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故人如相问
番茄,西蓝花,胡萝卜,斯明骅能吃并且爱吃的菜没几样,眼前这几个全是。盯着货架上的商品凝视片刻,庄藤有些怅然,下一瞬,货架在眼前慢慢融合成模糊的影子。他回过神,忙抬手用手背揩了一下眼睑。
手背有点湿润的痕迹,庄藤静静地背过手在衣角擦了擦,勒令自己不要再无端联想到与斯明骅有关的任何事宜,更加不要为此触景生情。随便往购物车里拿了几个番茄,他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队伍很长,庄藤排着队,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他心里应激似的一跳,把手机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以为又是斯明骅,从分手那天起,斯明骅每天都骚扰他,他不接电话,拉黑微信,斯明骅另辟蹊径,拿工作软件的聊天框轰炸他,要么恶狠狠地说不会答应分手让他等着瞧,要么发一箩筐甜言蜜语求他原谅。
他一气之下把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全拉黑,安静了几个小时,斯明骅又换个号码打过来。
庄藤心里有种预感,要不是工作缠身实在没办法飞过来,斯明骅大概早就来他家堵他了。
尽管烦躁,但对于这番远程骚扰,庄藤倒并没有太担心,他就不信斯明骅就真的那么没脸没皮,看到他这么避之不及的态度还非缠着他不放,在他的预想中,斯明骅最多也就闹腾一星期差不多了,等斯明骅冷静下来,后知后觉丢了脸,大概就不会再想起他。
看到来电名称,庄藤松了口气。
来电人的名字是林嘉物,庄藤大学时的助教,大学时庄藤担任过一段时间的班长,虽然后来因为要打工就辞掉了,但在任职期间,他跟林嘉物打交道非常多,后来考证和竞赛也得到过他很多指导。
林嘉物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一家规模庞大的会计事务所,庄藤受到他的影响,本科毕业考进了和他一家事务所,后来庄藤跳槽,两人的联系才渐渐变少。
按下接通键,庄藤努力微笑说:“师兄?”
那边传来爽朗的声音:“师弟啊,我们很久没见了吧,现在有空聊一聊吗?”
“有空,师兄。听说你前几年自己开了个事务所,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林嘉物笑了声:“嗨,有什么可恭喜的,鼓捣这么久好不容易才上了正轨,别提多累了。”
“创业不就是这样么,不过给自己打工再累也高兴,你说是不是?”
林嘉物说:“是啊,从前再累也是为别人做嫁衣,现在总算有个奔头。”
庄藤配合地感叹了两句。
寒暄完毕,林嘉物表露真实来意:“我知道你最近想换个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想法来 和我一起打拼?”
庄藤有些吃惊,短时间内没说话。
林嘉物也没追着问,安静下来等着他表态。
思考片刻,庄藤问了些基本问题,林嘉物事务所的方向和客户类型之类。林嘉物一一答复。
说实在的,庄藤还真有点动心,他和林嘉物的专业一致,做事风格一脉相承,而且林嘉物的事务所就在G市,给的待遇也不错,是他目前选择范围内最优渥的条件,要是真能再次共事,不说别的,至少磨合起来不会痛苦。
冷静几秒钟,他道:“师兄,你怎么想到找我?”
林嘉物笑了笑说:“前几年刚起步,很少接跨国企业的业务,前段时间有个客户找我们做跨境供应链的税务筹划,我们接了,但是方案改了三版,最后因为转让定价分析落不了地,这单最后还是黄了。我痛定思痛一定要把这个短板给补上,你在赞司深耕这块这么多年,我不找你找谁?”
庄藤了然于心。林嘉物这是想把蛋糕做得更大,缺个懂业务、懂国际税法同时懂跨国企业运作逻辑的人。而他正好符合条件。
他真诚地说:“师兄,这段时间说实话我也挺迷茫的,谢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
林嘉物并不多劝,痛快道:“迈出这步不容易,我经历过跟你一样的纠结,没关系,我等得起你,我也确定你值得我等。这样吧,我等会儿给你发一些我事务所的资料和案例,你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加盟。不着急,半个月内答复我就行。”
挂断电话,庄藤吁了口气。
结完账,他拎着一兜子菜往露天停车场走,顺便看看林嘉物发给他的文件。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事务所,客户质量居然还挺高的,看来他师兄这些年确实是混得不错,积攒了一批资源,即使出来单干也有这么多老板愿意捧他的场。
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人行道上芬芳馥郁,庄藤刚走到一棵桂花树下,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有点耳熟,可却一时没办法对上形象,庄藤疑惑地扭头看,陡然愣在原地。
那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相貌清秀,打扮得像个品味良好的艺术家。见庄藤看了过来,他欣喜地笑了笑,犹豫一秒钟,小跑了过来。
庄藤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并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愤怒和尴尬都没有,只有种时空似乎错位的错愕。
几年前,也是在这样一棵桂花树下,这个人走得那么决绝,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庄藤还以为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好久不见。”年轻男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有点局促。
庄藤笑了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说:“卢意,好久不见。听说你后来去了意大利,我还以为你要定居在那边。”
卢意的眼睛亮了亮:“你打听过我?”
庄藤倒是没有想到会给他造成这样的误会,莞尔一笑,澄清:“听程津说的,你知道的,他是八卦大王。”
卢意看上去顿时有些失落,轻轻“哦”了一声。
庄藤等了等,卢意只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半天没开口。
说实在的,庄藤对着他有点无话可说,就张了张嘴,有点想告辞的意思。
卢意这时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庄藤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即使不是恋人,也称不上仇人,聊几句也行。
购物袋里有几瓶酱料,庄藤的手有些累,看到不远的公交站台有公共长椅,就提出到那边坐坐。
刚说完,他想起卢意以前更喜欢咖啡厅之类更私密的地方,不太喜欢这样幕天席地的场所,马上又改口:“商场里有咖啡厅,我们还是去那里好了。”
卢意已经抬脚准备往公交站台走过去,听了这话神态变得有些尴尬,摇摇头说:“没关系的,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在哪里都无所谓。”
庄藤有些不知所措,探究地看了他几秒钟。卢意的脸色有些发红,瞟他一眼,率先往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走过去。
庄藤落座,把购物袋放在膝盖上,还没等他酝酿好该聊些什么,卢意扭头看着他,问:“你还在事务所?”
庄藤说:“没有,早就跳槽了,不过还是做我的老本行。你呢?还在画画吗?”
卢意说:“很久没摸画笔了,现在我专门做艺术品买卖,这个来钱快。”
他曾经是很理想主义的人。庄藤惊讶于他的改变,但还是慢慢说:“也算是搞艺术了,触类旁通嘛。”
卢意柔和一笑,顿了顿,盯着他看:“庄藤,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庄藤猜不到他想说什么,平静地看着他,没做声。
卢意垂下眼皮,睫毛紧张地抖了抖,马上又抬起来,鼓起勇气直视他:“跟你在一块的时候,我年纪还太小,不懂得经营感情,也不懂你的难处,分手的时候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对不起。”
庄藤语塞,下意识说:“没关系。”
“跟你分手以后,我申请去了意大利念书,第二年家里做生意亏了钱,我只能开始半工半读。以前我总是觉得你省吃俭用的特别穷酸,后来我也开始省吃俭用,打工累一天下来,我连话都不想说,我那时候才知道,你一边打工一边实习还要一边抽时间陪我到处去玩有多不容易。你一定比我更辛苦,可你再累也不会对我有情绪,你对我总是那么温柔,为了给我买糖炒栗子还老是错过地铁要走路回家。挺可笑的吧,我终于可以理解你,可是我已经伤害了你,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被再次揭破年少时的窘迫,换成几年前,庄藤一定心生不悦,因为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过去有多么艰难拮据,也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可怜的角色。
可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平和。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仿佛自己一路走来多么优雅从容,但他现在选择接受少年时期的那部分狼狈的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有那么点了不起,走到现在非常厉害。
卢意能说出这些话,他也觉得卢意懂事了很多,心里有点欣慰,同时也觉得自己当年大概也没有那么不堪,至少卢意来跟他道歉,证明心里应该没太怨恨他。
他笑了笑,温和地说:“刚分手那段时间是挺难受的,不过后来仔细想想,觉得你说的也没错,我那时候太穷,确实对你不够好,挺对不起你的。我没想到你会耿耿于怀这么久,都过去了,别在意。”
他太云淡风轻,仿佛他们从前没有过那一段。卢意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过不去,我每次回国都会回一趟 G 市,因为我想碰见你,可是从来遇不到你,我也不敢主动找你,怕你讨厌我。今天遇见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弥补你。”
庄藤惊讶得几乎有些无言,他以为两个人把话说开,一笑泯恩仇,从此做个点头之交已经很了不起,没想到卢意居然还想和他再续前缘。
他顿感棘手,道:“那时候我们都不成熟,性格也不太合得来,分手也正常。没有谁对不起谁,也没有人需要弥补。”
“我就知道,你还在怨我。”
庄藤纳闷:“我没有。”
卢意盯着他,轻飘飘地说:“这些年,我一个都没找。”
庄藤沉默了几秒钟,听卢意这话的意思,好像是为他守身如玉似的。
假如他对卢意还有意思,听到这话该受宠若惊了,但他此刻只觉得烦闷,对甜言蜜语,他几乎是敬而远之了。而且说到独身,前些年他不也是吗,好几年没有找,好不容易走出阴霾,又给自己创造了新的阴影。
聊到这里庄藤有点饿,想回家做饭吃。他这趟本来也就是打算做饭发现少了佐料才出门,结果耽误到现在,晚饭快变宵夜了。
但看在过去的缘分上,他还是耐着性子开解了一番:“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半年不到,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你会过意不去,完全是在为难自己。别多想了,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卢意慢慢露出一个苦笑:“你还是恨我。你是不会原谅我了。”
“我没恨你。我想我们之间,还谈不上这么深刻的感情。”庄藤忍不住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卢意,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你。”
卢意的脸色变得惨白。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庄藤没空去看,有些不忍心地站了起来,对他说:“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希望你也好好过日子。我走了。再见。”
刚转身,卢意从背后把他抱住了。
庄藤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眼他环住自己的手。这个拥抱和他常常接受的拥抱截然不同,斯明骅的手掌很大,总是很用力地搂他,不会这么温柔。
又想起斯明骅了,似乎是被卢意低落的情绪感染,庄藤顿时也有些心酸。
“让我抱抱你吧,好不好?我一直后悔,我们差一点点就走到最后了,就差一点点。都怪我,都怪我。”卢意把额头抵在他的脖子后面,庄藤能感觉到有湿润滚烫的泪水划过自己的脖子。
他的嘴唇抖了抖,心里叹口气,没有动。
大概这么维持了十几秒钟,卢意的呜咽声慢慢停了下来,庄藤动了动,想挣开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却有点咬牙切齿的声音:“庄藤,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