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是好人卡吗?
——儿子的叛逆是最好的醒酒药。
虞文林哪还有半点喝醉的样子,只见他利落地抄起烟灰缸,照着虞真语的脑袋砸下来。
然而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虞真语根本不躲,两眼一闭,可怜巴巴:“你打死我吧!”
“……”
老虞到底心软,没舍得下手。
这不是儿子,是祖宗。都怪他以前溺爱过度,给这祖宗养出了无法无天的脾气,遇到小事隐瞒糊弄,遇到大事撒娇耍赖,笃定他不舍得碰自己一根头发,简直——简直欠教育!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惯出来的毛病!”
虞真语蹬鼻子上脸:“那你愿不愿意继续惯我啊,爸爸。”
“不愿意,你想都别想!”虞文林道,“我不跟你啰嗦,现在赶紧给我滚回美国,好好读书,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什么?”
父子僵持半晌,虞文林气急败坏,一指大门:“否则你就滚出去睡大街,以后一分钱都别找我要,饿死在外面!”
虞真语:“……”
五分钟后。
选择“饿死在外面”的虞真语睡衣外披一件羽绒服,拿着手机,趿着拖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老虞是认真的,甚至当他的面停掉了平时给他随便刷的副卡。
虽然是意料中的结局,但多少有些心酸。
虞真语抹了一把真假参半的眼泪,心想:怎么办,今晚去哪儿过夜?
他浑身满打满算只剩微信钱包里逃过一劫的三百块钱。
前两天住的那家酒店,连押金都不止三百。
应景的冷风一阵阵地吹,虞真语好似没人要的小白菜,在小区里闲逛了几分钟,冻得手脚发僵。
他打开微信。
刚才和Mist通过视频,对方名字在联系人列表最上方。
【Yu:Mist,我无家可归了。】
【Yu:[emoji流泪]】
Mist应该还在健身,暂时看不到。
这样想着,手机却很快就响了。
“怎么了,虞真语?”Mist直接打电话来问,说话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气喘。
虞真语诉苦:“刚才我爸回家,我跟他摊牌了,他很生气,让我滚出去要饭。”
Mist:“……”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虞真语走到树下避风,可风向飘忽不定,总能精准地钻进他领口,吹得他牙齿打颤,声音都抖。
“他觉得我被惯坏了,没钱就会听话,可我是认真的,Mist,我真的很想打职业……”
“我理解,你先别哭。”
“我没哭。”
“……”
Mist平复下呼吸,安慰他:“别伤心,你爸刚知道你休学,肯定很生气,等他消消气再找他商量好吗?”
“嗯。”虞真语有气无力。
Mist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大街上,冷死了。”虞真语委屈道,“干脆冻死我算了,让老虞后悔。”
Mist:“……”
这么大一个活人,想冻死并不容易,况且有好心的霍姓朋友伸出援手。
“定位发过来,我去接你。”
“诶,你不忙吗?”
“休赛期,我放假了,”Mist说,“除了欠一点直播时长没别的事。”
虞真语立刻发了地址。
他的确需要人陪,如果Mist能陪他喝两杯、聊聊未来就更好了。
BSG基地离这边不近,但深夜道路畅通,Mist只让他等了半个小时,见面时颈边发梢仍是潮湿的——冲澡太急,没擦仔细。
虞真语感动:“Mist,你真好。”
他上车,系上安全带,却听Mist问:“这是好人卡吗?”
“……”
虞真语被这个不高明的玩笑逗笑了:“‘好人卡’能用在我们身上吗?虽然我不常回国,但中文可没退化。”
Mist也笑,转移话题:“你想去哪里?”
“想喝酒。”虞真语说,“找一家酒吧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遮不住的睡裤和拖鞋,有些苦恼。
Mist主动解围:“如果你不介意,车里有我的衣服,之前送去干洗忘记收了,是干净的,只是你穿可能……尺码太大。”
“怎么会?”虞真语第一反应是比身材,“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吧?”
坐着不好比较,他突然靠近Mist,试图以肩膀的宽度一较高下。
在贴近瞬间,Mist肉眼可见地绷紧腰腹,收敛呼吸,下意识按住他,是防御动作。但那只手并不往外推,虚虚扶着他的肩膀,隔一层羽绒服,一层睡衣,仍有灼人的热度。
虞真语不觉异常,贴得十分近,脸颊几乎能碰到对方下巴。他发现,Mist的确比他高大一些,连肩宽都有差距。
他不太满意地坐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再提这茬,一本正经问:“衣服呢?”
Mist下车,去后座找衣服。
虞真语脱下羽绒服,剩一身睡衣,不好意思在Mist面前脱。
好在对方体贴入微,只将装衣服的袋子递过来,人没上车,背对他关上了车门。
虞真语道了声谢,迅速换装。
是简单款的白衬衫长裤,布料散发淡淡的皂香,Mist合身的尺寸给他穿像oversize风格,宽松的袖口遮到手背,裤脚滑下脚跟,系紧腰带也看得过去,无伤大雅。
虞真语穿上羽绒服,敲了敲车窗:“Mist,我好了。”
Mist回到车上,视线扫过来,观察几秒:“你穿什么都好看。”
虞真语笑道:“还是你会夸人。”
他们出发去酒吧。
显然Mist不常逛酒吧,不熟练地搜索半天才确认导航目的地。
虞真语心情已经好多了,在副驾上玩手机,给虞文林发微信:
【Yu:爸爸,你睡了吗?】
【Yu:[车内照片]】
【Yu:爸爸放心,我没有睡大街哦。】
【Yu:你儿子魅力四射,轻轻松松就要到了饭。】
老虞没回复。
虞真语单方面宣布打嘴仗胜利,下车时脚步轻快,将手机一揣,跟着Mist走进酒吧。
他们一前一后,颜值都不俗,一进门就招来无数打量的目光。Mist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拉起虞真语羽绒服的兜帽,遮住他的脸。
虞真语疑惑地抬起头,下颌边滑出几缕粉金色发丝:“你干嘛?”
“怕你冷。”Mist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给他看酒单,“想喝什么?你点。”
“我不懂酒。”虞真语实话实说,“虽然我爸嗜酒如命,但他平时禁止我饮酒。”
虞真语知道自己什么水平,谨慎地选了几款低度数鸡尾酒,又点了两杯特调,仍不放心,问Mist:“你酒量怎么样,我们不会一起醉倒吧?”
“不会,你放心喝。”Mist说,“我很难喝醉,可以照顾你。”
Mist身上有一种言出必践的可靠气质,虞真语安心了,等酒一上,他像玩玩具似的将各色鸡尾酒排列整齐,一杯杯逐一品尝。
有的很甜,像果汁,有的苦涩难以入口,他皱紧眉头推开,继续喝甜的。
“你也喝啊,看我干什么?”他推给Mist一杯,想谈心,不知怎么开口,犹豫了一下问,“Mist,我们可以聊聊吗?”
“嗯,聊什么?”
“你当初是怎么决定打职业的?家人有没有阻止?担心自己将来后悔吗?”
“……”
他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Mist沉默片刻:“说来话长。”
“慢慢说,我们时间很多。”虞真语双手捧着酒杯,一双水润的眼睛凝视Mist,给要发言的人充分关注。
他发现,Mist似乎有些紧张。可能因为光线太暗,酒桌太小,面对面距离太近,叫人不自在。
“哎随便聊聊,我们都这么熟了。”虞真语说,“其实我在网上刷到过视频,去年CTC赛后采访,主持人引导你聊电竞梦想,你说‘没那么热爱,打职业只是因为游戏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东西’……”
虞真语觉得这句话很酷,但不可否认,这种毫不遮掩的回答为Mist招来很多非议。
尤其是当他四排赛发挥不佳时,“不够热爱的选手走不远”的论调就成为当下主流,用来批判Mist。
“真的没那么热爱吗?”
“也爱,”Mist犹豫了下,“我只是不喜欢故意营造热血的感觉,太煽情,有点尴尬。”
虞真语理解:“可惜他们误解你。”
“无所谓。”Mist喝了口酒。
他握酒杯的手很大,五指修长,有力量感,虞真语不自觉看了几秒,心想职业选手的手就该这样,有杀气。
“我和你情况不一样。”Mist坦诚道,“我是小城出身,家里条件不太好,能进BSG青训营,走职业道路,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很好的选择,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来,眼神很有内容,然而虞真语解读不了,只当他忆往昔心绪起伏,难免有复杂的情感。
“所以我不能给你建议。”
Mist又说:“我说实话你别生气,虞真语,我不确定你和你爸谁是对的,也许他帮你规划的人生更好,而我鼓励你打职业是带你误入歧途,万一将来职业生涯不顺,你会后悔,我也会自责。”
“我不会后悔。”虞真语眉头一皱,“我又不是小孩,你觉得我在胡闹吗?”
他有点不开心,但明白Mist是真心把他当朋友才这么诚恳,否则大可以说两句他爱听的话敷衍他。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虞真语不知不觉喝了两杯,暂时没上头,Mist诚恳,他也坦白,“其实我和你正相反,游戏是我唯一掌握不了的东西,所以我不服。”
他又端起一杯,“我十二三岁就迷上了电竞,年年看比赛。十六岁时,我觉得自己也很厉害,不见得比台上的选手差,就找我爸商量——”
“我说,我也想成为选手。”虞真语撇了撇嘴,“我爸没当回事,以为这句话跟‘我想成为奥特曼’一样是中二病发作的玩笑,他也跟我开了个玩笑。”
——那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虞文林找来一个人,告诉虞真语:“打赢他,我就让你上场打比赛。”
虞真语非常兴奋,将这视作梦想的转机。
他见不到对方,在游戏中加了好友,热情地打招呼,自言自语填满聊天框:“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职业选手吗?我爸为什么找你”“我们solo三局两胜”“你不要让着我哦”“我很厉害的”……
对方什么也没说,沉默建好一个房间,带他进练刀房,然后用十秒钟解决了他。
虞真语愣了下,复活,再度被击杀。
这次连十秒都不到。
“毫不夸张,当时我被打哭了。”虞真语说,“我拼尽全力,打不掉他一格血,简直怀疑人生。难道我很菜吗?一直都是我自以为是?游戏段位不能说明什么,职业赛场是另一个领域?”
他长叹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Wing,当年职业圈公认的第一人。”
虞真语放下酒杯:“Mist,你不知道那场solo对我打击有多大。”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虞真语单手支颐,垮下脸,“如果当初没这件事,我都不会出国。因为打击太大,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碰游戏,恨我爸,他毁了我的梦想。”
但说到底是技不如人,虞真语又收拾心情,回到了游戏里。也跟老虞和好了——在老虞低声下气哄了他三个月的情况下。
他不服,不信自己永远打不赢。
他要上赛场证明自己不弱于任何人,出掉那口积压多年的气,为圆梦,也为给十六岁的自己一个交代。
“我已经决定了。”虞真语一口干杯,酒劲终于上头了,“Mist,你必须支持我——听见没?你说话呀。”
见Mist没反应,虞真语伸出魔爪,直接去抓对方的脸。
他本意是强迫Mist点头,但醉酒的人不讲逻辑,手指刚碰上脸颊,温热的触感给了他新鲜体验,他惊奇道:“Mist,你的脸竟然是软的。”
Mist:“……”
那不然呢?
“你的手也是软的。”Mist抓住他的手,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净不知什么时候沾的酒渍,“你醉了,别再喝了。”
“还好吧。”虞真语自我感觉良好,“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长发吗?”
“……”
好跳跃的话题。
“因为我小时候算过命,算命先生看了八字,说我五行属木,长发可以改运,头发越长财运越旺。”
虞真语说完心一惊,摸了摸自己刚剪的发:“糟了,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我只剩三百块钱了。”
Mist:“……”
仿佛被生活压垮,虞真语趴倒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
Mist不知要回谁的消息,突然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虞真语正想打听,自己的手机响了。
【Mist:[转账100000元]】
“?”虞真语呆住,“这是什么?”
“你不是没钱了吗,先用着。”Mist扶他起来,低声说,“穿外套,我们该走了,喝太多酒你身体吃不消。”
“……”
虞真语觉得自己没醉,但手脚乏力,反应迟钝,Mist帮他穿衣服时他还很茫然,呆呆看着对方:“你干嘛给我转钱?”
Mist不答第二遍,拉上他羽绒服的拉链,带他去买单,离开酒吧。
酒精的作用渐渐发挥,虞真语走路打晃,不得已抓紧Mist,身体倚向对方,几乎被搂进怀里。
他们都喝了酒,不能开车,在酒吧门口等代驾。
大概是因为Mist太红,热搜还在,暗恋八卦和他本人的帅照一同铺满互联网,又刷了一波脸熟,连路人都认得出来。
“大明星,”虞真语喝醉了,眼神倒挺好,“看右边,有人在拍我们。”
Mist闻言一愣,下意识伸手挡虞真语的脸。
虞真语不明所以,小动物似的黏在他身上,稀里糊涂问:“怎么啦,你不喜欢拍照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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