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别两宽 别的男人能
夜深了, 慈安宫。
五脊六兽上寒鸦闪过,萧索凄厉的声响扰人清梦。
黑暗中,苏蕴梨把枕头都哭湿了。
不止是因为受辱。
这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上次还是一向真心错付贺琅的时候才有。
夫妻三年, 逢场作戏和恩爱缠绵, 到底哪个是真?
苏蕴梨脑子里乱成一团,将脸埋进薄被中。
可白日里他写满阴鸷的冷漠面容, 强势的侵略感仍挥之不去,与他接触过的地方灼热红肿。
她又抽噎了两下,眉头紧紧蹙着, 恨恨道:“谢随舟……”
她想打他, 咬他, 也狠狠羞辱他!
诺大的殿宇里, 缠绵的哭声不听。
为何想遍了要对他施以的酷刑,她的心还是会这么难受?
她捂住心口,喘气都艰难。
宫里的夜很静, 她紧紧抱着双臂, 睫毛微颤着阖上了眼。
慈安宫偏殿的灯终于熄了。
殿外红墙下,皇帝负手而立。
进宝公公上前来, “夜深露重,陛下回去罢, 看样子郡主已然安寝了。”
皇帝没动,眼睛仍盯着那殿宇幽黑的轮廓,“能安寝么?”
进宝道:“郡主回了宫里住, 宫里有陛下您的真龙之气镇着,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郡主了,郡主必然可以安睡。”
他又看了很久, 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缓声道:“也好,往后她便能回来了。”
回到他身边来。
进宝公公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谄媚一下:“郡主睡了,陛下可想去看看?先前郡主受了惊吓,又是那样的侮辱,难免见到陛下会羞赧,现在郡主缓了缓,情绪应该好了些,陛下若是放心不下,可去瞧上一瞧……”
高大的殿宇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巨兽。
巨兽心里有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和最珍视的人。
月光照亮了门扉和窄路。
皇帝收回目光,心里发热,却没有再停留,转身,“别惊着她,回去罢。”
他不能再多看,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满,稍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他与她,来日方长。
*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御史台当日所当值的官员连同家眷全部要在城墙闭锁之前出京。
城南的巷子里嘈杂一片。
往日,这可是云京城最富贵最体面之地。
被一纸圣旨打乱的,不止是无辜的御史们。
还有张阁老的府上。
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讥讽久久不止,那病弱的青年本苍白的面容却浮起异常的潮红来,无神的眼眸有了些光亮,目光迷离,神魂颠倒。
张夫人的话在看向儿子时戛然而止。
儿子听闻苏蕴梨起初招惹他只是为了与他春风一度,竟不觉得受辱,反而是一副思春的大情种样?!
张夫人更生气了,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好几下。
张之问如梦初醒,上前踱步扶住母亲,为母亲拍着后背,“娘,您嘴下留情。”
“我若嘴下没有留情,那说的话早就不堪入耳了!”张夫人怒其不争,“儿子啊,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啊,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能说出的话吗?你呀!你能不能清醒点。”
显然儿子是清醒不了了,苍白的脸上是病态的潮红,眼里都是掩不住的笑意,看起来比之前的短命模样要气色好了太多。
张夫人虽然浑身都不得劲,但心中紧绷的弦还是松了,面上不睦,却没有再训斥儿子了。
“娘,我郑重与您说。”张之问道,“不要再说郡主的不是了。当初若不是您和爹反对,我和她也不至于到如今田地。”
时隔多年终于知道了这些年一直所求的答案。
她可真行,竟只是想与他春风一度?
张之问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急乱的过分。
“你、你笑什么!?”张夫人讶然,“失心疯了不成?儿子,难不成你还不嫌弃她?”
当初他们不愿时,兰阳郡主虽说名声不好,却还是个未嫁之身。现在,待与那谢随舟和离,她就已是二嫁之身了啊!
本与儿子说那些兰阳郡主所说的荒唐言是为了让儿子厌憎她,怎料这还适得其反了?!
张之问当初想要能够示于人前的关系,他以为是认真待她,可她的三言两语,就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无能和天真。
只能徒留遗憾。
张之问又气又无奈,气的是她如此放浪形骸如此逗弄他,他却当了真。
无奈则是……过了这么久,她还愿意要他么?
就算只是要他的人。
“这次,娘你们不要再掺和。也不要再在人后说人。”张之问晦暗的眼眸亮的吓人,他对母亲道,“兰阳郡主在何处?”
什么叫不再掺合?什么叫在人后说人?她不是为他好么!?张夫人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无语凝噎。
可这些年都病歪歪的,今日难得这样精神,张夫人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你要干什么?”张夫人警惕说,“难不成还要娶她?!”
娶她?
青年神情恍惚了些,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是她与他第一次泛舟湖上。
一旁的画舫上有几个孩子,各个长得玉雪可爱。
她托腮望着那些笑闹的孩童,转过头就忽然问:“张之问,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他面色一下就沉下来,脱口问她,“郡主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便认真道: “这种事不可随意言说。第一,我与郡主还未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即便到了,我也会克己守礼不越雷池半分。”
“第二,郡主尚年轻,此时生育难免身体受损。”
“第三,若你我成亲,自当先二人共度朝夕,子嗣一事我会……小心谨慎。如此大事,你我都应郑重对待,彼此负责。
她那时先是露出愕然的神情来,而后弯起眼,嫣然一笑。
他被她看得脸热,抬手松了松交领,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便找借口出了船舱。
现在想想,她或许是看上他这个人,却并不想与他成婚,只想与他生个孩子。
张夫人脑海中闪过多年前儿子大放厥词要找皇帝赐婚的模样。
张家祖上出了六位阁老,张之问又是独子,谁家让嫡出独子尚郡主事宗室?
他要娶兰阳郡主,张阁老自然是不允的。但小儿狂妄,说他们不允,他就去找皇帝赐婚,阁老气得倒仰,府上闹得鸡飞狗跳。
最终拗不过儿子,谁成想到头来兰阳郡主倒是不允了。她与阁老还没来得及庆幸,儿子就大病一场。
如今,眼看着兰阳郡主要和离了。
张夫人对着儿子的背影喊道: “你去找她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要娶?”
青年脚步顿住,却没回身,“只要她愿嫁。”
*
苏蕴梨今日还是不想出门。
好像只有在太后这里,才能回到任性的小时候。
其实这些年她也挺任性的,不能得了便宜还矫情,思来想去,今日早早起来,只是神情还是恹恹的。
“郡马求见郡主。”春阑在旁边试探。
“我不想见他。”她梳头的手顿了顿。
求见她?
苏蕴梨恍惚回忆,以前他要见她,都是需要求见的,她允许了,他才能见她一面。
从何时起,她给了他伤害她的权力?
苏蕴梨将玉梳掷于妆奁上,淡淡道:“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她不想见他,是可以不见的。
她若想永远不见他,也是可以的。
苏蕴梨脑海中骤然闪过“和离”二字。
她定定看着窗外,青年寂寥清隽的背影,还有如有热度看着她的眼眸,就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再一想到那避子药他竟早在蜀地时就服了,说不准这三年也一直服着,她心底的那些柔软就都消失不见了。
曾让她悄然心动的,引以为傲的人,就这么让她成了个笑话。
无论如何,苏蕴梨已比昨日平静了,穿戴梳洗好之后,去了太后殿里,林太后向来极其护短,听榕芝大概讲了昨日在御史台之事,震怒的同时也有几分不安。
听说皇帝将御史台的人全都外派了。官员走了,换更合适的来就是。
但希望皇帝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婢女们围着林太后和苏蕴梨布菜。
林太后摸摸她的头,“好些了么?”
苏蕴梨微微颔首,“劳太后担忧了。”
林太后完全将苏蕴梨视作挚友和心上人的延续,把她娇养着长大,何曾让她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原以为她会避人不见几日,但此时看着她温和平静的模样,太后的目光更柔软了些,“与他和离罢。皇帝对他要杀要剐你别管,自会为你出气。”
“太后……”她神色忧愁,“杀了他刮了他,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与我、与我……那样了么。”
她不禁有些好奇。
自先帝去后,林太后除了在每年先帝祭日时掉过几滴眼泪,其余私下里,可从未提及过先帝。
之前有传言说林太后入宫多年都不得宠,那后来又是如何当上了太后呢?先帝当年,可强迫过她?
即便强迫过,林太后应该也是只能忍着罢。
而她却不用忍,要杀要剐谢随舟,都随她心意。
杀他么?苏蕴梨心里一凛,罢了,不如一别两宽。
“我想同他和离……”苏蕴梨放下碗筷。
“和离,和离好说。和离也不能耽误你吃饭。”林太后将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一大早的,滴米不进怎么行?你个丫头,嫁人嫁得低了我也操心,但好歹想着他不能轻视你。谁知他竟是个这样有主意的。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若要和离,怕是他不愿罢?”
“哪儿是他愿不愿的?我想和离就……”苏蕴梨随口道。
正说着,榕芝嬷嬷进来了,抬眼看了眼苏蕴梨,欲言又止:“郡主……”
“何事?说。”太后道。
榕芝上前几步,指尖蜷了蜷,还是将那雪白的信笺交给了苏蕴梨,“此为谢大人所书。”
苏蕴梨接过,打开来,脸色骤然变了。
那雪白的信笺上,写着和离书。
“谢大人应该是在外头侯了一会儿了,一直等着郡主召见。”榕芝嬷嬷解释道,“我方才出去,谢大人已经走了,是李掌印把这和离书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郡主。”
“李开喜?”太后问,神情闪过微妙的复杂。
榕芝说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陛下派谢大人往北边押运粮草,即日便要出城。想来是离开之前,想与郡主做个了结罢。”
苏蕴梨将那和离书攥成了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强忍着泪意,咬牙切齿:“很好啊,和离就和离,正和我心意!”
这种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谢随舟真是会侮辱她啊。
她还没提和离,他倒写了和离书来!
早就迫不及待了罢……离了她这宗室女,他才好飞黄腾达,实现饱含抱负的一生。
出了太后寝殿,苏蕴梨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着,路过太液池时,将那和离书撕了个粉碎扔到湖里。
和离就和离,她有什么舍不得的?除了谢随舟,又不是没有更好的儿郎了!
一阵清风拂过,平静的太液池水泛起波澜来,水面映照的潋滟容光模糊起来。
心中烦乱,不知不觉走到了顺贞门上,脚疼,走不动了,正犹疑能不能去借太后的步辇一用,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顺贞门口四下张望。
从顺贞门出去,正对着朱雀大道,便是出了宫。
张之问不知她心情如何,他贸然求见未免冒失,可他若是只在府中枯坐,又坐立难安,思来想去,便守在顺贞门口了。
一守就是半日。
艳阳高高挂着,张之问轻裘缓带,抬手扶着宫墙,一袭黑色圆领袍将他衬得更加清瘦,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小厮上来扶,他还摆摆手甩开。
可他在看见苏蕴梨时,怔住,心被忽然撞了一下,身体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朝她挥挥手。
日头太强,他的脸颊烫了起来。
“张公子?”苏蕴梨疑惑,朝他走了过去,眸光投到他苍白泛红的面颊上,“怎的在这?”
张之问亦朝她而来,举手投足都板板正正。
走得近了,他垂着眼眸看她。
苏蕴梨不施粉黛,雪色宫装迤逦,气色不太好,肤色在日光下皎白似雪,一双妙目潋滟,红唇饱满,连头发丝都漂亮。
每一处都比昔日更盛更艳,眯着眼看人时眼神如带了勾子,像开到荼蘼的花……
张之问匆匆移开目光,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吐了口气。
从前他只是觉得她是个美人,美则美矣,却失了灵魂。有时的行为又太过大胆,不计较明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张之问不是没见过美人,但这样鲜焕的美人,他的生活中从未见过。对于未知的事物和人,被家族规训出来的循规蹈矩公子第一件事便是避开、躲开、逃开。
后来她总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翩跹的蝶,他以为她要停留的时候,她又漫不经心地飞走,他的目光只能在她身上追寻流连。
如今,他终于懂了,她的鲜焕快活恰恰是他贫瘠刻板的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
他觉得她美得空洞失了灵魂,那便让他来填进去就是。
世家大族都养气于心,张之问贯是清心寡欲,她却频频入他的梦,带起从未有过的春潮。
可那都是梦,白日里,他还是循规蹈矩克己守礼的君子。
却没想到,他的克制和虚伪将她推远了。
张之问清楚地认识到他对她是爱情,爱情就是要有男女之欲。
当初他觉得她侮辱他,但现在他忍不住想问问,还愿意侮辱他么?
“想说什么?”苏蕴梨拧眉,看着他,“来宫门外,是等我么?是有团团的消息了?”
他摇摇头,有些赧颜。
他的小厮做了错事,他却包庇了,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秋老虎秋老虎,午后尤其热辣,苏蕴梨撩了撩长发,有些不耐,“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郡主。”他唤她,“昔日说的话还作数么?”
“什么话?”她莫名其妙。
斟酌半晌,他思考好了怎么开口,“就是郡主说,想与我春风一度。”
“……”苏蕴梨愕然,羞耻涌上心头。
多年前,太后与她说过皇帝无心后宫,她膝下空虚,若能有个孩子在左右,才是天伦之乐。她便把张之问当做了目标。
当时的确是想找他借种,张家是世家大族,族人中不少有出息的,张之问模样长得也好,做得一手好学问,涵养深厚,及冠之年还清清白白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干净得很。
若是寻欢作乐,找南风馆的小倌可以。可生孩子,她得挑家世清白身子也清白的。
张之问在众多颇具雅名的公子中脱颖而出,苏蕴梨觉得与他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怀着这样不纯的心思,她便刻意接近了张之问。
可昨日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他就来问她这样的问题?
“有病。”她冷冷道。
“我是有病,可我、我与正常男人无异,别的男人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张之问说,脸颊发烫,“甚至还能做得更好。”
“怎么,你忘了你当年说的话了?不是要跟我要正经名分么?你爹娘现在让你娶我了?”她挑眉,“现在我的名声可不比当年呢。真嫁到你张家,我可遵循不了三从四德,亦做不了那理中馈的无趣宗妇。”
张之问郑重说:“郡主尽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不必做任何改变,我亦不会对郡主有任何要求。”
苏蕴梨眸光冷淡,望着他认真的面庞,“那你图什么?”
“图你。”张之问说,深深吐了一口气,低垂着眼眸看她,“图与你一夜春风也好,一辈子白头到老也好,我都可以。待你玩腻了,是我没有留住你的能力,我不会纠缠,尽可以来去自如。”
“而且,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青年苍白的面容神情破碎,神情的眸中映着她的脸庞,他央求,“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现在已经对你这样的没有兴趣了。”她笑盈盈的,生了逗弄他的心思,“而且,你我还隔着一条狗命呢。”
他思绪滞了滞,方反应过来,陷入了沉默中。
他的小厮弄丢了她的狗。
她已对露水情缘都不感兴趣了。他好像总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苏蕴梨望着他怔然的侧脸,笑了笑,“所以,你我还是不合适。”
张之问心里闷闷的难受,他无法说出再赠她一条新的这样的话。
古人云“犬守主千年,不负一饭恩”,这世间的金银能换无数珍玩,可人与犬之间的情分,是无可替代的。
何况,他深知那只叫团团的小白狗对于苏蕴梨的意义。
午后日头很晒,苏蕴梨觉得自己妆都要花了,无意再与他攀谈闲扯,她皱眉,“回去罢,按时喝药,身子要紧。那些傻话,就别再说了。”
张之问性子里的沉稳,是世家大族多少代锻造出来的,即便心中再翻江倒海的难受,面上也是平静温和,他应了声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走入那深长的甬道中去。
自谢随舟的角度看去,看到的却是苏蕴梨与张之问亲密低语,说了好一阵儿的话。
她笑得眼都弯了,十分轻松。
这是与他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谢随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不这么心痛?原来心是会一直痛的,原来这种痛绵延在骨子里,泛起酸涩的不甘来。
皇帝命他去往鹿城押运粮草。
鹿城在边境,临近北境的最后一座城邦,路途遥远,许多人都不愿去这苦差事。
去长陵守灵,和去北境押运粮草,他选了后者。
北境,是苏蕴梨生活过的地方。
那里还有他未完成的承诺。他曾自己在心里对她许诺,要查清霸下之战的真相。
此去北境,他还要寻找秦王殿下的骸骨。
当年秦王殿下自霸下之战后一病不起,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可离奇的是,在人死后梓宫往云京中抬的前一夜,棺中尸身没有了。
这些年,朝廷派了不少人去寻找,却都未果。
这是苏蕴梨的心病。
他觉得自己这余生,总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没有她的日子有多难熬他不敢想,但好在一辈子不长,熬一熬就过去了。
不知是日光太晃眼,还是不远处的那二人太登对,谢随舟只觉得眼眶发胀发涩。
方才他去慈安宫求见,想见她最后一面,想与她解释他服用避子汤的原因,不管她信不信。
可皇帝命他服下毒药这一事,他不能说。
君子重诺,他虽不是什么君子,却在皇帝面前曾发下毒誓,承诺绝不会告诉她此事,否则他就要与她不得善终。
谢随舟仰起脸,看着日头的光晕。
其实如今她与他,已然算不得善终了罢?
她定是对他厌憎至极了。
日光中,张之问的眉眼黯淡,没有表情,看着来人,才缓缓拧起了眉头,有了丝活气。
“谢随舟?”
谢随舟嗯了声,自袍袖中拿出一白玉玉佩递给他,“你的。”
张之问的目光凝在那白玉玉佩上,瞳孔骤缩。
这是!?
这是当年她予他的定情信物!她说这块玉佩只给她心属之人,就是他!
是在猎场中被她巧言骗回去的那一块!
“怎么在你这?”张之问愕然,不可置信,“她给了你?”
谢随舟本淡漠的神色有微妙的变动,他顿了顿,冷笑道:“是,梨儿将它给了我。”
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矜贵疏离的面具寸寸破碎。
谢随舟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的醋意得到了缓解,就算苏蕴梨与张之问重归就好,他也要二人误会丛生,恨不得她待他比待他更为残忍。
另一方面,他对张之问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世家公子又如何?一块他当年从马车中拾来的她浑不在意的玉佩,就让此人如此失态。苏蕴梨对于张之问和他来说是一样的,是让他们失控的信号,是悬崖勒马的缰绳。
张之问的面色白了,深深吸了口气,身形摇晃了两下,被小厮稳稳扶住。
他的心病,缠绵在心上多年的遗憾,就这么被她赠予了旁人。
谢随舟淡漠的眼眸中是恶劣的光,他看着那青年面上泛起的死气,不再言语,甩袖而去。
*
又过了几日,慈安宫里被送来了两个孩子。
两个宗室子,尚在襁褓中。
林太后并不像一些人随着年老衰弱,喜欢热闹,喜欢稚童带来的活气。
她根本不喜欢孩子,她若喜欢孩子,也不会能那么狠心将自己才出生的骨肉换给别人。
苏蕴梨和离的传言满天飞,这便有按捺不住的了。
林太后不由得冷笑,难不成还只能成了婚才有资格生孩子?
何况,皇帝还年富力强呢,这些宗室就想着过继孩子了?
林太后眸光淡漠扫过他们泛红的皮肤,肥肉堆叠皱皱巴巴的手臂,她伸出护甲来在婴孩的脸颊左右摆弄,“真丑,是老十四的孙儿么?”
“那个还能看得过眼一些,就是太聒噪了,吵得哀家头痛。”
才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被奶娘抱走,堵住了嘴。
又过了几日,两个孩子自宫中送了出去,当天夜里就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