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先“养”着,当个免费劳力使唤,等养大几岁,再卖个好价钱给更偏远的地方当媳妇,或者,她心里转着更阴暗的念头。
这丫头随了那贱人,长得是真好看。
堂屋里。
一张掉漆的旧方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明,何娟的独子,脸色黄白,身材壮实,看人时总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
他正用筷子不耐烦地敲着碗沿。
另一个是周武,何娟的的丈夫,也就是周芙萱名义上的叔叔,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眉宇间有一道悬针纹,看着就不好相处。
此刻他正闷头抽着劣质烟卷,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周芙萱将粥盆放在桌子中央,又去灶膛里扒拉出那两个烤得表皮焦黑、内里软糯的红薯,小心地吹掉灰,放在桌上。
然后自己默默走到最下手的位置,拿起一个豁口最严重的粗陶碗,舀了小半碗清汤寡水的糙米粥,低着头小口喝起来。
她不能夹菜,桌上唯一的“菜”就是一碟肉酱菜,还有那两个红薯。
何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主位,立刻拿起筷子,将较大的那个红薯夹到儿子周明碗里。
“明仔,快吃,长身体呢。”
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儿子粥里。
周明抓起红薯,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大口啃起来,发出吧唧的声音,粥也喝得呼噜作响。
周武则闷声不响地开始喝粥,夹肉酱菜。
周芙萱只喝着自己碗里的稀粥,偶尔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一家三口。
胃里空空,粥水没什么热量,但她必须忍耐。
吃得差不多了,何娟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愁苦为难的样子。
“唉,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低着头的周芙萱。
“大哥走了,家里就剩孩他爸一个劳力,还要供你们两个小的。”
“尤其这丫头,”她指着周芙萱,“又不是我们周家的种,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现在上学还要花钱。家里实在是供不起了。”
周芙萱眸光在垂下的眼睫后闪了闪。
果然来了。
当初何娟也是这样要她辍学。
但她哭着求着,遭来何娟一顿毒打,关在棚屋里饿了两天。
后来她偷偷跑出去,跑到村支书家,又哭又求,也惊动了小学的校长和老师。
在村支书和老师的压力下,何娟才勉强同意她继续上学,但从那以后,学杂费、书本费等等,一分都不再给,将周文的死亡赔偿金捂的严严实实。
她只能靠课余时间捡废品、挖野菜、帮同学写作业来维持学业。
好在她天赋和毅力都远超常人,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才得到了校长和老师更多的帮助。
求学之路虽然荆棘密布,但总算没中断。
只是现在上学与否,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
她的目标是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司家。
但眼下,还不能表现得过于反常。
在这个警察都管不到的穷乡僻壤,装乖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苦苦哀求,而是故作难过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默默承受的样子。
何娟原以为这死丫头会哭着求她,连骂人的词都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没想到这死丫头竟这么“老实”,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这让她憋着的一口气不上不下。
她还是继续把话说完。
“周瑾,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这学,你是上不了了。”
“我们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给你口饭吃,让你活到现在,你就该跪下来,感恩戴德了,知道吗?”
第569章
周明一边啃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帮腔:“就是,一个丫头片子上什么学?早点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妈,不如把她卖给......”
“吃你的饭!”
何娟瞪了儿子一眼,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当面说出来不合适。
万一这死丫头生了别的心思就麻烦。
周芙萱听着这些话,胃里一阵翻腾,只想作呕。
但现在,她没有丝毫反驳的欲望。
她抬起头,眼眶蓄着泪水,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了。”
“谢谢叔叔和婶婶这些年的照顾,我会努力干活,报答你们的。”
何娟和周武看她如此“知恩图报”,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何娟觉得,是上次那顿打起了作用,把这野丫头打服帖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脸色缓和了些,“吃饱了赶紧去把猪喂了,后院的柴也该劈了。”
周芙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何娟,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别磨磨蹭蹭的。”何娟不耐烦地瞪着她。
周芙萱像是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地说:“婶婶,我再也不能上学了,想去跟杨老师告个别。”
随后,她用更小的声音说。
“婶婶,你能不能给我一块钱,我想给杨老师买条头绳作为礼物,谢谢她对我的照顾。”
“要死啊!”何娟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眼睛瞪得溜圆。
“你个吃白食的小贱蹄子,丧门星,居然敢从老娘口袋里掏钱?”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不想着孝敬我,居然胳膊肘往外拐,想着拿我的血汗钱去贴补外人?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小贱蹄子......”那些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砸过来,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周芙萱脸上。
这正是周芙萱想要的效果。
她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何娟这个铁公鸡手里要到一分钱。
她故意提钱,就是为了把矛盾焦点转移到“要钱”这件事上。
只要何娟坚决不肯给钱,那么她“想去镇上跟老师告别”这个相对“实惠”的请求,就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周芙萱“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个劲地摇头。
“对不起,婶婶,我不要钱了,再也不要钱了,我以后赚了钱一定都孝敬您和叔叔。”
何娟不解气,抬起手,就要去拧人耳朵,却被周芙萱灵活躲过。
“行了行了!”
一直闷头抽烟的周武被吵得头疼,皱着眉出声打断何娟越来越难听的咒骂。
“一大早的吵什么吵?不就是想去镇上跟老师告个别吗?多大点事,值得你骂成这样?”
何娟被丈夫一呛,声音小了点,但依旧愤愤:“告什么别?她就是找借口想偷懒,还想骗钱。”
“她能骗你什么钱?”周武瞥了一眼哭得可怜兮兮的女孩,语气平淡。
“杨老师也不是那种计较礼物的人。你让她去一趟就是了,早点去早点回,别耽误干家里的活。”
他这话算是定了调。
何娟虽然不甘心,但也觉得为了这点小事跟丈夫争执没必要,而且这死丫头刚才那副“知错”的样子也让她气消了些。
她恶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
“听见没有?你跟杨老师说几句话就赶紧滚回来,别磨磨蹭蹭。”
“要是敢在外面耽搁,偷懒不回来干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芙萱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点头。
“谢谢叔叔,谢谢婶婶,我一定快去快回,不会影响干活。”
说着,周芙萱快速收拾了碗筷,在何娟刀子般的目光监视下,喂了猪,劈了足够半天烧的柴火,又麻利地打扫了院子。
做完这些,她才在何娟不情不愿的哼声中,被允许出门。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院子,走上通往村口的土路,周芙萱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矮破败的屋舍,眼神决绝。
再忍一忍。
很快,她就能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
走了近两个小时,周芙萱终于来到镇上。
说是镇子,其实环境没比村里好多少,低矮的砖瓦房居多,间或有几栋两层的水泥小楼。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牲畜粪便和油炸食物的味道。
行人不多,大多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略显麻木的神情。
周芙萱凭着模糊的记忆,沿着主街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电话亭。
这是个刷着绿色油漆的投币式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她快步走过去,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推开电话亭那扇有些滞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