眼见Omega一点悔改的意思没有,薄承基也懒得跟他绕圈子,直接抛出最后通牒:“再不交代,我现在就走,以后都不回来了。”
床上“睡着”的人这才猛地一颤,掀开被子下床,相当熟练地钻进薄承基怀里,委屈但嘴硬:“手机不是我拿的,不要走……”
“我不喜欢别人撒谎。”薄承基已经快习惯这样的突然袭击,情热期的许饶对他依赖性极强,其他任何道理和手段,都没有拿他自己威胁Omega好使。
“你确定还不说实话?”他又道。
这种感觉微妙又复杂,所有Alpha本质上对伴侣的掌控欲都很强,以薄承基的性格只会更甚。
也正因如此,一旦联想到许饶的依赖不过源于腺体上弟弟的标记,Omega乖顺和依恋便会格外刺眼。
Omega微仰起头,水润润的乌黑眼珠望向他,眼底明显多出慌乱:“交出来就不生气,不走了吗。”
薄承基目光下移,静静停在他脸上,审视许久却不为所动:“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许饶抿了抿唇,心慌到不敢跟他对视,松开胳膊在床侧跪下来,伸出一只手往床底探,月要线深深地凹陷下去。
因为总是弄湿,他在情热期几乎没怎么穿过库子,配上这个姿态,大片莹白的皮肤映入眼帘,几乎能瞬间点燃任何Alpha的理智。
薄承基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直跳,一股混杂着怒火、冲动的无名情绪猛地窜上心头。不等Omega找出藏起来的两个手机,他抬起一条紧实的长臂,稍一用力,将人凌空拦腰抱起,不由分说扔在了chuang上。
转而拉开柜子,没有过多犹豫,拿起了一直空置的小号玩具,抓住Omega一只jiao腕,惩罚似的赛了进去。
…………
许饶当然没有品出惩罚的意味,其实隐约察觉到了异常,但没有过多思考手指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Alpha的脸色实在沉得吓人,他甚至会以为这是奖励。
得到满足的Omega渐渐松弛下来,像一株吸饱了水分的植物,舒展开每一片叶子,软绵绵地陷在bei褥里,眼角和鼻尖蒸腾出诱人的薄红。
他一如既往将那两根修长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湿软的嘴唇珍重地轻轻碰了下,甜腻又沙哑的嗓音:“辛苦了。”
薄承基:“……”
被藏在床底的手机和充电器,最后是薄承基自己拿出来的。许饶受到最大的惩罚,是s得太狠半晕半困地真睡着了。
许饶真正意义上的清醒,是在第五天的凌晨。
随着身体上的情热褪去,混沌的思绪也一扫而空,他睁开眼,眼底是这几天从未有过的清明。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蓝色天幕,星光隐没,世界仿佛被浓缩在这片寂静与幽暗里,只剩下他和身边的Alpha。
他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轻轻侧头,光线太暗了,Alpha的面容轮廓都隐在阴影里,导致他什么都看不清,却固执的不肯错开视线。
情热会让记忆模糊,但不至于完全失忆,许饶依稀记得这几天里他对Alpha无尽的索取,获得了他从未想象过的亲密。
明明在此之前,他都已经准备搬出去,接受和Alpha再次形同陌路。失去对许饶稀松平常,罕见的一次拥有,反而像在干涸心田里骤然注入的甘泉,瞬间催生出更庞大、更难以承受的不舍。
怎么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一想到这个问题,许饶乌黑的眼珠透出奇异的光泽,一股熟悉的战栗从脊椎窜起,好像褪去的情热再度卷土重来。
身边的Alpha仿佛在睡梦中察觉到这贪婪的凝视,沉稳的呼吸声顿了一下,修长的身躯无意识转了过来,一只手臂带着暖意,习惯性往前探了探,似乎要确认什么。
许饶怔了怔,一切乱七八糟的念头跑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像一只时刻关注着主人动静、终于等到一点回应的小狗,本能将自己的脑袋贴了上去。
早上八点,薄承基离开了病房。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走路、换衣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每一个步骤几乎都没有发出声响。所以许饶没醒,这听起来很正常。
但在此之前,早晨只要薄承基稍有起身的意图,无论动作如何小心,Omega都会精准又迷糊地掀开眼,哪怕是去个卫生间,都要依依不舍都目送他离开。
现在的“没醒”,其实反而是“醒了”。
昨晚医生来给许饶检查身体也提到过,他体内激素的水平在下降,情热期应该明天就能结束。
不过因为腺体的情况不稳定,要在医院再观察两天。
“正好我明天有事,之后还需要过来吗。”薄承基当时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选择说实话:“我的建议是要过来,患者现在情况稳定,得益于您在身边,如果骤然断掉信息素,肯定会不适应。”
他斟酌着措辞:“当然,不需要像之前那样长时间陪伴。每天过来一两个小时,对他的恢复会很有帮助。”
薄承基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嗯”了声。
医生见他似乎没有更多要问的,便例行嘱咐几句后离开了。
此刻,薄承基站在病房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似乎仍在沉睡的Omega。随后转过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
几乎是同时,病床上,许饶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不出丝毫睡意。
骤然从前几天的亲密状态脱离,他极度得没有安全感,难过无可避免,许饶默默挪到Alpha刚才睡得位置,感受着被褥未消散的体温,深吸了一口气,低落的心情才稍有缓解。
一直到特护送来了早餐他才下床,这些天都在服用营养剂,虽然健康,但没有饱腹感,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正吃饭时,韩珂推开特护室的房门来看他了,她穿着一身白大褂,专业又干练,和其他医生并无二样。
其实许饶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虽然可能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别扭,她没有这几天没来过。
但他作为韩珂眼中薄颂今的Omega,却和她的另一个儿子度过情热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正常的伦理关系。即便许饶自己清楚,他和薄颂今没什么感情,也没有名分的关系。
韩珂毕竟年长许多,接受能力比较强,即便发觉出异样,也不会表现出来,面对许饶的态度很自然。
“你的手机,还有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她将一个手提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前两天就拿过来了,想着你那时用不上,现在送来正好。”
许饶按下心头那份局促,眼底浮起真切的感激,语气里带着不好意思:“这几天实在太麻烦您了。”他忍不住懊恼,“当时我要是再小心一点,或许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了……”
“这不是你能预测的事。”韩珂适时打断他,温声宽慰:“而且那瓶信息素只是一个诱因,随着你身体慢慢好转,这些都避免不了。”
韩珂的话总是带有独特的安抚能力,许饶心里的沉郁化开一部分,苦笑了一下:“好像也是。”
“所以你也别多想,好好休养几天,而且……”韩珂顿了顿,没有说出口的是,薄颂今有消息了,虽然没有直接找到人,但查到的线索至少能表明证明他人还活着。
不过奇怪的是,听回报的人说,他似乎在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这些天音讯全无。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躲?只有一种可能,暴露就会有危险。甚至有可能,这危险不止来自袭击的那伙人……
事情尚未定论,韩珂没有告诉许饶这些,只是说:“一切都会好的。”
许饶抿起的唇角微微上扬,笑得温和又略显无奈:“希望吧。”
韩珂走后,许饶做足心理准备才打开手机,这几天没去上班,即便不会被开除,也少不了一顿责问。
未读信息和来电的提示接连弹了出来,一条条大致看完,许饶轻轻叹了下气,一颗心往下坠了坠,拨去了电话。
果然,在他提及情热期之后,老板没直接说开除两个字,语气却冷硬得很,话里话外都是不满。许饶在电话这头低声应着,心里已经提前盘算起来,准备找下一份工作了。
虽说联邦政府法律规定,Omega在情热期享有受保护的休假权利,任何雇主不得以此为由解雇或歧视。
可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尤其是在竞争激烈、人员流动性大的中小企业,多的是合法却不留情面的操作方式,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何况,他之前因为烫伤已经请过几天假。连他自己都觉得,频繁的意外和缺席,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工作估计不着急,更让许饶纠结的是,还要不要搬走……一场情热期,他和薄承基的关系变得更奇怪了。
如果说之前,许饶心里还能笃定,薄承基肯定是对他反感居多。
可这件事之后,他开始混乱了,亲密关系似乎是一种捷径,回忆起这几天的种种,每次Alpha行为上的照顾,没有推开的拥抱,总会给他一些错觉。
即便在薄承基面前犯过很多“错”,他也没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惩罚,Alpha冷漠下的宽容,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甚至滋养了许饶渴望,仅仅过去一上午,他就已经急切地想看到Alpha,强烈到难以自控。
等回过神来时,对话框里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话:“我好想你。”许饶呆呆看了半晌,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想着他也不会看见,指节一动,消息就这么发了出去。
他绝对不会想到的是:消息发送成功了。
许饶微微睁大了眼,恍惚的思绪瞬间拽回现实,他急忙按下了“撤回键”,心跳才开始迟缓地加速。
然而即使撤回了,也会有撤回提醒,薄承基还是会知道他发了消息。
许饶眉心微蹙,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落下,咬着唇思考再三,又发过去一条消息:【今天会过来吗】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许饶略带忐忑的眉眼。他将手机扣在膝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屏幕。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就在许饶几乎要放弃,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或者干脆用沉默作为拒绝时,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