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邻居
素月丹枫的房子今天橱柜进场,下午没什么重要安排,庄藤吃完午饭就下班去现场进行监督。
图纸和尺寸事先早就定好,但真正落地还是跟理想有点差距,庄藤跟师傅就细节问题拉锯了几个回合,坚持把厨房的橱柜返工。几个钟头下来他口干舌燥,等回宿舍都已经夜里八点多。
刚出电梯就看见宿舍门口摆了三个挺精致的泡沫箱子,庄藤脚步沉重,慢吞吞地走上去检查了一下,包装上全是外文看不出品牌,但看图片可以知道里面是些水果。他起初还以为是快递员找错门牌号,可却没在箱子表面看见有运单。
正蹲在门口不知道该拿这几件东西怎么办,这时相邻宿舍的防盗门打开了,有道年轻男生的声音传过来:“Theo,你回来啦?”
庄藤扭头一看,是客户部的小蔺,穿着睡衣正要出门丢垃圾。
庄藤跟他打了招呼,示意他看地上的箱子:“这是你的吗?”
“不是啊。”小蔺顶着鸡窝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以后瞪大了眼睛,“哟,新西兰的科迪亚,日本的太阳蛋和真红美玲。份量这么多,这得大几千了吧。”
庄藤只看出是进口水果,却不知道这么昂贵,也很震惊,发愁地说:“也不知道是谁放这里的。”
小蔺想了想,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说:“下午我出来拿外卖的时候看见市场部那个新来的大帅哥抱了几个箱子从电梯走出来。是不是他啊?”
一听这形容,庄藤马上知道是谁送来。看小蔺神色有些探究,他心里顿时有点紧张,平白无故送这么贵的水果给非直系上司,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遐想一二。
他马上故作恍然大悟,嘀咕:“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家开超市的,前两天我找他帮忙买点新鲜水果,我自己倒忘了。”
小蔺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是笑了:“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很高冷,没想到人还挺热心的。”
等小蔺提着垃圾进了电梯,庄藤马上给斯明骅打电话:“这水果怎么回事?”
“怎么样,甜不甜?”斯明骅的笑声有点喘,似乎是刚结束了一场竞技,背景声音里能听到球拍凌空击球的回声。
庄藤挺头疼的,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斯明骅停顿了一下,纳闷:“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我不需要你送我任何东西。”
“就这事儿?我家里水果太多一个人吃不完,跟楼上的邻居分享分享怎么了。你就当帮我个忙。”
庄藤说:“我把东西放你门口,你回来自己处理。”
斯明骅短促地笑了一声,但听得出并不是因为高兴才笑:“你不乐意吃啊,不乐意就丢掉。垃圾桶就在楼下,顺窗户全扔了。”
庄藤不惯他这脾气:“高空坠物犯法,你个法盲。”
斯明骅哼了一声:“谢谢科普。辜负邻居的心意倒不犯法,你可劲糟蹋。”
这语气,好像庄藤让他受了很大委屈。
庄藤很疲惫,又饿得心慌,耐心告罄,平静地说:“这不是你自己情愿的吗,是我逼你给我送东西?我没感恩戴德你很失落是不是,那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觉得很难受,很困扰。”
斯明骅沉默了几秒钟,这份无言让电话那头的击球声愈加明显,不知道是网球还是羽毛球,反正挺热闹的。
精力可真好,上了一天班还有兴致去进行高强度锻炼。
庄藤在心里叹了口气,愈发觉得累:“我要说的就这些,以后别再浪费钱做无用的事情。”
他正要挂电话,斯明骅开口,语气缓慢温柔,还带着点哄人的小心翼翼。
“我以为你喜欢甜咖啡,应该也会喜欢吃甜水果,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要你多么感动。你不喜欢吃就算了,对不起,下次一定经过你同意再给你送东西。”
庄藤原本一肚子火,觉得自己很倒霉,本来忙碌一天就很累,好不容易回到家,不仅没能得到放松和休息,还要蹲在门口为这么屁大点事情和斯明骅打嘴仗。
可斯明骅突然低三下四道歉,他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种似有若无的愧疚。
他保持了沉默。
没有得到回应,斯明骅大概以为他还在气头上,又说:“现在已经很晚,你别生气,影响睡眠。那几个箱子还挺重的,你别费劲搬来搬去的,放门口就行,我回来自己弄。”
斯明骅语气越柔和,庄藤心里越沉重。
他忍不住想,斯明骅真的就有这么罪不可恕么,值得他用那么严厉的言语去进行批判?换成一个普通的邻居好心给他送好吃的,他还会对对方这样无礼,不但不领情,还要对人家发脾气吗?
这么一剖析,庄藤惊觉自己竟然有些恃宠而骄。
斯明骅喜欢他,虽然没有直接表白,可那些暗示性的举动和话语统统指明了一个简单易懂的事实。
他自觉跟斯明骅不是一路人,常常对斯明骅的靠近感到紧张和忐忑,却不知道何时起,居然无意识地仗着斯明骅的喜欢,把斯明骅摆在一个比自己更低的位置,并且不客气地指责斯明骅。
斯明骅说:“庄藤,你有没有在听?”
庄藤用额头在膝盖上磕了磕,小声说:“你懂道理就好。晚上回来注意安全,再见。”
斯明骅也轻声回答:“再见。晚安。”
电话挂断,斯明骅站在原地沉思了几秒钟。
陈嘉颂拎着球拍走过来,看他拿着一瓶打开的电解质水却不喝,光盯着手机发呆,喊他:“喝口水你还要喝多久?我过几天就要回加州,你能不能专心地陪我玩一天?快来,交换场地,没道理今天打得这么差,肯定是我那边风水不好,换一下。”
同样是球类运动,陈嘉颂的高尔夫打得还不错,桌球也还好,网球却是菜鸡中的菜鸡。
斯明骅今晚上满场遛他,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遛得太久已经开始觉得无聊透顶。
接完庄藤的电话,他更觉得陈嘉颂无聊,很想赶紧回员工宿舍离庄藤近一点,即使那个宿舍的浴室小得连转身也困难。
不过庄藤刚刚才发了脾气,他就算回去刻意找个借口骚扰庄藤,庄藤也肯定不会愿意见他,就还是把手机收起来,说:“走吧。”
陈嘉颂跟着他往回走:“干嘛一副暗爽的表情,刚刚谁给你打电话?不会是庄藤吧。”
斯明骅正在调整护腕,瞥他一眼,说:“你又猜到了,眼睛这么尖,干脆去看相。”
陈嘉颂说:“你们俩进展很快嘛,怎么,他催你回家?”
斯明骅惊讶地扫了他一眼,觉得陈嘉颂比他想得还美。
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打电话来骂我,因为我擅自送他水果。”
陈嘉颂练习挥拍的动作愣在原地。
斯明骅长这么大,几乎所有人都讨好他喜欢他,即使有忌恨他的人,当面也不敢跟他大小声,哪里被人骂过。
他忍不住仔细看了下斯明骅的脸,按道理说斯明骅该生气的,可他的笑容看上去却挺兴奋。
有点瘆人了兄弟。
陈嘉颂神色复杂,有点担心庄藤,严肃地说:“那个赌我不想跟你打了,你别追他了。”
斯明骅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挨骂,你为他操心?你站哪边的?”
陈嘉颂没做声,小跑去另一边球场,心想:现在当然站你这边,以后不好说。
第二天早上出门,庄藤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角落。
斯明骅执行力很强,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地已经把门口的箱子全部搬走。
庄藤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昨天被那样无情地指责一通,就是个普通男人也该感到颜面尽失不会再对他有所期待,别提斯明骅那样高傲漂亮的年轻富家子弟。
庄藤以为自己会松口气,毕竟他之前对斯明骅避之不及,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预想中那么高兴和平静。
人可真够贱的。按下电梯键,庄藤在心里恶狠狠地鄙视自己。斯明骅这段时间密不透风的撩拨竟然让他觉得热闹,并且不舍,他果然是寂寞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犯贱。斯明骅那样生活绚丽多姿的人怎么可能为自己安定下来,他只是想拿自己调剂生活而已,就此打住对谁都好,桥归桥,路归路。他跟斯明骅本来就不该搅和到一块去。
结果走到停车场,就看到斯明骅正站在离他那台破大众不远的人行道上靠着路灯柱单手玩手机。
气温虽然有十几度,早晨没出太阳的时候还是有点冷。
斯明骅穿了件黑色的排骨连帽羽绒服,敞开的羽绒服里面是廓型很有质感的黑色平驳西装,肩宽腿长,漆皮鞋尖泛着金属光泽,随意站在那里都像是偶像明星走红毯前的Stand by。
说像明星吧,但又比明星多了股慵懒劲儿——没有哪个明星打扮得光鲜亮丽,却像个餐馆外送员一样手上满满当当地提着用保温袋打包的早餐和咖啡。
庄藤注意到斯明骅手上提的是两杯咖啡。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几秒钟,不知道想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走向了自己的车。
路上他还在思索是否要主动跟斯明骅打招呼,斯明骅已经看见他,收起手机朝他走过来,在逆光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笑:“你再不下来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躲我。”
昨天才在电话里挨了骂,今天就已经若无其事,心态这么坚强,庄藤都有些佩服他,这人简直是怎么赶也赶不走。
庄藤没有他那么厚的脸皮,难得有些局促,不太直视他,只盯着他羽绒服上的鸟骨架标志,轻声说:“你等我做什么?”
斯明骅凑近拿手肘搡了搡他的背,推着他朝大众车的方向走:“我把车送去保养了,庄总,请你今天捎我一段。”
说是“请”,实则根本是强迫。
庄藤被他推得有些踉跄,在催促中打开车锁,几乎是被塞进驾驶座,眼睁睁看着他自顾自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自然而然坐了下来。
“你就吃这个?”庄藤才扣好安全带,没提防斯明骅从他外套兜里抽出一个塑料包装的面包。
是的,就吃这个,网上三十多块钱一箱的餐包,又方便又便宜。庄藤嫌他管得太宽,伸手想把面包夺回来。
斯明骅一抬手就避开了,笑着冲他说:“这个多没营养,没收了。”说完把那个餐包收到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庄藤无奈地收回手:“早餐要什么营养,又不是正餐。”
“每天的第一餐你都这么对付,难怪这么瘦。”斯明骅明显不赞同他的饮食观念,把咖啡摆到置杯架里,接着开始展示自己带的早餐,“肉桂卷还是恰巴塔?这个阿姨做的西点还不错。”
说完有点犹豫:“还是你不想吃我给的东西?”
“你先系上安全带。”庄藤受不了他这副装可怜的表情,无奈地扫一眼,“公寓这么小,你还有空间塞个阿姨?”
斯明骅把早餐放在膝盖,低头系安全带:“不住家的,是钟点工。我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服又没人心疼,我妈怕我把自己养死,请了人来给我帮忙。”
真是娇生惯养得理直气壮。
庄藤发动汽车,盯着道路嘀咕:“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卡扣上锁的声音压过了庄藤含糊不清的咕哝,斯明骅抬头:“你说什么?”
庄藤说:“我说我吃恰巴塔。”
斯明骅平静地“哦”了一声。
庄藤的余光一扫,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昨天义正严辞不要人家的水果,今天却主动要吃人家的早餐。庄藤也很为自己的反覆无常而羞耻,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略微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庄藤觉得斯明骅一定注意到了他态度的软化,一路上都很怕斯明骅得寸进尺地追问:“你不是不要我的东西吗?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他还没做好准备,承认自己从斯明骅穷追不舍的痴迷目光里感到了一种薄弱的安全感,晕头转向地有点想要放松警惕。
他的担心很多余,斯明骅一如既往的有眼色,一路都没有开口发问任何暧昧问题,保持了乖巧的沉默直到进入公司。
斯明骅先下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低头问正在解安全带的庄藤:“中午跟我一块吃饭。”
他的语气变得笃定了不少,有点强势。
庄藤松手让安全带从自己手里滑走,偏头看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躲闪:“中午有个视频会,没空出公司。”说完从车上下来,把门关上。
斯明骅的视线跟随他,站直身体也把门轻轻甩上,走上去跟他并肩,轻声说:“那就晚上。”
庄藤的肩头被他的手臂不时轻轻蹭一下,觉得好挤,但并没感到不舒服,就没躲开:“等我通知,要是晚上有空会提前给你发消息。”
斯明骅觉得自己好像等着皇帝召唤侍寝的嫔妃,不由得道:“庄总好忙哦。”
这时走到了电梯间,庄藤按下电梯上行键,目不斜视地说:“你也可以选择换一天。”
“就今天。”斯明骅跟在他身后进电梯,因为马上要各奔东西,就提前把早餐分给庄藤,“多晚我都等。”
庄藤伸手拿早餐,不留神指尖被轻轻攥了一下。
他心跳陡然有点加快,马上抽回手,警告地抬眼无声看着斯明骅。这可是在公司,电梯随时会停,随时有人要进来。
斯明骅抱歉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喝了口咖啡,说:“你手好凉,明天多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