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诱与惑 “卢高轩有
孟扶煦这番猜想叫纪永年一怔, 旋即蹙眉道:“那这家里怎么叫人住得舒坦?”
“你这性子头一日就叫庄将军摸清楚了,明明事情都了了,你却一定点出是范尚仪那点心思, 还说得清清楚楚, 说她不是从中作梗, 就是浑无本事!”孟扶煦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道:“我看庄将军对你满意得很,想要借你的手赶人呢。”
“他自己眼瞧着自己妻女叫人愚弄, 不赶紧料理了,却要我来?”纪永年很是不满,脸蛋都气得嘟嘟, 只是盯着庄乔看了片刻,忽然又问:“姐姐可知辛娘子近日在忙什么?”
孟扶煦哑然失笑, 满脸无奈。
眼见孟扶煦笑自己,显然洞察她的心思, 纪永年又别扭起来,刚进庄家门就被算得牢牢, 谁能舒坦?!
“我只是想给阿乔换个好先生,不过辛娘子是先帝朝时的尚宫,这身份也不适合入庄府做教习。”纪永年始终是嘴硬心软的。
“可叫辛娘子帮你物色一位,说不准,她还认得这位范尚仪呢。”孟扶煦说着又心绪纷纷, ‘庄亦鸿行事看似不羁, 心思却是谨慎得很, 只是不知以后又有几分算计永年。’
想到这,她忽冷冷道:“他兄长那般造作德行,他又摆了什么姿态?”
“说他兄长装腔作势, 还打了一架。”纪永年摸摸自己的颧骨,说:“都被打破相了。”
孟扶煦疑惑道:“破相?那点红?我还以为是你的胭脂。”
“什么呀。”纪永年大窘,一时高声,惹得外间两大一小都看了过来。
她们姐俩不好再躲在此处说些悄悄话了,往外走的时候,纪永年还不忘嘟囔道:“我今日的胭脂,明明是水杏色的。”
她走到桌畔坐下,侧眸看了庄亦扬一眼,就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颧骨上微微的红肿,倒真像是一抹胭脂痕。
纪永年三人在齐府用了晚膳才离去,孟扶煦始终留意着纪永年,发觉她和庄家人竟都相处得很有默契。
庄乔乖得像只小猫,庄亦扬貌似也老实。
送他们到府门口时,孟扶煦意识到他们是走路来的。
纪永年已经走出几丈远了,忽然又转过身来,牵着她手的庄乔也转头来看,恍惚间,孟扶煦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纪永年和自己,不由微笑起来,抬指稍作示意。
纪永年笑得甜甜,回身的时候庄亦扬趁机抓住她的手,她来不及转回去的半张脸明显惊讶,只是甩又甩不掉,挣又挣不出。
庄乔歪头翘脚看着他俩在拔河,纪永年红着脸借着帕子把手滑了出来,只留帕子的一角还被庄亦扬牵着,她本来想松手的,但想想孟扶煦、齐月章都还能瞧见,庄乔又看得目不转睛,多少要给庄亦扬点面子,就也拽着帕子一角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一条帕子,走着走着也就不别扭了,帕子也慢悠悠晃了起来。
少年夫妻,又是坦诚心性,一切都美好。
纪永年三人的背影看不见之后,不知怎的,孟扶煦是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的。
“庄家和齐府离得这样近?”
她说着一转身,正对上齐月章抬起的眼。
孟扶煦顺着齐月章方才目光的落痕看去,看见自己苍白的指尖。
“这算一点微末好处吗?”
他如此见缝插针,叫孟扶煦有些不快,不言不语转身回府。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映在地上,因为衣袍随风动,所以时不时交缠在一处。
孟扶煦无事可做,总是要回屋歇去,齐月章踱步在她身侧,因为身量高,步幅阔的缘故,姿态显得怡然自得,又饶有兴致地问:“刚用过饭,要不要去园子里逛一逛,有些春花已经早开了。”
孟扶煦觉察到自己心里有气,本来是在气齐月章,但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气得还是她自己。
齐月章喝了药酒,她又没喝,总不能把唇上残的那一滴也算上,她的定力不至于薄弱至此。
所以齐月章能说是药性使然,她做下的荒唐事呢?
其实也可以怪到齐月章身上,为什么他明明坏了脸,却还是那样漂亮,面孔上能起那样荡漾的涟漪,眸中水光潋滟。
“你若盼着把臂同游,琴瑟和鸣,尽可纳妾。”孟扶煦将脑海中的画面一扫而空,冷声道,“我想韩娘子会很乐意。”
齐月章明显一怔,急步走到她身前道:“怎么突然说这话?我不会纳妾,至于韩娘子……
“你不必与我解释,”孟扶煦不免看齐月章一眼,见他玉容皎皎,粉唇微张,额角覆纱上原来是有暗痕,庄重的福纹在孟扶煦看来好似花蔓娆娆。那夜过后,不论齐月章是如何衣冠楚楚,举止端方,她总觉这人妖精一般,媚气横生的,不由着重蹙了蹙眉,道:“你从前如何,现在如何,未来如何都不必与我说。”
“我的从前、现在、未来,”齐月章神情黯淡却又激动清晰,“难道不是处处都有你吗?”
昨夜能够一亲芳泽他实没想到,但在此之前,他的确只求一点姻缘的连结,这就足够让他狂喜满足了,他当然也有意淫肖想孟扶煦的无耻刹那,但绝没有想要玷污孟扶煦的图谋。
“不要自说自话!”孟扶煦愈发冷了脸道:“你可不要食言而肥!你当初说这门婚事对我不会有任何妨碍的!”
“是。”齐月章彻底明白她对自己的厌弃,垂眸看着她纤细清瘦的双手,道:“那样的事,我绝不会再强迫你做。”
其实并不算强迫,算诱惑。
孟扶煦猝然转过身去,只听齐月章黯然道:“只你也不要再提纳妾的事。”
‘还做清心寡欲姿态。’孟扶煦又不是不了解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抬步离去时道:“你有伺候惯了的婢女,也不必藏着掖着。”
“卢高轩有,不代表我有!”
齐月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孟扶煦脚步一顿,诧异地转身看着他。
他神色平平,但显然隐着怒气。
“我从没有过伺候房事的婢女,以后也不会有,更不会纳妾。”
孟扶煦还是第一次见齐月章生气,意外之余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怪不得毫无章法,又贪得无厌。话既说得这么满,往后可要靠□□过活了?”
那夜的事情是在药性作用下发生的,此刻的齐月章却是清醒的,他到底是要脸面的人,年少时俏丽肆意的名声连卢雅竹都印象深刻,他现在就算残破不堪,总归还是他自己,否则也不会有那几十副的面具,百来条的薄绢网纱了。
孟扶煦的话刺得他面皮发紧,痛得心肠寸断。
想是她到底年岁小,也许是见了纪永年和庄亦扬这般年岁相配的夫妻,回过滋味想起他那夜各种失控溃乱淫靡的耻态,又是一副老丑模样,这是后悔与他亲近了,所以新婚第二日叫他纳妾,好断绝他不堪的心思。
齐月章缓了半晌才能说得出话,哑声道:“真只是药性所致,你别怕。此事于我不是必需。”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孟扶煦主动出言去讥刺去断绝,可此刻她也心乱如麻,各种闪念如大潮般席卷而来,容不得她细细分辨,只好沉默下来。
到底是齐月章经历得多,他垂眸敛了敛心绪,走到孟扶煦身侧,轻声道:“我准备了一些回门用的喜饼喜糕,咱们一起送到孤独庄上,分送给孩子们,还有卢八郎夫妇二人尚在卢园,也好送去几份,顺便可叫他们带一些回卢家,多少圆了一个意思,也叫你外祖母安心,可好?”
卢八郎和周氏在京中逗留数月,一为带走卢高轩的孩子,襁褓婴孩羸弱,未免路途颠簸要养一养。二也正好留下参加妹妹们的婚事,三就是为了顺便将京中各处产业打理一番,顺便把卢氏小宅写给了孟扶煦。
至于孤独庄的那些孟氏孩子,全是孟扶煦的弟妹侄儿,是她和纪永年一力保下的,自然也是家人。
这么妥帖的安排,难道要叫孟扶煦否掉吗?
“春日来早,路途漫漫,糕饼如何存得住?”孟扶煦启唇淡声说了这话,将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辞羞辱尽数散在晚风之中,她心里不免有些鄙薄自己,侧眸看见齐月章神情柔软,没有丝毫怨怼,心里不愧反恶,总觉得他遮掩矫饰太过,不及那夜在药性作用下极尽袒露来得真实。
反正此事在孟扶煦心中没有一个定论,随她褒贬。
孟扶煦总不信所谓男子的情意,庄亦扬那流于轻浮的模样可信,因为纪永年着实可爱。
可,爱又岂是那么轻易的。
庄亦扬还浅薄得很,至于齐月章,又太皎皎太朦胧。
“我让工匠雕了白玉的糕饼,上下留了孔眼,可以分送给卢家各房小娘子作为环佩,我看小妹就很喜欢成组的玉佩。”齐月章道:“要不要去瞧一瞧,若是不好,还可以修改,卢八郎夫妇何时启程?”
“快了,炎夏之前总要到家。”拒绝了去游园,却不能再拒绝去看糕饼,齐月章引导、引诱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孟扶煦纵然意识到了,却也做不出反复无情的事来。
两人回了房中,不一会儿就有仆妇将花纹不同的八个玉佩拿了过来。
既是要彷做糕饼的,所雕的也就是糕饼的花模,一个个或圆或方,又比寻常玉佩厚一些,握在孟扶煦纤细的手中显得非常圆墩白润,忍不住把玩起来。
齐月章的这份细致心意,外祖母是能体会的。
想到这,孟扶煦心头一酸,胸中涌现出许多想要同外祖母倾诉的话。
“可有言语要叫卢八郎他们带回去?”齐月章问。
屋中灯火明耀,或多或少瞧出他面上残留的一点不自在,唇角是抿着的,耳廓与鬓角洇着一片浅浅的红,他似乎是觉着孟扶煦的目光了,将脸微微一侧,想遮掩一二,却是叫孟扶煦看得更清楚了些。
“我这便写吧。”孟扶煦这话是逐客令,齐月章道了一声‘好’就帮她掩上了屋门,去了侧间。
孟扶煦镇纸搁笔,坐下写信给外祖母,心中有情,行文流畅,写了四页之后才稍觉疲倦。
前厅处传来有几声铃响,是夜守更漏的仆人在看管报更。
铃声清幽不入梦,只有未眠之人可闻。
‘二更天了。’
庭中夜风悠悠,孟扶煦推开屋门,想要出去透一透气,却见厅门开了半扇,泄入一半月光,借着沁入的月光可见齐月章坐在厅中,微微垂着眼,眼睫投下的阴影连带着整张脸的轮廓都深了三分,他看着她轻巧无声的脚步,整个人极静,没什么表情。
“出来见过夫人吧。”
孟扶煦一愣,就见一身黑衣的人从齐月章身侧的阴影中冒了出来,显然是暗卫一类。
“不必。”孟扶煦虽是识趣回屋,但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抵在门上微微出神,听到门外真有交谈声响起,她又抬步匆匆来到书案前,一张张收起晾干的信纸。
孟扶煦看似平静地将信纸放入信封中,涂胶黏牢。
可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又像是被齐月章的发尾扫过,荡起一种陌生又不磊落的感受。
彼时齐月章的卑柔,此时齐月章的睥睨。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同时把‘高’和‘低’都占尽呢?
就算孟扶煦再怎么按捺模糊那夜的情状,再怎么使自己厌恶警惕,再怎么反复告诫自己,齐月章终究还是齐月章,他的卑微作态或许仅仅只是兴致所至,又或许是某种诡异的情欲宣泄。
但此刻,她还是不免生出一缕近乎倨傲的得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