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看着镜子,只觉得自己既丑又老还憔悴,说英语带着可笑的口音,更听不懂许多口语化的词汇,认为试镜时自己没明白对方的用意一定会闹笑话,来到洛杉矶后,他像一个土包子,不,与廖城像两个土包子。他们与环境格格不入,接下来要争取的角色更与他毫无关连,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更没有钱,根本不可能瞒那位导演的如炬目光,靠伪装自己而混进这种大片的片场。
“车到了。”廖城说。
起初姜峪还很有自信,很快清醒过来后,信心便烟消云散,在廖城的鼓励下重建信心,抵达洛杉矶后又开始自我打击,也许他也有精神分裂症,早知道该提前跟费咏要点药物来吃。
“相信你自己。”廖城认真说:“你是最好的,兆明。”
姜峪没有回答,看着窗外,车从旅馆出发,门童还没睡醒,打着呵欠瞥来,懒得给两个亚洲人开车门,前往好莱坞社区时,天终于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戴上耳机,开始听一首小提琴曲,那首曲子舒缓且忧伤,随着缓慢到来的黎明揭示出他的命运,这会儿他的心倒是安静了,把过往的演艺生涯作了个简单地回顾,他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一些什么。
他有预感,高概率无法通过这次的试镜,面前的景象却充满了神圣感:雾蒙蒙的清晨,宽敞无车的街道,与山上“Hollywood”若隐若现的牌子。揭示了他的人生也许将在这里迎来某个转折。
当然,转折不一定都是好的,也许会变得更糟。
出租车抵达其中一个制片厂,廖城额外付过小费,门外零星等着几个人,工作人员过来简单交谈,检查身份后便给他们临时的工作证,带着进去。姜峪抵达试镜中心外时很早,只有他自己坐着,等待导演与制片人、编剧们过来上班。
姜峪将自己与环境相隔,戴着耳机,开始神游物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想到的却是每天坐在钢琴前写歌的邝俊衡,邝俊衡总是戴着厚重的耳机,拒绝与其他人沟通也排除干扰,最后却也没有写出值得一听的歌。
这世上大多数人才华有限,一生中不仅毫无建树,更到处拉屎,为人类文明留下不少精神垃圾,我也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廖城倒是显得很轻松,去拿咖啡时在咖啡机旁与一名打着呵欠的编剧攀谈了起来,发现对方声调较高且语言速度亢奋,便根据刻板印象判断他是个GAY,于是假装自己也是GAY进行本色出演,以性取向拉近彼此距离,咖啡机前不到十五分钟便传来两个GAY放肆的笑声。
姜峪注意到他的行为,觉得廖城也在紧张──廖城紧张时总会有点表演型人格上身。
他只是想为自己打听点情况,我不应该这么嫌弃他,姜峪又想。
突然一名助理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他,可以试镜了,姜峪来不及喊廖城,摘下耳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带进办公室里。
接着,他看见了那位业界知名的大导演!
面前的景象非常不真实,就像粉丝看见明星坐在自己对面时的感受,姜峪差点也像粉丝一般,让德尔松给自己签个名。
“你好。”德尔松主动用中文说。
制片人笑了起来,姜峪点点头,才意识到他在为自己缓解紧张的情绪,德尔松又用英语说:“你会说英文。”
“是的。”姜峪以英文回答他,接过两张台词纸,制片人又问:“自己一个人来的?”
姜峪:“经纪人在外面。”
姜峪担心自己没听懂对方的话的情况并未发生,德尔松的英语非常标准,试镜流程也很制式,先听独白,定了角色后让他随意发挥,指示表演,最后冷读。
命运大转盘开始飞快转动,奖项全部虚化,各个区域的色彩融成一大片。
最后导演与制片人都没有说话,陷入了约三十秒的沉默。
“你还有什么为我们准备的?”德尔松问他:“你来得很早,现在还有时间。”
姜峪觉得这次试镜很糟糕,在职业生涯里中等偏下,问题出在完全陌生的文化环境与非母语沟通上,他有强烈预感,自己拿不到这个角色。好莱坞的亚裔演员有很多,每一个都比他更熟悉这些制片厂,等待着出头的机会,轮不到他再正常不过了。
他现在彻底放松,只想出去喝杯咖啡。
他想了想,说:“我在江东签约了一家娱乐公司,原本加入一个团体,正在当练习生。”
“噢。”德尔松说:“很有意思。”
众所周知的是,当“Interesting”在任何场合出现时,就意味着被评价对象该麻利地收拾铺盖滚出去了。
姜峪又说:“在公司里,有一个管家,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嗯?”德尔松与制片人同时假装有兴趣的模样。
姜峪简单地描述许禹后,学着他那看破红尘的模样,神游外物地走过整个房间,说:“我一直觉得他有种神性,据说他的智商非常高。”
德尔松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姜峪描述一番许禹,逗笑了他们,他演许禹演得很像,这是魏衍伦亲自认证过的。
姜峪又随口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他。”
“非常规的角色。”德尔松评价道。
姜峪:“对。”
姜峪向他们礼貌告辞,面试结束。
廖城回来时发现姜峪进了试镜室,顿时有点慌乱,他总算开始紧张了,每次他的紧张时段都有一定的延后,犹如老婆进了产房,才开始把耳朵贴在门外偷听。
待得姜峪出来,廖城才说:“才这么一会儿?”
“很短吗?”姜峪看了眼表,居然只有十八分钟:“不管了,走吧,今天去哪儿?”
廖城想了想,没有多说,试镜结束,结果尚未确定,他想再等等,说不定导演看过其他人后,想再和姜峪聊聊,姜峪却已清楚结果,拉着他离开了。
中午,两人在星光大道上,姜峪找到自己喜欢的影星,单膝跪地按着手印,让廖城给自己拍照。
廖城说:“再过几年,你的手印也会印在这儿。”
姜峪:“你说得对!”
第111章 43-3
翌日,他们仍在洛杉矶闲着,剧组并未给廖城任何答复,按原定计划,他们还将呆上三天,廖城想带着姜峪买票去其他制片厂参观,说不定能被某个制片人看上,届时会多一个选择,姜峪却说:“咱们去迪士尼?难得来一次。”
时间过去,命运的大转盘速度放慢,廖城的心情也逾发沉重,结果正在朝失败靠近。
“走吧。”廖城知道姜峪也想玩,他们总在谈论工作与事业,始终没有好好玩过。
迪士尼乐园:
“我记得以前接过一个角色。”姜峪说。
“什么角色?”廖城买了可乐回来,与姜峪坐在迪士尼的长椅上。
“一个从乡下漂泊到大城市里,打工的青年。”姜峪说:“在故乡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记得吗?”
“啊。”廖城想起来了:“那部剧还没播。”
“咱们现在像不像从江东到洛杉矶来谋生,海漂的人?”姜峪说。
“像。”廖城十分赞同姜峪。
在春季加州的阳光下,两人心里都有茫然、不安与期待、希望融入却被时刻拒绝着的复杂情愫,许多人常说这里是梦想实现之地,是一座理想之城,那是因为他们实现了自己的梦。
更多奔波良久,最后不得不回家谋生的演员们,也许会觉得这段日子并不美好吧。
在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姜峪想了想,朝廖城说:“明天回去?”
廖城没有回答,坐着认真吃姜峪吃剩的小半个火鸡腿。
姜峪又说:“试镜肯定没过。”
廖城的咀嚼停下,眼眶略发红。
姜峪却说:“但这一趟来得很值,见了不少世面,这是咱们珍贵的共同回忆。”
廖城沉默,把火鸡腿吃完,擦了下手上的油,掏出手机,沉默地坐着,给人传消息。
“什么时候加好友的?”姜峪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从头像照片上,猜测是那个咖啡机前的编剧。
“那天早上,你试镜时。”廖城说:“我让他帮我问问。”
命运大转盘的速度越来越慢,即将停下,指针朝那狭窄得犹如一条缝般的金色线格不断靠拢,无限逼近大奖。
“叮咚”,手机消息声响起。
指针慢慢地掠过金色格,停在了“感谢参与”的蓝色巨大格内。
当夜,姜峪开了两瓶旅馆迷你吧里的酒,递给廖城,廖城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洛杉矶的旅馆房间很小,在这个好地段,二十平方的房间也要近千美金,姜峪坐在床上,说:“知道结果,我反而松了口气。”
廖城正在传消息,告诉那位引荐姜峪的中间人,对方得知后只是安慰了他几句。
“没关系。”廖城喝了点酒,说:“Rico觉得你可以演另一个美剧,咱们再留两天,周五去串流平台公司试镜。”
姜峪:“?”
廖城:“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姜峪现出犹豫神色。
廖城又认真道:“咱们英语都说得好,只要愿意主动,一定没有问题,德尔松迟早会后悔,他还邀请咱们去参加一个冷餐会,还好带着西装。”
姜峪:“所以咱们要开始海漂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廖城:“兆明,不要放弃,这里一定有一个属于你的位置。”
姜峪沉默片刻,突然说:“不,廖城,我要回去。”
廖城:“你在害怕?”
姜峪:“我们必须把承诺的事做完,当初说的是试镜通过,曹天裁就接受,但现在分明不是这样,德尔松没有选上我,为什么不按之前商量的来?”
廖城:“我大概知道了好莱坞的风格,需要一个适应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姜峪:“廖城,不能这样!”
廖城与姜峪对视。
姜峪:“我想回去,不想再待在洛杉矶。”
廖城:“我记得你最开始不想当练习生。”
姜峪:“对,是你让我挂靠在理想之城,当练习生重新出道,但既然我同意,这就是咱俩的共同决定,必须有始有终。”
廖城耐心道:“那是在埋没你!是走投无路最后的选择!现在我看见了曙光,你一定可以!姜峪!咱们只是还没有创建人际关系……”
“又要重来一次吗?!”姜峪失去耐心,大声道:“要不上Onlyfans建个帐号?我看拍GV片红得最快,咱们来拍吧!”
廖城登时语塞,姜峪极少与他这么争吵,两人都同时想起那段为了拿到一个角色而不堪的过往,虽然他们过后从不提起,彼此心里却一直记得。
“兆明。”廖城设法让姜峪的情绪稳定下来,但在听到拍GV时,廖城突然情难自已,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姜峪了,这些年里他从未为姜峪做过什么,反而在不断地扯他的后腿,没有自己,姜峪一定能过得更好。
廖城在无数情绪的攻击下,突然崩溃了,坐在落地窗前,哭了起来。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优秀。”姜峪安慰他,但他必须把话说完:“我心里很清楚,廖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演员,我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只能算中上,我成不了影帝,就像邝俊衡写不出他的歌,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廖城。”
“在你眼里,我总是最好的,你对我的信心接近盲目,廖城……但是,但是……”姜峪嘴唇颤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相信我?
因为廖城爱他,爱一个人,在他的眼里,对方就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