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知道坠机真相,他也只是愤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萎靡不振。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芙萱抿了抿唇,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缓缓蹲下。
“延彻?”
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语气里带着关切,“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像灵魂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躯壳,与外界隔绝。
周芙萱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搭在了他放在膝盖的手臂上。
“延彻,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微歪着头打量着他,指尖在男人紧绷的肌肉上轻轻点了点。
“你还有意识吗?如果有,请回应我一下,不然我就要推你了。”
话音刚落,裴延彻终于动了动,随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当他那张俊颜完全展现在灯光下时,周芙萱呼吸微微一窒。
虽然脸依旧好看得无可挑剔,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眼睑微微浮肿。
那双总是深邃有神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荒凉。
周芙萱仔细打量着他,目光逐渐下移,落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他的嘴唇有些苍白,还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哪还有裴家大少平日里的矜贵气质。
“芙萱......”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逐渐聚焦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他眼里的惊喜激动毫不掩饰。
周芙萱:“你一天都没出现,我有点担心你,就来这看看。”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一地的狼藉。
“你这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在这借酒消愁吗?”
裴延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喃喃道。
“还好有你,记得我,还来看我。”
说完,他又垂下眼眸,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笑声苦涩。
周芙萱直觉,他受到的打击非同小可,而且很可能与他的家庭有关。
“你今天很奇怪,真的不能告诉我原因吗?或许我能帮你。”
她抬手捧着他的脸,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像哄小孩一样哄他。
“告诉我,好不好?”
裴延彻被动微仰起头,眼睫微颤,余光瞥见放在他脸侧的白皙手掌。
果然,芙萱还是关心他的。
掌心温软的触感,让他心中那潭死水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微凉,带着些潮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随后,他的掌心不断手收紧,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芙萱,我找到了......”他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周芙萱捧着他的脸,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的目光,温柔耐心地引导:“你找到了什么?”
裴延彻咬了咬牙:“我找到了裴志远谋害我的一段音频,里面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他的犯罪事实。”
周芙萱听完,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后很快消化完这个消息。
“拿到证据不是好事吗?”她不解。
“好事?”裴延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的弧度更加嘲讽。
“是啊,确实是‘好事’。”他低声喃喃:“我终于可以揭开他那张虚伪至极的丑恶嘴脸了。”
“哈哈哈......”
他突然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父亲?处心积虑,策划着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他眼神里翻涌着噬人的恨意。
周芙萱低声唤道:“延彻,他不值得你这样折磨自己。”
裴延彻的视线被她轻柔的声音拉了回来,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
忽然,他身子前倾,手臂用力,一把将蹲在面前的女人紧紧揽入怀中。
他的力气很大,箍得周芙萱有些疼,不自在,但她没有挣扎。
裴延彻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她温暖柔软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
周芙萱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紧接着,颈窝处传来一阵湿意。
他哭了?
周芙萱身体微微僵了下,心中震动不已。
她几乎没见过裴延彻哭。
印象中,这个男人永远都是强大冷静的姿态,鲜少露出脆弱胆怯。
可此刻,这个在外人看来不可一世的男人,却因为亲生父亲的蓄意谋杀,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着,像个受伤的孩童般低声哭泣。
看来,这份音频证据带给他的冲击,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毁灭性。
她从最初的僵硬,一股发自内心的母性温柔和怜惜涌了上来。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抚着他宽阔紧绷的后背,一下接着一下。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
此刻,她的安慰还显得有些干巴空泛,更多是出于本能的同情,并没有太深的感同身受。
第498章
裴延彻的声音从她颈窝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我想不通,芙萱,我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会有人能对自己看着长大的亲骨肉,下这样的死手?”
“他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可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
周芙萱听着他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很闷很难受。
她眼前闪过一些模糊而久远的画面。
冬夜里,小女孩蜷缩在四处透风的棚屋里,身上连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妈妈,我好冷,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我会很乖的......】
【小黄,妈妈会来接我们的对吧。】
她鼻青脸肿,用布满青淤的小手抱着小狗,看着远处发呆。
画面一晃而过。
【姐,爸妈一直在找你,只是......】
司宴愧疚地看着她,最终说不下去。
母亲泣不成声,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小瑾,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生病,不该忘了你。】
父亲面带愧疚,语气沉重。
【小瑾,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找你,可惜一直找不到,你受苦了,爸爸会好好补偿你。】
她的眼眶蓦地一红,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算他做出决定之前犹豫过,又或是在事成之后,突然后悔了,痛苦过,又能怎么样呢?”
“嗯?”她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又能怎么样?”
“事实就是,他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这一切都是他预见过,并且最符合他利益的。”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都有些抖。
“他的后悔,又算得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因为这种破事感到痛苦?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不敢深究,当年为什么几大家族联手都“救”不出一个小小的她。
她也不敢去想,自己是如何在各方利益的权衡下,被默契地“放弃”。
思考和深究这些,不符合她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趋利避害”法则。
她只有抓住对自己有利的一切,避开所有痛苦,才能过得“幸福”。
裴延彻察觉不对劲,立刻抬起头,眼中的泪水还没完全干涸,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慌乱和无措。
“芙萱,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惹你难过,对不起。”
他此刻是真的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