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授箓仪式 “吉或不
云华观原是户部尚书王氏的府邸, 李坊登基后王氏遭贬,京中宅邸也就收归皇室所有,如今又赐给了云华公主。
清修的道观自然与住宅的形制很是不同, 门房被改为灵官殿, 前厅则是三清殿, 王家人的内院也都被改为道房斋堂, 后院的池子扩开数倍,银杏、松柏错落有致, 烟水缭绕间,俨然是一处洞天福地,仙气缥缈, 不见俗家富贵气。
孟扶煦身为司籍,早一日就随诸位女官到了云华观中布置。纪永年猜到这一点, 今日早早来了,想要同她多说上几句话。
她行路过来, 未到观中,就觉出云华公主这次授箓仪式的盛大, 闭坊封路不说,道观内还有许多带刀的女侍卫或逡巡或驻守。
纪永年竟还在其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都是从前在内宫中侍奉的内侍卫,算算人数,这些旧人占了近三成之多。
纪永年吃惊非小, 目光偶尔对视, 她们显然也认出了纪永年这个昔年宫中的常客, 纪永年甚至下意识去寻杨皇后的内将军周氏,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周氏已经战死。
“阿姐,她们竟然得恕?”纪永年记得孟扶煦曾说过, 这些内侍卫都成了被役使的奴仆。
“受邀的除了各家贵女之外,便是朗宁公主和昌益公主也赏光到场,所以需得守卫严密,又因今日在场全是女眷,所以郑尚仪就举荐了来都尉来领队护卫。”说是郑尚仪举荐,其实也是孟扶煦的主意,她知道来尚武功好,又有领兵的经验,荒在宫院里实在可惜,轻声道:“但来都尉领了差却发现手下缺人的紧,调用了飞骑中的女武官尚且不够,后来还是公主想起了她们,来都尉便借着这次机会将她们讨了出来,扩成眼下这群守卫。”
来尚去要人之初很不顺利,难为李冠冰竟都还一个个记得她们的姓名样貌,她连着画了七八天,丁对丁卯对卯,来尚才比着画像一个个把她们从牲口棚、伙房找出来。
“原是如此,姐姐与她熟识?”纪永年看向殿外檐下那位英气明朗的女武官,见孟扶煦点头又道:“我今日早来,门口守卫本在盘问春宜,她来问了一句,竟就放我进来了。我还怪道这地方怎么外严内松的,她原来是知道你我关系的。”
“来尚只是今日不苟言笑,你莫怕她。”孟扶煦说着就见纪永年撇着三清殿中华美的陈设和宏伟的神像不去看,仍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侍卫,“黑袍薄银甲,这是飞骑的衣服?”
“是。”孟扶煦道:“内侍卫从前的甲胄不好再用,但司服局已在设计了。”
杨皇后旧日的权柄幻影尝了一点就割舍不下,德妃还是挺得意宫中有这样一支可由她差遣的内侍卫的,只是对于来尚是齐家家奴出身很不满,但一时又没有更好的人选。
纪永年看着那一位位身着黑袍银甲的兵将,忽然想到,‘倒是从未见庄二穿戴甲胄的样子。’
‘败兴,好端端想起这个人来。’她忙是闭眼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殿外天空,云絮团团,日光时浓时淡,又问:“冠冰今日可来?”
孟扶煦微微蹙眉,道:“今日不算美差,她不来也得来,否则五公主又有由头发作了。”
姐妹二人说着齐齐咬了一口观中的斋点,孟扶煦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天,轻声道:“今日报的是阴而有风,小雨微微。”
“日子是吉的,天气也是吉的。”纪永年想起纪明从前替自家挑选吉日,大多是小雨三两点的天气。
“吉或不吉,岂能占得?”孟扶煦一笑而过,全不信这些。
仪式的时辰将近,公主贵女们相继到来,旗幡飘扬,法坛香火缭绕,烧得原本还有些清凉的道观干热了许多。
韦道平是伴着朗宁公主来的,纪永年悄悄去了她们身侧,除却女官和侍卫之外,没有人发觉她的早到。
纪永年与李冠冰隔着法坛遥遥对了一眼,她那张妆点过的面孔清丽动人,但一双眼睛仍旧雾蒙蒙的,目光在扭曲的热浪中明明灭灭。
春宜不住替纪永年扇风,自己热得满脸凝汗,纪永年给她擦了擦汗,又按了按自己湿漉漉的锁骨和胸口,取了药瓶给自己和春宜各含服了一粒清凉解暑的龙脑薄荷丸,庆幸道:“亏得早来把这药丸子也给了姐姐一瓶,头顶多了几片云还高兴了,一下就忘了这法坛香火还能烧得这样厉害。”
众人都各有解暑的法子,但最惬意是昌益公主和朗宁公主,二人出行本就有华盖仪仗,轿辇上几处都置了冰,直接以轿辇为座,好不清凉。
相比起她们来,五公主的仪仗要稍逊一些,但那把大大的孔雀扇华美耀目,扇出来的风都扑的大皇子妃刘氏的裙摆微动。
刘氏没有配扇,伞盖也很简素,只在手里握了一块凉玉,徐自珍坐在她身侧,两人偶有交谈,面上都有被热化的一点礼貌笑意。
纪永年每每去大皇子府探望徐自珍时,礼数上总要先去见过刘氏。刘氏很好说话,对她诸多夸赞,每每寒暄几句就让她去徐自珍院里说话,从不耽误她的时辰,而且说起徐自珍来也都是赞不绝口。
徐自珍性情宽厚不必说,刘氏也是温良之人,她们自是能好好相处的,但好性情的人有时缺了一分利,那日梅林楼台上,刘氏行事显然缺了几分果决。
想到这,纪永年又用目光寻了寻庄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女娘,但不见她,只瞧见庄大夫人木人般规规矩矩端站着,身侧替她打伞的大概就是那位范尚仪了。
纪永年想起在朗宁公主府上听蔡掌书所言,说这位范尚仪是刑房出身,听着总叫人觉得有些可怕,她先前同孟扶煦在印局见面时也曾提到这事,但孟扶煦于杨皇后而言是才入耳目,不及心腹,所以许多事,她没那么了解。
纪永年不免盯着这位范尚仪看了一看,她瞧着约莫五六十岁,面相倒不恶,反而还算和蔼,下巴上的一层软肉把脸庞都描圆了,鼻头窄长,唇皱而扁,眼睛肉泡泡塌压下来的,叫人看不清她的目光。
纪永年看得久了,忽然就觉范尚仪的眸子似一动,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李冠冰,她素来体弱,瞧着已是在勉力支撑的样子。
纪永年拿着龙脑薄荷丸悄悄去了李冠冰身侧,李冠冰有所觉,一偏首,纪永年就把药丸抵在她唇边。
李冠冰看清是她,把药丸含了下去,攥着她的手却推了推。
纪永年奇道:“怎么吃了我的就赶我走了?”
“莫叫人看见你了。”
“我何时怕叫人看了?”
李冠冰立马就觉察到五公主的目光剜在纪永年身上,急道:“别叫人瞧见你对我好才是。”
纪永年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就见五公主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正盯着她看。
“媚上欺下的小人。”纪永年攥了李冠冰的手站在她身侧,又听她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不好,”纪永年瞧着眼前头顶天空扯开的一团厚厚灰絮,在忽然响起的一阵滚雷声中清晰道:“我不负君子,也不惧小人。”
天气骤然生变,雷声声声紧迫,可仪式才刚刚步入正轨,云华公主在法坛上跪受道诫,焚香奏表,告盟三界。
坛下一众女官、女冠齐诵念经文,钟鼓齐鸣,声震殿宇,时不时还有雷声降下,气势极是雄浑。
纪永年并不怕雷雨,李冠冰却是雷声一打她人一颤,不只是她,许多女娘皆是如此。
而且这股天威声势愈演愈烈,人声很快不能与之抗衡,渐渐有被压灭的气势。
纪永年就见昌益公主的轿辇被人宫仆抬起,进了殿中,而孟扶煦侧首对身边女史吩咐了什么,也退了下去。
众人仗着念经声和雷声不绝于耳,不禁都窃窃私语起来,纪永年就听见许多人也说想要进殿避雨,不想弄得通身狼狈。
“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雷雨天?”
“原是好天气的,怎么就说变就变了……
仪式总还有半个时辰之久,一旦开始又中断,实在是不祥之兆。
浓云密布,天低得伸手可触,周遭晦暗如同近日暮。
纪永年看见五公主展开玉扇掩住了半张脸,眼眸稍稍一弯,笑意满满。
不过除了昌益公主外,还有朗宁公主在场。人群骚动了片刻,也被她岿然不动的气势镇得安静下来。
纪永年就觉得连诵经声都平缓从容了些,不似方才被雷声抽打,几乎有点赶着跑的架势了。
但天意不会由着人心摆布,第一粒雨点打下来的时候,就有人站不住了,总有十数个人往殿中跑去。
李冠冰的宫女姚儿和春宜一个打起伞,一个替纪永年穿上避雨的油衣,正要把油帽也给她戴上的时候,却见纪永年仰头看着半空中。
春宜也抬头看去,就见空中有一张厚密油布正铺开,油布横横纵纵缝得严严实实,四边又用竹竿撑开,每根竹竿下都有几个侍卫把持着。
油布一铺,天色如夜,而法坛香火耀目,云华公主在法坛上闭目受诫,似乎真乃天人。
但蒙昧之中,纪永年见穿着一身月白道袍的孟扶煦如月般在人群中隐没出现,不知她对演奏雅乐的乐伎说了什么,纪永年就觉鼓声似乎渐弱,但又起了个领头的调,牵引着打在油布上的雨声做了老天助兴的鼓声。
此情此景也新鲜得很,纪永年抬眸望去,就见先头几个进殿避雨的女娘又悄悄走了出来。
其中竟有孟婉意,纪永年这才知道今日她也来了,想是位次太靠后,所以不曾瞧见。
昌益公主稳坐殿中不动,三位天尊神像在她身后,借着摇摇晃晃的火光,纪永年看见她合眼假寐,神色不喜不惊,只是含着一点近似神明的不满,叫凡人无端就觉得身上有了过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