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鱼吃小鱼
怪松,白沙石,榻榻米,小调纯音乐。Ada 定的是个大包厢,房间内的和式推拉门外不是大厅,而是方僻静的小院,置了枯山水的景。
庄藤不大爱吃日料,吃了碗鳗鱼饭把肚子差不多填饱就躲到包厢外的雨廊上找了个蒲团坐下,就着庭院的景色随便看了看A50的走势。
没几个学商科的不炒股,庄藤也炒,不过投入有限,他大部分存款在国债和基金里,炒股纯粹是玩票,每次交易只为赚个水电费。看完盘,他回头往室内看了几眼。里头推杯换盏聊天正酣,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散场。
庄藤想回家,但不想做第一个扫兴的人,于是换了个软件玩大鱼吃小鱼。需要打发时间的时候他就爱玩这种单机游戏,不需要用脑子,还能随玩随停,很方便。
屏幕上跳出“你真是太棒啦!请点击进入第512关吧!”字样时,眼前的光突然一暗,有个人悠闲地走到他跟前,停顿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庄藤抬头看了一眼,没打招呼,默默换了个方向坐。
被无视了,来人也并不气恼,轻笑了一声,在他对面的蒲团屈腿坐了下来:“你可真有耐心,单机游戏可以坚持玩到这么多关。”
庄藤头也不抬,悠然道:“管天管地还管人玩游戏?”
“对我怎么就这么没耐心。”大概是坐得不舒服,斯明骅换了个姿势,一条笔直的长腿伸到了庄藤的蒲团边。
安全距离被侵入,庄藤停下点击屏幕的手指,侧头看了眼斯明骅干净得像是头回沾地的鞋面,又看了眼他的面孔,表达无声的谴责。
“不好意思。”斯明骅同他对视,随即收了收腿,很憋屈改为盘坐,“这里也太窄了。”
庄藤并没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多少歉意,说:“知道窄你还往我这里挤?”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个子。
斯明骅微微歪头看他一眼,笑道:“谁说的请我吃饭?偷梁换柱用团建敷衍我就算了,还不跟我坐一桌,不坐一桌就算了,饭吃一半还偷偷下桌。”列出庄藤三大罪状,他最后结案:“毫无诚意。”
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庄藤算是看清楚,无视和逃避对斯明骅压根没用,他已经躲到角落里装蘑菇,斯明骅也不放过他,明知得不到他的好脸色,也非得凑上来手欠地拨弄一下他的伞盖。
庄藤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两只手插兜,挺无奈地靠在身后冰凉的青石砖墙壁上注视斯明骅,困惑道:“你……”
他想说你别再试探我,我跟你没戏,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走不到一路。
刚开口就打住了,斯明骅的微笑太和善,他的心头反而浮起一阵警惕——这小子简直像是盼望着他来揭穿他的意图。
庄藤不想如他的意,斯明骅万一要是恼羞成怒地进行了否认,岂不是他自作多情。
这太被动了,他撇开眼,重新掏出手机继续玩下一关:“你赶紧进去吧,今天你是主角,一定有人想和你喝酒。”
斯明骅的语气温和,听不大出失不失望:“今天本来应该只有你和我。”
庄藤的心像一根皮筋似的随着这句话被拉紧。他抬头看了眼斯明骅,随即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玩游戏。姿态似乎是很不屑,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却有些失去章法。
说实话,他真讨厌目前的状态,聊天节奏完全被斯明骅掌控,放风筝似的,要他松弛就松弛,随便一句话又拨弄得他全身紧绷。
会议桌上庄藤不怕跟任何人争锋相对,但谈感情,他纯粹是个菜鸟,斯明骅狡诈又善变,他得承认,他防不胜防,应付得都有些吃力了。
斯明骅道:“好吧,你不想请我吃饭,那我来请你喝酒,跟我回屋里去吧,这里的自酿米酒还不错,赏个脸?”
回屋里去?庄藤瞥他一眼,婉拒:“你恐怕不知道,全场最不受欢迎的可能就是我。”
多部门协同工作时总会有摩擦,而财务部得罪人的次数最为频繁,今天是市场部的主场,他给面子来参加聚会,以彰显部门和谐,但心知肚明自己是不速之客。
“原来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评价你。”斯明骅笑了。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松弛的姿态比庄藤这个正宗上司还有气势。
大鱼吃小鱼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却很考验即时反应,庄藤心不在焉,这一关失败得很快,惨烈得不忍直视。
怕再玩下去掉级,他收起了手机,抬头平和地看了眼斯明骅:“知道,说我难搞。”
斯明骅不仅不安慰他,仔细想了想,居然说:“他们说得一点没错。”
庄藤没有多么伤心和难堪,神态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你也这么想?”
斯明骅说:“你确实难搞,非常挑剔,难以说服。你觉得这是贬义词?”
庄藤稍微牵起嘴角,透露出一种自信的冷酷:“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一份工作而已,我只负责解决任务,不负责解决情绪。”
庄藤独处时的神情总是有种几近于疲惫的沉静,无端显得孤独。可当话题涉及到他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他眼角眉梢的神采是那么动人,仿佛任何寂寞都无法中伤他。
斯明骅为他这种不经意流露的骄傲着迷,仔细地盯着他:“我倒觉得全是褒奖。难搞和挑剔的隐含意义是高标准和精益求精。庄藤,你在工作上是个不轻易妥协的人,为什么在感情上你要差不多就行?”
他居然杀了个回马枪。庄藤扭头看着他,一时愣住。
斯明骅说:“庄藤,Eric不适合你。”
斯明骅的语气很轻,却笃定,带着点缱绻的意味,像是真心为庄藤打算。庄藤被他专注地凝视着,耳根有点发热,心跳短暂乱了节拍。
斯明骅这种似有若无的勾引很能摧毁心态,庄藤很快回过神,尖锐地逼视了他:“我同他不合适,那我和谁合适?”
他期盼斯明骅能回敬一句“当然是和我”,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拒绝:“我不要你,你死了这条心。”
斯明骅就像一件奢侈品,在华美的橱窗内散发着大张旗鼓的魅力。他不动心吗,动心的。可他买不起,再目眩神迷也买不起,即使一咬牙弄到手,往后也得小心翼翼进行供奉。
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吃一次苦头就够了,他得多缺心眼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然而斯明骅却没被他的怨怒影响,依旧气定神闲,并不回答,光是微笑盯着他看。
庄藤受不了他这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理所当然模样,别开了脸。
半晌,斯明骅开口:“庄藤。”
庄藤无措又不耐烦,抬眼瞪着他,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你有完没完?”
他以为斯明骅还想不依不饶地打探他的态度,斯明骅却轻声说:“你看起来很累,你想不想走。”
当然想走。这句话他说是扫兴,斯明骅作为这个项目的功臣却有资格讲。只是他没想到斯明骅会发这样的善心。
庄藤的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你可以这么早走吗?”
“早退算什么,我给公司省下几千万,还不让我得意两天吗。”
真够目中无人的,狂妄。庄藤没忍住笑了,道:“那你去跟 Ada 打个招呼,我跟你一块走。”语气里有种物尽其用的意思。
斯明骅哭笑不得地站起来,随即伸手拽了庄藤一把。庄藤把怕他摆在明面上,慌慌张张躲着他,不愿意搭理他,可指挥起他倒又挺理所当然,奇怪的是他居然还被使唤得挺高兴。
庄藤不留神手腕被他拉住,那种陌生的力量感和手心的温度让他心悸。他不想和斯明骅肢体接触,但是地方只有这么宽,挣扎起来太难看,只好忍受下来。
屋里有暖气,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喝了点酒,面孔泛红,都有种微醺的惬意。
庄藤隔了几步远跟在斯明骅身后,看他自然地俯身叫了Ada一声,说要先走。
Ada倒是没有不高兴,但显然不愿意斯明骅半路退场:“这么早?我还想同你好好聊聊天。”
斯明骅笑着说:“忘记家里猫还没喂,怕猫饿坏。”
Ada乐了,说我儿子也有猫,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猫添粮。又关心道:“你怎么回去,你喝得不少吧,不如再坐坐,等下叫人送你。”
斯明骅没回答,看了眼庄藤。庄藤心领神会,走上去,说:“我没喝酒,正好顺路送他。”
Ada笑了笑,没再继续挽留,叮嘱两人:“注意安全。”
这家店靠近新开发区,不远处甚至还有未铲平的山头,夜里风特别大,出了门,一股呼啸的凉意袭面。
庄藤拢了拢驼色的大衣,眯着眼把下巴藏进领口,跟斯明骅道别:“我先走了。”
斯明骅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斜睨他:“不是答应送我回家?”
庄藤毫无心理负担,在领口后头瓮声瓮气地说:“我的车还没修好,我都是坐地铁来的。”
斯明骅看他这幅怕冷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和两腮,说:“我不是有车吗。”
感到风小了些,庄藤把下巴从领口里探出来,不大乐意地说:“你家肯定比我远,开你的车送你回家,到时候我怎么回家?”
斯明骅慢悠悠地说:“我前天搬到了员工宿舍。”
果然是大少爷,想要宿舍立马就可以被批准,比绿色通道还快捷迅速,他当年可是硬生生等了小一年呢。
庄藤雪白的眉心微微聚拢,挺嫉妒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斯明骅任由他打量,看庄藤一副因为无法干脆利落地摆脱自己而感到困扰的模样,手指在口袋里稍稍动了动,很想伸手碰碰庄藤柔软的脸颊。
按捺住这股冲动,他轻声说:“这个点很难叫代驾,等一下有同事出来看到我在冷风里等,肯定要问我你怎么没送我回家。”
跟他玩道德绑架,庄藤笑了一声,冷漠地说“再见”,扭头就走。
他一连走出十几步,走到马路边上时还是没忍住转回头看了一眼。
斯明骅居然还站在原地,表情温和地望着他,黑色发丝和风衣衣摆被隆冬的凉风徐徐吹动,颀长的身姿看上去有点茕茕孑立的意思。
他还真打算在这儿站着被人围观呐。
庄藤真受不了他,顶着山风一咬牙又走回去,摊开手掌说:“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