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首先,要健康
庄藤最终答应了林嘉物的邀约,同时递交辞呈。
Jacob挽留了他一阵,讲职位暂时无法调动,薪酬还可以再商量,要他再考虑。话里话外还有点弦外之音,暗示他目前的局面是领导层斗法造成的,只要他耐心等待,过段时间自然会柳暗花明。
庄藤心里确实有些不舍,他来赞司这么多年,房子都买在公司附近,就是打算在这里扎下根。但考虑到赞司复杂的上层环境,他自觉出头是遥遥无期了,加上林嘉物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想了想还是婉拒了Jacob。
搬宿舍花了好几天,交接工作又花了二十多天,最后一次从赞司下班,Jacky帮他把私人物品搬到地下车库。
庄藤看出他情绪很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Jacky 眼睛有些红,看了他两秒钟,扑上来抱了他一下,松开他以后冲着他说:“老大,你带我一块走吧!我还给你打下手。”
庄藤先是有些诧异,随之而来的是种温暖的感动,跟他说:“要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不是适合自己的老板。Jacky,你很聪明,芙缇也是个好平台,沉住气慢慢来,你会有前途的。”
Jacky哭丧着脸:“这种话他从来不会跟我们说。他只会PUA我们。”
庄藤又教了他几句跟上司打交道的诀窍,让他乐观一点,别被自己的离职影响判断力。
好不容易安抚好Jacky,庄藤回家里放置好东西,想了想,打电话约了程津出来喝酒。
两个人闷头喝了半个钟头,程津不舍地说:“你这么一走,我怎么办啊。”
他们俩一道进公司,这么多年从来没闹过不愉快,打工人之间能维持这么长的友情,放在哪家大厂都不多见。
庄藤笑了,把衬衫的领带扯开,说:“煽情了啊,换个区上班而已。”
“等你发达了,还跟我一块儿出来喝酒吗?”
庄藤低头啜饮一口酒液,笑道:“不一定,但是你可以死乞白赖来傍我大腿。”
“滚,就许你发达,万一我比你发达得早,到时候谁傍谁不一定呢。”
“那我傍你。”
程津对他举杯,畅快一笑:“首先,要健康,其次,挣大钱。”
庄藤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林嘉物的事务所叫嘉实,庄藤和林嘉物约好的入职时间是一个月后,趁这个时间,他去麦衡就职的医院做了个入职体检。
结果出来得很快,一周后庄藤就收到了医院发来的邮件,打开一看,其余的都合格,其中一项标红的让他有些在意。
彩超提示他的甲状腺有个不小的结节,建议他穿刺活检看是良性恶性。
他上网查了些资料,由于是门外汉,被各种风险警示弄得有些心惊胆战,第二天早上就挂了个乳甲外科的专家号。
是个有资历的中年大夫,看了以后又让他去查了个甲状腺功能。这个检查结果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庄藤松了口气,问医生接下来该怎么办。本来以为抽血没问题就可以避免穿刺,但医生评估后还是建议他做。
他的心情顿时有些低落。
思考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听医生的。穿刺很简单,做完之后庄藤就回了家,该干嘛还是干嘛。
白天心情还算平静,到了夜里不免感到焦躁,如果是恶性,那就需要做手术,而手术必须得有人陪护签字。这时候怎么样也该先想到爸妈,或者庄蔓,可庄藤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斯明骅的面庞。
阿勒泰雪场的更衣室,斯明骅蹲在他面前给他穿鞋,告诉他,要他把自己当回事儿。雪道上,斯明骅说,别怕,我就在你后头。
比疾病更难以接受的是无时无刻不想起这个人的痛苦和挥之不去的寂寞。庄藤强行打断情绪的翻涌,翻了个身逼迫自己入睡。
焦躁地等了三天,期间庄藤很多次想找个人说说话,思考良久,还是没有告知任何人。庄蔓有了二胎,刚两个月,怎么样都不能让她操心。至于爸妈,真要是恶性,需要人来手术签字,再告诉他们不迟。
出结果时是个晴天的上午,庄藤正在把斯明骅留在他家里的东西打包寄走,手机响起的时候他迟疑了几下才敢把手机拿过来,果然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大概世上的事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医生告诉他穿刺结果不排除恶性倾向,但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由于分型比较特殊,需要做手术把整个病灶切下来做进一步的病理检查才能确定性质。
医生的语气很温柔,轻松说得像个不值一提的问题,安慰他即使术后病理是恶性,这个分型也已经是甲状腺肿瘤里预后最好的那一种,程度很低,大概率只需要切除病变的那侧腺体,另一半可以保留。
庄藤这几天把别人得甲癌的帖子找了好几篇看,放疗化疗之类的费用也预估了一遍,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了这话,由于结果高于预期,反而松了口气。
按照和医生约定的时间,他去办了住院,确定好手术方式后,打了个视频跟爸妈说了这件事。他爸妈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问了些细节,当机立断说下午就过来。庄藤笑了笑,说只是个小手术,让他们不用着急。
下午俩人就到了医院,麦衡正陪着庄藤在跟医生确认手术时间。庄藤看他们两个大包小包,让麦衡带着爸妈去他家里认认路。
他这个房子买下来到如今还没什么客人来过,庄蔓和麦衡在他刚入住的时候来家里吃过一次饭,爸妈是一次都没来过。
手术排在明天第一台,晚饭时间爸妈带了一桶鸡汤来医院,是家里养的走地鸡,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香气四溢。护士过来夜间查房的时候正好瞧见,跟庄藤说吃完这顿以后就要开始全面禁食禁水。
沈女士一听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吃东西,立马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汤装了一碗让庄藤全部喝掉:“多吃点才有力气应付手术,你这病就是累出来的。”
“妈,我真吃饱了。”庄藤胃口不好,实在吃不下,就给他爸爸使眼色。
庄老师把碗拿过去,很有科学依据地说:“手术前不能吃太多,不然动手术的时候容易返流窒息,会要命的。”
庄藤惊讶地看了眼他爸爸。知道的还挺多,看来庄老师没少用功。
沈女士吓了一跳,想了想,把筷子递给庄老师:“儿子动手术吃不了,你不动手术,那你吃。吃完我拿回去洗,你晚上陪儿子。”
医院的陪护床非常小,几乎就是个小躺椅,无论如何也是无法睡得安心的。庄藤说:“今天晚上不用陪,好好回去睡一觉。”
夫妻两个看了他一眼,没人搭理他。庄老师把沈女士送出医院,马上又回来了。
手术开始得很准时,庄藤躺在手术台上,只觉得眼皮很重,耳边的仪器滴答声逐渐远去,三秒钟不到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听见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反复地喊他的名字。
他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光线很刺眼,一点都看不清人脸,至于时间和空间也是完全地混淆了,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早晨要上班,眼皮很缓慢地眨着,小声说:“斯明骅,别闹。”
说完这句话,心里觉得很难过,又茫茫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过,眼角热热的,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麻醉还没完全醒,没关系,能答话已经很好。让他睡一觉。”
他爸爸说:“谢谢医生。”
还有他妈妈迷惑的嘀咕声:“刚刚阿藤跟医生说的什么呢,想起来都流眼泪了。”
再清醒,外面的天是黑的。
脖子上有种禁锢的异样感,连绵不绝的细微疼痛,嗓子干得离谱。庄藤咽了下口水,刀划过似的难受。
庄老师趴在他床边打盹,他张了张嘴,开口:“爸。”
话刚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得不得了,几乎弱不可闻。
庄老师对他的反应很敏感,马上醒了,凑过来关心地问他:“怎么样,痛不痛?”
庄藤摇摇头,说:“想坐起来。”
破锣似的嗓音,庄老师也吓了一跳,说:“哎,这声音怎么了?”说完按铃叫了护士。
护士和医生过来的时候,床已经被庄老师摇了起来,庄藤靠在枕头上,由庄老师拿着沾了水的棉签湿润嘴唇。
庄老师说:“医生说了,还不能喝水吃东西,什么时候能吃还得看情况。先就这样吧。”
庄藤慢慢点点头。
医生这时走过来,问他感觉如何。
庄藤自我感觉很差,费尽力气小声说:“我的声音,以后就这样了吗?”
他之前了解过,这个手术的一个并发症就是喉返神经遭到损伤继而影响发声,他已经有了准备,但当这个症状真的出现,他发现自己仍然难以接受。
医生又让他说了几句话,给他检查了一下喉咙,想了想,说:“术中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粘连,不至于损伤神经。你这个情况大概率是手术创伤引起水肿压迫到了神经,别太担心,等你再恢复一段时间再看看。”
这意思就是说可能只是暂时的。庄藤安心了不少,点点头,问:“做完手术,后面还要做什么治疗吗?”他听说很多人术后要终生服药。
“应该是不用的。你的术中快速活检是良性的,大病理要一个星期以后出来,大概率和术中结果差不多,过几天再给你抽个血检查一下,要是结果都好,那就什么治疗都不用做,往后还跟从前一样生活,定期复查就行。”
庄老师这时犹豫地问:“甲状腺切了一半,以后会不会影响寿命?这个,甲状腺还挺重要的吧?”
医生笑了,给他们喂了个定心丸:“别担心,不会。”
庄老师的脸上多了些轻松的笑容。
等医生查完房,庄老师送医生出门,返回来以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声跟庄藤聊天:“你妈下午说,等你出院,带你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家里空气好,菜也好。”
庄藤想了想,有些犹豫。
手术前,他跟林嘉物说过生病的事情,主要是表达自己要做手术,可能没办法按期去入职。
他这个师兄是很讲义气的,不但没有意见,还给他的银行卡转了笔钱,说是慰问金。他失笑不已,又给转了回去。其实要不是这次入职体检,他这病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说起来,他是要感谢林嘉物的。
大概是他油盐不进,林嘉物只能放弃帮忙,让他多休息两个月,养好了身体再去上班。
“再怎么说也是个全麻的手术,钱能挣得完吗?有什么能比身体重要的?这回你就听爸爸的。”
他爸常常喋喋不休,却很少这样惴惴不安。料想沈女士大概内心也是一样的担忧。
庄藤心中一软,这么多年,他和爸妈待在一起的日子几乎少之又少,于是还是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