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要我怎么办
“阿藤,你过去一点,等下倒车撞到你。”二叔从三轮车驾驶座探出头朝后头喊。
远处蒙蒙山色,斜风细雨中,庄藤撑着伞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道旁的树冠下。他朝二叔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安全倒车,二叔便载着沉甸甸的几桶生胶向山下缓慢驶去。
三轮车的尾灯是刺眼的红,慢悠悠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庄藤转身正打算进厂里,天际不合时宜地划过几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随即而至。庄藤从伞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天边雨云厚重,眼看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下雨没什么可怕,只是厂里的电路当初建设的时候没有怎么维护好,雷雨天容易跳闸,他皱着眉快步往厂里走,预备把能关的设备先关掉。
“斯总,雨越下越大,路都有些看不清了,我们找个地方等雨小一点再进村里行不行?”汽车缓慢地在暴雨中前行,小张望着前面能见度不到五米的马路,有些胆战心惊。
他是北方人,从小到大没见过如此磅礴的雨势,明明是下午,外头的天色却像是昏暗的夜里,狂风卷着雨水无目的地四处拍打,地面的积水都来不及排走,在坑洼的路面形成一滩滩的小型沼泽。镇上的路都已经如此难以行进,乡里的路更不必多提。
斯明骅盯着手机查看实时天气图,据估计,这场暴雨至少还要持续两个钟头,并且会越下越大。他有些焦躁,犹豫几秒钟,还是说:“看不清路就慢点开,雨会越下越大,到时候天黑了更不好认路。”
老板坚持,小张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开。路况很差,但也正由于天气太恶劣,路上的车很少,因此还算有惊无险的,他们抵达了熟悉的村口。
快到学校的时候暴雨仍然没有止歇的意思,一条条的细流汇聚在学校的下坡,几乎淌成一道小溪,小张一脚油门越过积水,操场倒是没有涨水,远远地可以看见教学楼的走廊亮着白炽灯,有好几个人凑在一起,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斯明骅没在里头瞧见庄藤的身影,不等小张来给他开车门,飞快地拿着伞自己下了车。
雨太大,伞几乎起不到保护的作用,走到廊下的时候斯明骅的裤腿湿了一大半。沈老师率先看到他,惊讶地从人群里迎上来,说:“斯老板,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上次见面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后来斯明骅再没来过,后面的合同事宜都是小张来处理,她还以为斯明骅不会再来。这么大的老板,能为了他们这样贫困的村子露一次面已经很不容易。
“来看看橡胶收得怎么样了。”斯明骅随便找了个借口,顾不上清理身上的雨水,把伞一收,旁敲侧击道:“沈老师,你们围在走廊上干什么?您儿子呢,怎么没看见他?”
沈老师的神色流露出了一些焦躁:“阿藤在橡胶厂。”
斯明骅有些失望,但没太担心,橡胶厂地势高,讲不定比学校还安全一些。
心刚放进肚子里,却听见不远处的庄二叔把身上的雨衣帽子一戴,嚷嚷着“我去接阿藤下山。”转身就要往雨里冲,被一个大概是他妻子的中年女人拽住了:“路都没了你从哪里上去,别添乱了行不行!”
沈老师这就顾不上接待斯明骅了,转回头拦着庄二叔。斯明骅心里一沉,跟上去,问:“怎么回事?”
沈老师和庄二婶一起把庄二叔连推带搡地弄进屋里不让出来,气喘吁吁地答他:“上山的路有一段滑坡了,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阿藤。”
斯明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还有其他上山的路吗?”
沈老师的脸上心事重重带着点忧惧,说:“这么大的雨,从哪里上去都不安全。村干部和警察都赶去抢险了,庄老师也去帮忙了,现在就只能等。”
只能等?那庄藤怎么办?还会有下次滑坡吗?橡胶厂还安全吗?庄藤会不会怕?斯明骅心里陡然像被人浇了勺热油,沸反盈天地疼。
看他一身湿漉漉的,沈老师给他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随即找了个房间,拎来一个烤火炉,让他和小张休息。
斯明骅故作镇定地感谢了沈老师,把门一关上,立刻问小张要了手机给庄藤疯狂打电话——他被庄藤拉黑,虽然他作了要求,让庄藤给他放出来,但庄藤理都没理他,到现在都没给他解封。
连打四五个电话都提示无人接听,斯明骅亲自确认完毕庄藤确实是失联,死心地把手机还给小张。
小张接过手机,心惊肉跳地看着脸色黑沉的老板,说:“庄先生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待在安全的地方,没接电话大概率是雷雨天信号不好。斯总,您别太担心了。”
斯明骅僵直地坐在烤火炉前,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像溺水似的飞快地跳,明明屋里很暖和,手脚却像冰天雪地里似的麻木没有直觉。
枯坐了一分钟,他突然站了起来,扫了眼小张:“把车钥匙给我。”
小张倏地站起来,说:“斯总您要干什么?”
斯明骅若无其事地说:“不干什么,我去滑坡的地方瞧瞧,看什么时候能通路。”
小张说:“太危险了,我陪您去。”
斯明骅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意思是钥匙拿来:“你别动,跟上来我就开除你。我就远远地看一眼,马上回来。”
小张承受不住他的压力,只好把钥匙给了他,干巴巴地说了句:“斯总您千万小心。”
斯明骅笑了,冲他挥挥手,满不在乎地出了门。
屋里昏暗得像在地下室,猛烈的雨水打在厂房外头一个铁皮棚子上,轰隆隆的吵得人心惊肉跳。庄藤裹着一床毯子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想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以期尽快度过目前这段与世隔绝的时刻,但每每即将睡着,又被不规律的雨声风噪惊醒。
他拿出电量不太多的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多,而屏幕右上方依旧是无信号模式。
雨下大了之后他试图下过一次山,刚走出工厂没多远,听到半山腰远远传来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落石声,马上又返回了厂里,厂里黑压压的一片,他立刻察觉到是停了电,或许是受雷电天气影响,也或许就是因为刚才的滑坡。接着他想打电话问问爸妈山下是什么情况,发现信号也没有了。
路被封了,电也停了,这无所事事的,还能做什么呢?他闭上了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打算再次尝试睡觉。
迷迷糊糊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暴风雨中显得不那么清晰,像最深处的梦里才能放肆想一想的那个人。庄藤在一片昏暗中睁开眼,心如擂鼓地竖起耳朵仔细听,没多久,声音又响了起来,并且离得近了。
他马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走到门口,想也没想地拉开了门。
外头的风雨比下午小了许多,但仍然肆虐,迅疾地扑了他满身,裤腿也瞬间变得湿润。走廊已经积了水,他把被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小心翼翼地踩着能下脚的地方,靠近围栏眯着眼睛往下看,黑压压的中庭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恶劣的天气有时候确实能把人逼出毛病,这么大的风雨,幻听到什么声音都不稀奇。庄藤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胸腔,打算回屋。刚转过身,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庄藤!”
庄藤愕然转头,走廊尽头是个高大的男人,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刚爬出来,暴露在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喊了他的名字,踩着水气喘吁吁地向他走过来。
他太狼狈,区别于庄藤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模样,走到面前了庄藤才敢颤抖地喊他:“斯明骅?”
斯明骅在昏暗的光线里瞪着他,湿润的眼珠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布满了血丝,一照面就兜头盖脸地训斥:“我叫你那么多声,你怎么一句都不答我?”
庄藤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了面前,太震惊了,因此居然来不及计较他凶神恶煞的态度,只是温顺地回答:“我以为我做梦呢。”
斯明骅气得笑了一声,呼出来的气息喷着白雾。
庄藤如梦初醒,赶紧拉着他进屋。斯明骅喘着粗气跟着他走,脚步在地面上留下潮湿的痕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庄藤单薄的背影,都不必照镜子,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十足像个厉鬼。
瓢泼风雨被关在门外,庄藤把手机的电筒照亮,两人之间有了一些微薄但足以看清彼此的光芒。他迟疑地问:“你怎么来了,路被冲垮了,你怎么上来的?”
斯明骅眼神游移在他身上,嘶哑道:“我从后山找路爬上来的。”
庄藤瞠目结舌,这片山里全是橡胶树,他无法想象斯明骅是怎么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足以致死的过敏源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以为斯明骅三番两次来骚扰他,是仍然不甘心,是想要征服他,像主人驯服一头不听话的宠物,可斯明骅这个疯子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他没有玩儿,即使是玩儿,也不是在玩儿他,而是在玩儿自己的命。
庄藤的灵魂和声音一同在颤抖:“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自己过敏吗,这样的天气你来干什么?找死吗?”
到现在还在把他往外面推,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的?斯明骅感觉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尤其一颗心,被庄藤捶打得几乎稀巴烂,只剩下微弱的搏动。
他冷冷睨视着庄藤,轻声说:“又是问我来干什么。庄藤,对着我,你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一句话?”
庄藤注视着他,眼神不可思议的沉重,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沉默,面对着他,庄藤总是这样,似乎这一辈子和他都已经无话可说。斯明骅的心像被人狠狠拧着,气都快喘不过来。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来找死,来之前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即使庄藤不领情,只要庄藤平安,他无怨无悔。可庄藤真的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欣喜,甚至排斥,他只想一头撞死在庄藤脚边。
他水淋淋地抓住了庄藤的一只手,脸色青白得像只新死的鬼要去索别人的命,神态却像是被庄藤这个活生生的人索了命似的不甘心。
他说:“我还能来干什么?我不来,我怎么知道你死没死?你要是出事,你要我怎么办?”
庄藤喉头颤动,几乎被他的绝望淹没,一时间忘了挣扎。斯明骅的手冰凉无比,露出来的手腕似乎有些擦伤。他心中一紧,喃喃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斯明骅突然松开了他,铁青着脸没做声。
他这一身几乎脏得没法儿看了,山路湿滑,他不认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肯定摔得不轻。庄藤鼻腔发酸,小声说:“跟我来。”
斯明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是不要我了,还关心我的死活干什么?你只管做你擅长的,不搭理我,装作看不见我,费尽心思赶走我。”
庄藤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委屈成这样。他是赶过斯明骅走,可斯明骅哪回听话了?一直以来受到骚扰的不是他吗?他才是那个苦苦忍耐的人,怎么斯明骅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如果要诉苦,他也有很多话要讲,但现在那都不是重点。看到斯明骅露出来的伤,庄藤都快急死了,眼看斯明骅不配合,干脆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里走,瞪着他说:“要和我较劲也别选在这个时候行不行?”
遭到了严厉斥责,斯明骅果然安静了下来,庄藤在会客厅找了个塑胶凳子让他暂时坐下来。
水滴顺着斯明骅的裤腿往下滴,庄藤发愁地打量了他几眼,发出命令:“把衣服全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