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简澜倏然惊醒后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到窗户,然后飞快地推开玻璃,单手撑在窗沿上跳了出去。
万幸这里只有一层楼,他落在地上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他来不及去细想那么多问题,只本能地意识到,他不能在这个地方见到戚则,绝对不能。
戚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睛微微睁大,一切都太猝不及防,他的脑子里像生锈的齿轮一般艰难地啮合在一起,直到某个节点,火花一闪,机械轰鸣,齿轮完美配合迅速运转起来,所有想不通的问题都一下迎刃而解。
他震惊地抬起眼,看见简澜的眼睛左右看过后,撇过脸避着他,随后行云流水地从窗户溜走,留给他一个仓皇的背影。
戚则冷静下来,他把孩子放下,然后蹲下身很有耐心地说道:“糖果他放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盒子里,所以我不知道在哪里,医生一会就会来,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他。”交代完后,他拍拍她的头顶,然后在孩子呆滞的目光里,一脚踏在地上,跟着简澜从窗户跳了出去,一路追着他而去。
看到简澜飞快消失的背影,戚则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为什么简澜会出现在这里?韦森特是他们都失忆后才遇见的人,如果那天不是戚则碰巧路过,而韦森特又正巧凑上来同他打招呼,戚则这一辈子可能都想不起来这个人。
可简澜明明恢复了记忆,却如此熟稔地坐在韦森特的办公室里,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没有忘掉那段记忆,他知道韦森特是谁,也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
戚则听见自己喉咙里传来的兴奋喘气声,以及身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简澜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他一直记得他爱过他,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戚则的每一条神经都活跃了起来。
中立区的人依旧非常多,挤满了每一个街口,戚则的眼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扫过,然后精准地看到某个地方一道高挑的身影闪了过去。
简澜急促地呼吸着,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戚则不是傻子,相反他非常聪明,只要看到一点苗头,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能很快猜出来,戚则见到他坐在韦森特的办公室里,简澜都不敢想象他会知道多少事情。
他扭过头,看到远处迅速逼近的人,慌不择路地往旁边的巷子里跑去。
这场激烈的追逐战在中立区的街道上持续上演,两人都不是普通人,矫健的身手很快就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们站在路边低声交谈着,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追逃的两个人,还以为是又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
简澜止住脚步,看着面前的高墙,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怎么会这么倒霉?又跑进了死路。
画面诡异地同那时候和戚则在中立区的初见重合起来,无处可逃的巷子,穷追不舍的敌人。
简澜深吸一口气,一个助跑跳跃,脚踩在墙壁上,手堪堪够到墙顶,他的脸上划过一丝喜色,能够到,这里可以翻过去。
手臂发力,简澜将自己稳稳地送上墙头,骑在墙壁上,他迅速打量着面前的地形,正准备跳下去,发现从对面的巷口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人。
戚则看着他,胸膛还在快速起伏,但是眼神明亮,他站在巷口,看着骑在墙头进退两难的简澜,“跑什么?”他问道。
简澜的额头因为激烈的动作渗出一层薄汗,他的黑眸盯着戚则,喉结动了动,然后眼一闭就准备原路返回。
还没来得及跳下去,脚腕就被戚则攥住,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死死拉住他,让他无法跳下去,戚则看着简澜挣扎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又问道:“跑什么?”
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落到这么尴尬的境地,简澜又气又急,但是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如果忽略他一直乱看的眼睛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放手!”
戚则抬起头来看他,柔和的目光让简澜的呼吸停顿了片刻,他听到他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简澜骑在墙头,脚腕还被戚则扣在手上,怎么看戚则也像是见他窘迫而故意逗他,他又开始挣扎起来,“放开!”
戚则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他道:“好吧,那你就在墙上和我说话吧。”
“你为什么来这里?”
简澜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他的眼神阴沉沉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说道。
戚则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看,这让简澜心里警铃大作,他已经确信戚则也许是猜到了什么,但他却不清楚他究竟猜到了多少,未知最为可怕,尤其是最近见到的戚则总是表现得喜怒无常,这让他更摸不透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是没什么关系。”戚则道,他的手掌摩挲着简澜的脚腕,“你就这么爱和我说这句话吗?”
“?”简澜有些疑惑,好一会才想起来,似乎在上回的训练中,戚则质问他为什么要来找他报仇时,他也这么和他说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简澜脚上暗暗用力,只要能使上力气挣脱他,他就有很多办法从这里跑掉,他现在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戚则探究的目光。
“你还是下来和我说话,嗯?”
上挑的尾音让简澜感到不适应,这种语气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让他觉得陌生又隐隐有些害怕。
“不……”
单音还未落下,脚上猝然传来巨力,戚则不由分说将他强行拖了下来,失去着力点,简澜只来得及慌乱地伸手攀住墙头,两秒之后还是被人拽了下去。
“唔……”背上一阵钝痛,他被堵在墙角无处可逃。
戚则蹲下身和他平视,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感觉更为浓烈,简澜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的手臂暗暗蓄力,准备找到合适的时机逃出去。
“中央塔准备背弃和平条约向中立区宣战吗?”他问道。
这算什么问题?而且中央塔也根本没有这样打算过,简澜皱起眉,“没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那就不是来这里勘探地形和人口分布的了,所以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简澜闭上了嘴,戚则游刃有余地紧挨着他,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顾自说道:“你认识韦森特?”
“你不光认识他,还很熟对吧,为什么呢?他只是一个普通医生。”
他的话启发了简澜,简澜平复了一下呼吸,冷着脸道:“他是个医疗技术顶尖的医生,中央塔需要他,所以我先来接触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你又说谎。”戚则的唇角向上扬了扬,“韦森特和拉扬中将以及希尔德中将都是旧识,你不知道吗?怎么可能需要你来接触,他们对他再了解不过了。”
“……”
“不过他确实是一名顶尖的医生,尤其在治疗精神紊乱上,有许多宝贵的经验。”他凑近了些,看到简澜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轻笑,他已经百分之一百确认简澜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了,“……他的经验来自于一名曾经有过严重精神紊乱的向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简澜别过眼。
“真的不知道?”戚则灼热的呼吸打在简澜的侧脸上,他伸出手,以迅雷之速从简澜的脖子上勾出那一条绳子,绳子上挂着的哨子形状的信号器悬在两人的眼睛之间,上面刻着的戚则名字的缩写一览无余。
“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他的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几乎压在简澜身上,“敌人的东西也要时时刻刻挂在身上吗?”
“简澜……告诉我。”他一句句逼问。
从哨子被拉出来的那一刻,简澜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惊惶的眼睛里倒映着戚则的脸,睫毛细细地颤抖着。
他果然都猜到了。
戚则松开手,信号器掉落在简澜身上,他一愣,抬起头,戚则的手垫在他脑后,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戚则道:“你在生气我忘掉了是不是?”
“我确实没有全部想起来,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我想再多知道一些,但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俯下身,把头埋在简澜的肩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来的。”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戚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见到简澜他都会有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因为那是属于他的一部分,却离他那么远,但只要像现在这样他确保简澜在这里,他就会十分平静。
简澜伸手推开他,他的目光平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他反倒松了口气,他道:“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和现在都没关系了。”
“不要做没用的事情,下次见到,我们还是敌人。”
戚则柔软的神色顷刻间消失,他像是被打击得不轻:“你说什么?”
简澜把信号器扔回给他,“这个带在身上也只是想还给你,不过没有合适的时机,现在可以给你了。”
他起身,然后转身就走,一只手缠上他的腰,戚则将他按在墙上,紧紧抱着他,他的声音显得委屈极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简澜……”
现在戚则的模样,已经同当时他们失忆时相处一般无二了,但简澜依旧不为所动,他有自己的打算,他和戚则如果只是两个普通人,也许可以毫无顾忌地待在一起,但是现在的情况,他们各有立场,就不能那样任性。
当时的两人甚至都没有精神力,就是两个普通人,都能惹得拉扬和希尔德大动干戈,现在的他们,所在的位置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他不想哪天一觉醒来,从希尔德那里听到戚则的死讯。
希尔德也好,拉扬也好,不会允许他们有那么多私人感情的。
简澜沉默着,抬起手停留在他的头发上,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去找别人吧。”他说。
除了他谁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