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酒亦醉 像真的夫妻
净室内纱帐微微摇晃着。
窗外看不清是清晨还是榜单, 昏昧的光流淌着旖旎意味。
不知哪儿挤进来的香风,吹得人心烦意乱。
光影错落间,空气里有微尘浮动, 她的眉眼温柔而妩媚, 沐浴过后, 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愈发勾人。
贺澜心里好像漏了一个洞,血液全都流向她。
“姐姐……梨姐姐。”他抱住她, 亲吻她沁着水汽的后颈和粉嫩的耳垂,满足地喟叹,“梨姐姐……”
压抑而热切。
她想挣脱, 又像是要把他抱得更紧, 否则他的手臂怎么像在她身上生了根, 越束越紧, 越紧越想……
他深吸一口气,埋首在她身前,整个人醺醺然, 无酒亦醉。
隔着薄如蝉翼的纱衣, 她温软馨香,他忍不住衔住她的耳垂, 她恼了,转过身来, 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温柔如水。
他眸子里的欢喜凝住了,重新抱住她,低声求她, “我与哥哥是一样的,梨姐姐,梨姐姐……”
她抵住他的胸膛, 抬起一双妙目,“你可知我是谁?”
天色昏暗,屋里未点烛,风把直棂窗吹开,洒进来一片朦胧清淡的月光。
床榻上的青年骤然睁开眼,沉默陷在软枕上,夜风吹不尽那如玉面容上未褪的潮红。
良久,贺澜垂眸愣住,耳根发热。
在绮丽的梦境……不,他知道那是郡主府的净室,是她沐浴的地方。
她温软婉媚,朱唇馥郁,雪白的肌肤起了一层薄汗。
贺澜抬起手,神色迷离地看着自己曾在梦境中触及她的指尖。
怎会如此!?
怎会肖想梨姐姐……
午间她才沐浴出来巧笑倩兮的模样,好像在他脑海中、身体里都生根发芽。
或者说,在许多年前他早就种下了这样荒诞的种子。
在岑寂懵懂的岁月里生根,潜移默化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只是,他今日才意识到。
青年坐起身来,修长的手搭在双膝上,目光灼灼盯着那污浊之处。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双尖锐的手揪紧,有丝丝缕缕的甜蜜苦涩悄悄地渗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淅沥沥的。
*
郡主府的红灯笼在绵密的雨幕中摇曳。
马车车帘一路上都未放下,驶过灯火错落的街市,到郡主府时,苏蕴梨的衣袖已湿了半边。
胸臆中翻滚的不知是后怕还是讶异。
最后她踏出殿门时,皇帝深深看她的那一眼……
偌大的殿宇金碧辉煌,外头的光线却照不进来,照不亮他。
苏蕴梨没想到自己在殿上会忽然那样冲动,口无遮拦地与当今皇帝争辩。
当年文慧公主和亲,分明也是他心中的痛啊。
皇帝刚继位时,天下不稳,火吐蕃趁机来袭,只能派公主和亲。
过往历史中和亲公主能有几个是真公主呢?
因为和亲的那些女子们,无一人能再回到故土,所以一般便是找贵女封个公主来和亲。
那时,铺天盖地的传言袭来,说兰阳郡主当是和亲之选,毕竟她是一个空有郡主名头的孤女,比较好拿捏。
在她日夜不安惶恐的时候,等来的竟是文慧公主和亲的旨意。
文慧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公主,是陛下的手足。
知道文慧公主和亲后,她忐忑入宫,想去谢恩,也想问个为什么。
行至御书房时,殿外的小太监都退到了外头,说是文慧公主才来过。
她小心推开殿门,地上铺设的绒毯上都是打碎的器具,她透过屏风,隐约瞧见窗前静坐着的人。
没有穿繁复的朝服,葡灰色的绸衫清雅,他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寂寥而压抑。
分明是及冠的年纪,却有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父王,父王在霸下之战之前,就是这样,暗沉,压抑,又透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年轻的帝王将亲妹妹嫁去那不毛之地。
为何会无奈呢?
他分明可以把她嫁过去……
这个原因,这么些年来她都苦苦求索而不得。
苏蕴梨定了定神,起身下了马车,在她提裙拾级而上时,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了郡主府前。
谢随舟从车上下来,清隽高大的身形竟有些踉跄,他挣脱了青苔的搀扶,与她擦肩而过时,竟像没看见她似的。
鼻息间有若有若无的酒气,苏蕴梨盯着他的身影,几步追了上去。
“去哪儿了?”她问,“竟是饮酒了么?”
她认识他这三年来,他一贯是滴酒不沾。
她的声线柔和,透着些许久没说话的慵懒沙哑,谢随舟心口一痛,阖起眼眸握紧了拳。
他止住脚步嗯了声。
“谁人宴请?好像喝得还不少。”她纳罕道。
他垂眸看着,轻而平淡道,“昭平侯府上做寿。”
苏蕴梨拧了拧眉,“平日里许多人请你,倒是不见你去。昭平侯府上有什么,引得你巴巴地过去,喝到现在?”
光影被青年高挺的鼻梁分割开来,俊美的面容一半隐在昏暗中。
他停住脚步,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看她。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处的不甘、痛苦、激愤似要化作狰狞的兽,从他体内迫不及待爬出。
她浑不在意他的死活。
即便是去买了醉神智不清,想到这一点,他也能一下子清醒过来,然后被痛苦攫住心脏。
看着酒醉的青年,苏蕴梨笑了笑,他这个人就是太正经,不沾酒色财气,像个神坛上的假人似的。
如今这般,目光迷离又克制,冷白的脸泛着红,倒不是什么坏事。
看着很让人想好好欺负一番啊。
苏蕴梨踮起脚,主动抚上他的脸,笑眯眯道:“酒好喝吗?”
还不待他回答,她便倾身吻了上去,含住他的唇,“让我尝尝知白哥哥喝了什么……”
青年袖中的手收紧了,后退踉跄着撞在了门扉上,她浑身温软无力地靠上来,他却僵硬地推开了她。
“郡主做什么?”他的语气是刻意的生硬疏离。
沾了酒的他,别有一番滋味,但他这次没有意乱情迷地回吻她,也没有气息不匀地弓起身子躲避她。
苏蕴梨皱眉,鼻腔里冷哼一声,懒懒道:“不愿意算了。”
她知道他气什么。
可她不是见死不救,是根本不知道。那她要与他解释么?
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她解释了又如何?
现在他不是好好的么?
如果他死了,她事先不知道现在才知道,也于事无补。
苏蕴梨觉得有些亏心,但一直以来的骄衿让她实在开不了口,她浓艳的面容在夜里发着光似的,她随意瞥了他一眼,嫌弃道:“酒量真差。”
喝了酒就连她都不认了。
“哪里差?”他尽量克制冷静,“究竟哪里差,让郡主如此看不上?”
他想知道,她为何不在意他?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宽大修长的手掌克制地控制着力道,关节泛起淡粉色。
好看的薄唇湿软,那凛冽清冷的气息变得醉人,青年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收紧了她的纤腰,舔舐.吮.吻她。
细致温柔,缠.绵.悱.恻,喉咙都痛。
春阑与青苔对视一眼,含笑低下了头。
苏蕴梨头脑发昏,有些透不过气,挣扎着逃离了他的追吻,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微微喘着。
谢随舟静静垂眸看着她,抚上她皎白的脸,顺着纤细修长的脖颈轻轻摩挲,“这样差么?”
“我去昭平侯府赴宴,只是想知道郡主的快乐。”
苏蕴梨一怔,原来他去从前最不愿去的宴席,是这个原因……只是想知道她为何喜欢留连于斛光交错间?
或许还有借酒浇愁的意味。
傻子。
她心里一软,轻轻一叹,“谢随舟,你……”
“梨儿,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捧起她的脸,垂眸轻柔说,“真的喜欢。”
借着酒意,清冷之人说出的话缱绻深情,比酒还醉人。
有许多人说过喜欢她,苏蕴梨挑眉笑笑,不以为然,可谢随舟这样很少袒露自己的情绪的人,她就忍不住想逗他。
她在他腰际轻轻拧了一下,舔.了舔.唇,“有多喜欢?”
青年眼眸弯起,忍不住抚上她精致柔和的眉眼。
她仰头看他,眼眸中透出些漫不经心的期待来。
无酒亦醉,这一刻,谢随舟心中那荒唐的念头愈发压抑不住。
即使她不在意他的死活,只要与她有过这一段,他也无悔了。
至于到底有多喜欢,他在床笫之间实践了。
苏蕴梨只觉得饮过酒之后的他愈发狷狂,昔日温润平和的眼眸变得深沉灼人,斯文清隽的外皮被她亲手撕开。
偏她很喜欢他这样。
她的指尖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紧了又紧。
自己好像整个人都支离破碎了,可他总能将她拼起来。
破晓之时,她推他,“没玩了啊?酒醉之人最是贪睡,你怎么都天亮了还这么精神……”
他握紧她的手腕,声音略哑,“我酒量不差。”
她懒懒地笑,手勾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缱绻落下一吻。
臭男人,小气得很呢。
苏蕴梨累得不行,半睡半醒间,他还像是饿急了不知餍足的兽。
听着他沉而急切的心跳声,竟很是助眠。
可她还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她现在想与他解释了。
想告诉他,知道他差点儿死了,她手脚都发凉,很后怕。
此时,青年似是感受到什么,突然拥紧了她,让她柔软的身躯完全伏在他身上。
“不要和别人……”他在她耳侧低低道。
他深嗅着她的气息,心里隐隐作痛被安抚,又酥麻甜蜜。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又不是不要他。
他不该自苦。
别人?苏蕴梨睁大了眼,迷茫不定,片刻后,恍惚间明白他是还在想昨夜马车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皇帝呀。
她哑然失笑,面容透着餍足过后昳丽夺目的红晕。
声音娇柔又慵懒,在他耳畔呢喃:“从来没有别人啊,谢随舟,我现在……只喜欢你呢。”
下了一夜的雨停了,青瓦悬着的水珠连成一条细线,踊跃跳入青石板上的青苔里。
纱帐很美,夜也很美,她更美。
帐子坠着的东珠发出急促的脆响,红烛燃尽了……
清晨,天光乍亮。
谢随舟睁开眼,本能地伸手把身边人抱住,用力揉进自己怀里。
感受到她的亲昵,他心中的不安消散了不少,无论如何,她是那样渴.求他,让他几乎魂飞魄散。
他心里憋的那股火,烧得他几欲窒息的那股火,被她的柔润顷刻间化解。
只是,还不够。
他变得越来越贪心。
苏蕴梨于睡梦中亦伸手环住他的腰,乌黑的长发与他的交织在一起,身上只搭了条薄薄的锦被,锦被垂在大月退处,露出一片雪艳来。
二人都知对方醒了,却什么都没说。苏蕴梨能感觉他无声地控诉着她的无情。
他想,她对他到底是不同的罢?
与她曾经的那些情人不同。
却不知,与那个人相比如何呢?
顿了顿,他低叹一声,郑重在她额上一吻,此时忽而传来细弱的嘤咛声,好似在床下……
青年探身下去,那脚踏旁竟有一雪白的绒团,是贺澜赠予她的那只幼犬。
青年眸光闪过一抹冷戾之色,昨夜这小东西没发出一点动静,还算懂事,怎的今早却扰人清净?
他俯身一把抱过它,本嘤嘤哼唧狗儿顷刻间止住了叫声,瑟缩着想要逃,却被青年修长的大手牢牢掌控,动弹不得。
谢随舟推开门把狗儿扔了出去,收回冷淡的视线,仿佛多看它一眼都厌烦,“带它走。”
婢女忙迎上来,“是,大人。”
苏蕴梨清醒了,摸了摸床榻是空的,下意识唤,“谢随舟……”
“嗯。”他应了声,疾步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的手,“梨儿。”
“你去干什么了?”她的声音软软的,仍阖着眼,“要去早朝了么?”
“今日休沐。”他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方才团团好像要小解,我送它出去。”
她以为他又要动她,下意识躲了躲,冷哼一声转身,月要肢酸胀难耐。
他这般文弱书生,怎会在床笫之间如此过火?莫非真是天赋异禀?而且连着两日,他不怕*尽人亡吗?
“可是生我的气了?”他从她背后抱住她,泛着青青胡茬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又很是满足地嗅着她颈间的气息,呢喃道,“我错了,往后我不会去别家宴席,也不会……不让梨儿亲。”
苏蕴梨:“……”
他竟以为她在为这个生气?
“往后不会了,不会再那般给梨儿脸色看。梨儿理理我,别不看我,别生气。”他黯然叹息,“是我要的太多了……”
他的声线低沉发哑,听着让人不落忍。
苏蕴梨回过身去,就撞上他那一双漆黑泛红的眼。
是委屈,委屈又不能说的压抑。
压抑过后,还想爱她。
苏蕴梨被这样浓烈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几乎支撑不住就要告诉他自己不是为了这个生气,还要告诉他对于密旨之事她的歉意……
可下一刻,他竟贴了上来,纱帐晦暗不清的光影里,二人如交颈鸳鸯般。
“我若死了,你还会找别人么?”
狭窄的帐子里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静了片刻,见她不回答,青年清隽的面容上是恐慌,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在她脖颈里,他紧紧搂着她,声线微颤,“郡主真忍心看我去死么?”
“我何时忍心让你死了?”苏蕴梨无奈,推开他捧住他的脸,“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再嫁么?”他执拗问。
他已不再纠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因为他绝望的知道他纠结不出结果。
“……再嫁这事儿……”不是她能决定的。
青年生得干净斯文,此刻红着眼要一个答案的样子,哪里还有清正廉明的冷面御史模样了?
破碎不已,勾魂摄魄,像是特地来蛊惑她的,看着就心疼。
苏蕴梨要说的话就止于唇齿间了。
装可怜啊这是!
罢了,本就是她对不住他在先,是她回京那夜把他给忘了,若是她能提前去问问,提前去诏狱看看他呢……
她眯起眼,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会再嫁,也不会让你死的。”
“嗯。”他低低道,抵着她的额头,“我知道梨儿不舍得的。”
不知为何,她恍惚觉得这样的亲昵,比昨夜的痴.缠更有种相濡以沫的缱绻。
就像是……像是,真的夫妻。
*
清晨时青苔为自家大人整衣襟的时候,照例说了些府里的琐碎事,不成想自家大人破天荒地搭了话,跟着点了点头,竟还开起了玩笑。
谢随舟肤色冷白,眉眼漆黑,不说话时板着脸十分冷肃,可若笑起来,便光华夺目,神仙似的郎君。
青苔登时如获大赦,要知道这些天,即便从诏狱出来了,大人的脸色也依旧没有好起来。
“看什么?”谢随舟侧目问。
“大人应多笑笑。”青苔挠挠头,“大人笑起来的时候,郡主总盯着大人看。”
“是吗?”他问。
青苔使劲儿点头。
谢随舟笑着摇头。
苏蕴梨又睡了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起,醒后人还懵着,就听春阑跟她说:“郡主,今日朝堂上,陛下洗清了郡马的冤屈,还给郡马升了职呢。”
苏蕴梨吃惊:“真的?”
春阑说:“真的!这会儿都下朝了,各家都送了拜帖和贺礼来呢。咱们郡马被留在了御书房议事。”
苏蕴梨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半晌说:“这是……好事。待他回来,摆宴席罢。”
多年前,便是一道拔擢的圣旨送到了北境。
那时她猎了只野兔,提着兔子闯进父亲书房中,见贺琅面色凝重,气氛不算好,正当她犹豫要不要退出去的时候,就见贺琅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父亲,嘴唇动了动。
父亲说不必告诉她,大人的事她担忧也没有用。
贺琅却道她不小了已及笄了,是个大人,应该知道。
父亲垂眸沉思。
但好像有什么在此刻达成了共识。
敛了思绪,苏蕴梨起身,吩咐春阑为她梳妆。
团团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温顺地贴着她的脚踝,绒绒的触感很舒服,热热的,让人安心。
今日颇有兴致扫了斜红,才敷了桃花粉,胭脂浅淡晕开,苏蕴梨正对镜端详,就听院门响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郡主!郡主!”小厮声音都变了调。
“何事?”铜镜中女子皱起了眉,“别急,慢慢说。”
小厮深喘了口气儿,咽了口唾沫,喘气还是有些急促,“宫里传来、传来消息……”
苏蕴梨手中的帕子拧紧了,胸口也微微起伏。
那日与宣元帝不欢而散,他怎会还拔擢谢随舟?……她脑海中忽地闪过那字条上的字,心口揪紧了,脸色白了。
“懿太妃,薨了!”小厮说。
她攥紧的指尖霎时松开了,半晌,声音平静,“懿太妃?”
“是!懿太妃她老人家忽然、忽然就薨了,各家大人们都又赶了回去,命妇们这会儿子应该也都准备往顺贞门去了。”小厮抬眸,又低下头低声说,“郡主,您、您这妆,只怕得改改了。”
懿太妃是先帝宠妃,曾诞育过一子一女,但小皇子在三岁上就早夭,留下来的只有一位公主,便是和亲火吐蕃的文慧公主。
只是不曾想,文慧公主尚未归来,太妃就先魂归幽暝了。
轩窗外清风徐徐,竹篾轻轻摆动。这一瞬,苏蕴梨想起了许多前尘旧事。
曾在宫中的日子,与文慧姐姐檐下煎茶,同尚是皇子的璟存哥哥踏雪赏花,还有那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懿太妃。
还有……还有那些泪湿枕角的夜,幽深宫墙里无处安放的不安,都被一双温柔的手稳稳拢住。
是太后。
她倏地明白,原来以为会镌刻在心头的朝暮和惦念,都潜移默化被另一种温柔替代。
提到家人,她想到的不再是逝去的父王,而是太后。
提到心头的人,映入脑海的……似乎也不再是那张冷峻从容的脸。
过去种种,在她脑海中拉洋片似的飞快掠过。
初见谢随舟时,他身上那种书生意气让她有种微妙的抗拒,或许是沉溺于声色犬马中的人最是见不得旁人清醒地活着。
许久之后才听闻他高中探花风光时曾在迂腐老臣面前护她,此事他竟只字未提。
还有蜀地……
好像有什么,在蜀地时,悄然改变了。
春阑见苏蕴梨不说话,轻声提点道:“郡主怕是也得入宫罢?那婢子帮您改一改妆容?”
苏蕴梨没有回答,只轻轻颔首。
居室内很静,空气都陷入了沉默,可是有什么却越来越清晰,震耳欲聋。
璟存哥哥给指的这门姻缘,真的是佳偶天成?
铜镜中的人,表情有了变化。
她回京那日,他在诏狱,竟差点丧了命呢。现在想起,后怕,又庆幸。
春阑手脚麻利,很快便卸下了那些艳丽的步摇珠花。
苏蕴梨沉默着,她便也沉默着。
乌黑的鬓发拢在肩膀一侧,苏蕴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按规制,郡主嫁了人不强制梳妇人头。
成婚三年,乍一看去,她还是过去的模样。
谁人都说谢随舟古板,不懂变通。
可他唯独对她,是极有耐心,也极宽容的。
分明是都痴迷于酒色,挥金如土,他以奢靡为由弹劾了那些宗室,唯独不弹劾她。
他最讲礼法,是士大夫的典范,却从未要求过她梳妇人发饰。
苏蕴梨轻轻叹息一声,起身。
春阑立即搭上她微凉的手。
“走罢,进宫去送懿太妃一程。”她说,眼底有明灭的光,声音很轻,“顺便去看看谢大人,下了朝也不回来是作何?”
出门时,小团团追了上来,雪白的毛蹭了灰,看着怪可怜的。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外头?”她问。
“郡马好像不喜团团。”春阑小声说。
苏蕴梨愕然,他不喜欢小狗么?多可爱啊。
一路疾行,到宫门前,各府马车拥堵,春阑忧心忡忡,掀开车帘望了眼,回身与苏蕴梨说:“好多人啊,没想到有这么多人送懿太妃。”
“懿太妃是先帝爱妃,若不是没有子嗣……太后之位,本应是她来坐。听说先帝在时,太妃是可以进御书房的,有传言说,有些折子上的批注都是懿太妃的字迹。”苏蕴梨低声说。
众人都说先帝去后,若不是有文慧公主在,懿太妃险些追随而去。
苏蕴梨想,太后果然是母仪天下能容人者,亲自救回了上吊上了一半的懿太妃,且予她尊荣好好养在后宫里。
太妃在太后面前的趾高气昂,也终于矮了一头。
春阑抿了抿唇,愈发恭谨起来。
勋贵宗室们都换了素服,宫中甬道里白茫茫一片。
有见过苏蕴梨的,知道她与寻常的贵女不同,嘴上恭谨客套,眉眼间却藏着打量。
当年皇帝舍下自己亲妹子都舍不得这位,不知是该夸皇帝对秦王心怀亏欠,所行之事全了君王道义和血脉情深,还是……该信那坊间猜测?
如今懿太妃没了,文慧公主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却嫁得如意郎君,郎君还获拔擢,如此春风得意罢,她心里可有几分愧疚?
苏蕴梨见人打量,见怪不怪,人心污浊,她自清就是。
往前走了几步,见人都不上前来,也浑不在意,从容掏出帕子来,飘飘然地还抹了几滴泪。
其实当年对于文慧公主和亲,她亦是震惊的。
可秦王一脉只余她一个,她如今能待在这锦绣云京,是父王兄长和叔父们的命换来的。
她更该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话筒给到谢随舟🎙️: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乐……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叫我怎么不去想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