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给吗
斯明骅靠着颈枕险些睡着时,车终于停了。
庄藤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到了。”收回手时回味了一下手感,很柔软,还不错。
斯明骅有点迷茫地睁开眼,坐直了往外面看。是条小区外面的街道,说不上热闹,但路上间或有附近的居民慢慢地沿着人行道散步,很有点安宁闲适的意味。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这时候又不担心我把你卖掉了?”
斯明骅丝毫不觉得羞愧,解开安全带,非常有规划地说:“卖吧,我还挺值钱的,到时候我再找机会跑回来,还可以再卖一次。你挣钱了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
神经病。庄藤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下了车还得走一段,庄藤显然没有来过这家餐馆,一路看着导航找路,偶尔抬头看看门店的招牌。斯明骅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看他仰头时折起的雪白后颈,心里感到一种喜悦的平静。
是家意式花园餐厅,坐落在一栋小洋房里,面积不大,装修得明亮风雅。服务员走上来招待他们,笑着问:“两位是想在大厅还是包间就餐?”
庄藤不确定包间会不会额外收费,环顾了一下餐厅环境,觉得大厅也挺好的。
他还没做声,斯明骅率先开口:“包间。”说完他侧头看着庄藤。
斯明骅是客人,当然随他心意,庄藤也只好说:“小点的包间就行,我们就两个人。”
斯明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点菜的时候庄藤接过菜单,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斯明骅,他的口味很广,除了不太能吃辣,没有什么特别忌口。
室内开了空调,他觉得热,就把冲锋衣外套脱掉,抬眼一看,斯明骅点菜点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声告知服务员需要去掉某道餐食里的某个配菜或调料,服务员弯着腰站在旁边拿着平板唰唰打字备注,气氛严肃得像最严格的老师在给学生批改作业。
等服务员抱着平板离开,庄藤忍不住问:“你过敏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斯明骅喝了口餐厅的白开水,说:“现在已经好很多,小时候常常进急诊。我爸妈一直很怕我活不到长大。”
因为太热,斯明骅也把外套全部脱掉,庄藤看着他修长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肌,难以置信他幼时的孱弱。
但斯明骅的表情不似玩笑,他的内心立马涌起一股担心,很想带着斯明骅追出去跟老板申请去厨房里盯着厨师做菜,以防他们不小心加入什么不该加的调料。
斯明骅忍俊不禁:“你别一副好像天塌了的表情,我刚刚看了,这里的菜我都可以吃。”
庄藤看他一脸轻松,慢慢才松了口气,他这个当事人都不怕死,自己有什么怕的:“你爸妈把你养大可真不容易。”
对于父母之爱,斯明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表情十分理所当然,并没多谈,只顾着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是也很争气么,如他们所愿平安长大了。”
斯明骅的声音念平翘舌很标准很好听,即使自我吹嘘,由他讲出来也并不惹人厌。
庄藤是南方人,听到别人口音好还有些羡慕,笑了笑说:“你不是外籍吗,普通话讲得怎么这么好?”
斯明骅说:“只是在国外出生,我小学初中都是回国内读的。我爸妈一致认为国内的基础教育更扎实。”
这是一条典型的精英成长道路,外籍身份,顶尖的教育资源,便捷迅猛的升学渠道,成就了庄藤面前这个能力优秀、心理健康的年轻男人。
斯明骅的语气十分轻描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却掩盖不了他的光鲜亮丽。这让通过埋头苦学从乡村一步步走到城市的庄藤恍然有种倒错感,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此刻居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人生确实奇妙。
他说:“刚回来,还习惯?在这边交到新朋友了吗?”
斯明骅顿了顿,突然仔细地打量了庄藤数秒钟:“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庄藤坐直了身体,有些茫然:“像什么?”
“像在跟相亲对象没话找话。”
“随便聊聊你也有意见,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庄藤有些讪讪然。
斯明骅一直凝视着他,这让他不由得感到害臊,忍不住转开目光,慌不择路之下看向了斯明骅的胸口。
斯明骅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胸前的皮肤。
庄藤呆了呆,下意识想到那晚不锈钢花洒上的反光,结实的腹肌,很瘦的腰线。他的心尖一阵悸动,耳朵也有些发热。
这股生理性躁动让他感到愈加羞耻,他换了个姿势,并拢双腿,盯着自己的杯子看。
斯明骅偏偏要来挑破他此时的难堪:“庄藤,你的脸好红。”
庄藤一阵无力,抬眼瞪着他,简直有点恨他无所顾忌的直白。
“我经常卧推的,胸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庄藤的喉咙发紧:“公共场合,你能不能注意点素质。”
“盯着别人的隐私部位看就很有素质吗?”斯明骅谴责。
他的表情像个良家妇女在防备坏人,动作却不是那回事,抱起了手臂,挡是挡住了一部分胸部,却让他的胸廓线条更加扎眼。
男人的胸算什么隐私。庄藤看他装模作样有点来气,不耐烦地说:“你要是把衣服老老实实扣上,我就是想看也看不着。”
斯明骅说:“我不。我热,我就愿意敞着怀。”
庄藤臊着臊着竟然有点习惯了,自暴自弃地说:“那就别怪别人看。”
正吵着嘴,服务员敲门来上菜。
庄藤忙说:“请进。”
上完菜,两张闲得没事瞎吵架的嘴终于有用武之地。
吃到一半,斯明骅换了双筷子给庄藤夹菜,说:“这鱼特别鲜,你不能吃辣,多吃点这个。”
庄藤说了句谢谢,低头慢慢咀嚼鱼肉。
他从没开口说过自己的喜好,斯明骅却知道。观察得这么细致入微,庄藤心里说惊讶吧,还有点感动。
由于庄藤要开车,斯明骅又觉得独饮没意思,两个人都没喝酒。没有酒精的晚餐通常都结束得很快,不到半个钟头,斯明骅已经吃饱停筷,离席去上洗手间。
庄藤其实也吃饱了,看到桌面上的炭烤牛肋还剩两根,不忍心浪费,把盘子端到面前埋头苦吃。
把战场打扫完毕,庄藤撑得有些不想动弹,就放松身体靠在柔软的靠背椅上休息。他盯着手机,又在畅想装修的事宜。室内的灯光他想要做成无主灯,简单利落,还不容易过时。但无主灯的造价如果比吊灯高,那么他或许会退而求其次。
斯明骅回来得很快,正好看见庄藤像只晒太阳的猫似的斜斜靠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嘴角还含着笑,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心弦一紧,马上凑过去问:“和谁聊天,笑得这么开心?”
庄藤从手机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了斯明骅几眼,不答反问:“你的衣服很好看,全是你自己搭的吗?”
审美突然得到肯定,斯明骅莫名其妙,点头承认。
庄藤就挺有兴致地坐直了,隔着一张餐桌,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征询:“你觉得是这个好看,还是这个好看。”
斯明骅看着他细长的食指在两张儿童羽绒服的图片之间滑来滑去,松了口气,认真做起参考:“都还行。”
都还行就是都不怎么样的委婉说法,庄藤把手机收回去,意兴阑珊地站起来穿衣裳:“走吧。”
斯明骅也跟着穿衣服,问:“你给谁家孩子买衣服?”
庄藤斜睨他一眼:“自家孩子。”
斯明骅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你头像的那个小孩?是你亲戚?”
“我妹妹的女儿。”庄藤发现逗斯明骅一点意思也没有,这人太聪明,些许小玩笑根本愚弄不了他。
“大胖丫头过几天四岁了,我想给她买个生日礼物。”穗穗的玩具已经很多,不如买件实用的衣服。
斯明骅说:“我也买。你买衣服,我送双鞋怎么样?大外甥女鞋码多少?”
庄藤愣了数秒,马上解释:“你别瞎起哄,我只是让你参考,不是暗示你随礼。”
斯明骅说:“我乐意送。”
又来了,有钱没处花的主。
庄藤开始后悔向他征求建议:“你都不认识她,送什么礼物。”
大厅里有轻柔的音乐声,斯明骅侧过头凝视了庄藤,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给我个身份让我认识她。你给吗?”
庄藤哑然了几秒钟,他心头一阵慌乱,加快脚步走去前台:“我去结账。”
遭到了无视,该恼火的,斯明骅却很平和,甚至笑了,脚步悠闲地跟上去。
问清桌号,收银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告知庄藤:“您这桌已经结完账了哦。”
说完把发票打了一张递给庄藤,对着庄藤身后示意了一下,“这位先生付款的,他没拿发票就走了。”
庄藤愣了愣,马上回头看向斯明骅:“我有抵扣券,你干嘛啊,说好我来请客。”
庄藤觉得斯明骅大概很少在付钱时候考虑是否有折扣,可能知道有也懒得用,因为斯明骅明显愣了愣,才低声跟他解释:“刚才上洗手间路过这里顺便就把账结了,你不会怪我吧?”
庄藤还真有点怪他,如果让他来结账,至少还可以省下三百多块钱。
他安静了几秒钟,在心里犹豫该怎么做。
一个太过现实的人,常常很难让人对他产生爱情,即使存在好感,也会因为看到此人锱铢必较的面目而丧失兴趣——这是庄藤的经验所得。
心底里,他实在不想和斯明骅第一次出来吃饭就表现得斤斤计较,这会让他看起来非常市侩、不够浪漫。
庄藤转过头看着服务员,没有犹豫太久,慢慢地说:“把钱退他吧。我有券,我来结账。”
说这话的时候,庄藤没有去看斯明骅是什么表情。
他不是不能装大方,但精打细算就是他的本性,他就是一个每笔支出都追求绝对性价比的人。他可以故作慷慨一次,却不可能次次都用真实的金钱换取虚假的从容。
这可真像是历史重演。
庄藤心里觉得荒唐,可他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他决定遵循他一贯的生活方式。
他不知道斯明骅的心里此刻在如何看待他,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很艰难地鼓起勇气展露最真实的自己。如果斯明骅也觉得他小家子气,觉得他是穷酸,那么也好,他还没来得及付出更多真心,正好及时止损
服务员也愣了,盯着斯明骅手上的表一个劲地看。
庄藤看在眼里,猜她应该是认得手表的品牌,心里大概是在嘀咕,这么有钱还这么抠门。
“退费得要经理签字,但是经理现在不在店里,得从分店赶回来。如果你们要退费,可能需要稍作等待。”
“等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
庄藤有点进退两难,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斯明骅一眼。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斯明骅尴尬不耐烦的神色,然而斯明骅只是闲庭散步似的站在一边观察。
从他平静的神色里,庄藤甚至可以解读出,他感到很新奇,似乎是没想到现在国内餐厅在结账时居然有这么多隐藏的省钱方式。
庄藤可以欺骗自己不在意斯明骅的态度,他们一个是在外打拼的穷小子,一个是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子,对于消费有分歧多么正常,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不了以后不再来往,反正从来也没开始过。
但事实是,他很在意,因为看到斯明骅轻松的神态时,他清楚感到自己松了口气。斯明骅传递给他一种信念,他们俩是一伙的。
察觉到庄藤的视线,斯明骅和他对视。看到庄藤因为没能省到钱而郁闷遗憾,他不由得心内一软,有点想乐。
庄藤在公司是个高岭之花的形象,性格不卑不亢,行事公允果断,有时甚至有点厌世的意味,此刻却因为几百块钱而跟服务员理论。这较真的小脾气让他看起来多了点活人的热乎气。
他忍不住轻声细语地哄:“这家店味道还不错,我刚刚充了一万块钱,这顿饭可以打七折,换算下来跟你用完抵扣券之后的价格应该差不多。我们下回来再用你的券怎么样?或者我们先出去散个步,等经理回来再过来重新结账?”
什么,还充了这么多钱,吃上十几顿也吃不完吧?
庄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气无力地道:“你可真是财大气粗。”
该为斯明骅的铺张心疼的,可心底里,庄藤居然额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说轻松,还有点感激,他觉得自己真像是故事里那个华服生虱的人,忍住羞耻向斯明骅脱下了遮羞的外袍,斯明骅不但不反感,还淡定地替他把虱子捉干净。
他让庄藤觉得自己的性格也许并没有那么惹人厌恶,或许,还有那么点讨人喜欢。
被讽刺了,该生气的,斯明骅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舒坦。庄藤的语气太亲了,像是媳妇儿管丈夫的帐。
他可太乐意被管了,忍不住笑道:“那我退掉?都听你的。”
庄藤还真想退掉,瞥了眼服务员的脸色,貌似挺生无可恋的,咬咬牙说:“算了,你多来吃几顿,别把这钱忘掉就行。”
“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到时候你来帮帮忙。”
庄藤没答应也没拒绝,率先往外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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