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058章 恨她的欺骗
翌日, 天还蒙蒙的时候,江远山就亲自来了法华寺接妻女。
看到楚氏受伤的腿,江远山脸上满是心疼, 眼眶都隐隐发红。
楚氏满眼动容,柔声道:“你别担心, 师父看过, 说不打紧。”
江远山沉默颔首,眼里的心疼却丝毫没有减弱。
江惜雪过来时,江远山正把楚氏抱上抬椅,看到女儿过来,江远山关切问:“你母亲摔了跤, 你可还好?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江惜雪摇头,“我不打紧, 只是淋了些雨。”
江远山放了心。
“那就好。”
楚氏静看着父女两, 父女和睦,明明那么美好的一幕,偏偏是她最怕看到的。
她怕越是美满, 等到有朝一日崩塌的时候就越难以承受。
楚氏偏过头, 用力呼吸把眼角的红意逼回去。
一切安排妥当,江远山吩咐启程。
等回到府中已经是日中时候, 江惜雪回屋稍作休息,便又准备门。
今天是她和沈瑶歌约好的日子。
江惜雪对着镜子安静梳妆,一双本该潋滟的眸子, 此刻黯淡无光。
她昨晚想了很久,更愿意相信裴誉骁并不知道她就是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女子,因为她无比确认,裴誉骁没有看到过她的容貌, 不存在认出她的可能。
这个想法有些太过于笃定,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只能这么想,也必须这么想。
裴誉骁是个放浪形骸的人也好过他认出她。
若他再做出这等行径,她可以直接告诉二公子,反倒可以让两人少点往来接触,她的秘密也能更安全。
江惜雪凝着镜中的自己,瞳孔微微缩紧,已然陷在了自救的疯狂里。
当务之急,就是让沈瑶歌认下事情。
江惜雪放下手里的黛笔,整理过衣衫,往院外去。
此刻江远山忙着照顾楚氏的伤势,府中下人也都待命随时等候吩咐,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她出府的也顺利。
上次在城隍庙见面不够隐蔽,故而这次她将相见的地方改在了游湖的画舫上。
挂一盏七叶莲灯做暗号。
天色渐暗,江惜雪坐在画舫内,侧目远眺着湖面上一圈圈的水波,眸光也随着时涣时凝。
直到夜幕降临,湖面上只看得见月色的倒影,江惜雪终于听到船外有声音传来。
她探出眸,隐约看到一只小船的船尾靠在画舫边,是沈瑶歌来了。
江惜雪微微敛神,去拿一旁的幂篱,想了想又松开手。
沈瑶歌既然过来,就是答应了她条件。
她没有再带幂篱,就这么坐在舱房内,等着沈瑶歌过来。
“笃笃。”
轻轻的两声叩门响起,江惜雪眼帘轻扇,“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沈瑶歌。
江惜雪面带微笑的脸霎时僵硬,瞳孔急剧凝缩,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一袭锦袍,面容冷峻的男人。
一定是她的幻觉。
她用力眨眼,试图让自己看清楚,可无论怎么眨,睁开眼,他还站在那里。
肺腑里的空气被抽干,心脏攥紧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发晕,唇瓣抖了好几下,才发出极轻的声音,“世子……怎么会来此?”
“见到我很意外么?”
裴誉骁不答反问,看着她溢出眼眸惊惧,扯唇笑了笑。
什么叫看到他意外么?江惜雪喉咙一阵干堵,她试图咽了咽,根本咽不动。
“世子可是上错船了,我并不曾与你有约。”
裴誉骁见过嘴硬的,一定要死到临头才肯招任,可像江惜雪这么会自欺欺人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欲嘲,余光睇见她眼尾沁出的慌泪,烦躁的压了压舌根。
“你约得是沈瑶歌吧。”
江惜雪脸色越来越白,裴誉骁没感到什么泄愤的快意,只觉心口堵得厉害。
“我在路上遇见她了,她有事来不了,托我转告。”
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裴誉骁又道:“以后她也不会再来见你。”
江惜雪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攥着手心把头垂下,闭紧了双眼,眼睫簌簌的颤着,眼尾处的绝望和悔恨都快漫出来了。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幻想侥幸,都在这一刻被打破,飞灰湮灭。
她也被一棍子打进地狱。
漫长的死寂过后,江惜雪才干涩的开口,“你想……干什么。”
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去看,连问这个问题,都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灰败的无望笼罩着她,整个人好似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
裴誉骁眼尾的青筋浮起,跳动。
在她眼里,他就是来伤害毁了她的,他就是穷凶极恶的存在,不可遏止的怒火熊熊灼烧在他胸膛里。
江惜雪脑袋垂的极低,细弱的肩头一直在抖。
裴誉骁盯着她悬在眼尾的那滴,随时会支撑不住落下来的泪滴。
漫天的怒火撞进苦井,钝涩感盖过愤怒往他的五脏六腑里钻。
和她生气做什么呢?
来之前他不就已经决定了放过他。
何况,她从头到尾没说过要与他有什么。
他难道要和他的挚友去争?挣一个只想摆脱他的女子?
裴誉骁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眼尾自嘲的笑意里蕴满颓唐。
“我不过是来告诉你,过去的……就算了。”
裴誉骁略带沙哑的声音落进江惜雪耳中。
她恍惚了一下,不确定的睁开眼望向他,“什么,算了?”
裴誉骁喉结干涩滚动了一下,“什么都算了。”
江惜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打算计较,他肯放过她!
是真的吗?
看她黯淡破碎的眸光再度亮起,迫切的朝他看过来,裴誉骁喉咙里像吞了快黄连,苦的他喉根发麻。
真他妈的苦,他暗骂了句粗话,不再去看江惜雪,转过身拉开门出去。
门板摇晃,江惜雪呆呆看着裴誉骁孤峻的身影走近夜色里。
良久,她怔然收回目光,视线不聚焦的看着某处,慢慢把手按在心口,里面有庆幸,恍惚,酸涩,五味杂陈。
……
夜色深浓,长公主从佛堂走出,瞧见回廊下疾走的身影,出声唤住他。
“径云。”
裴誉骁步子稍顿,抬起眼帘看见不远处的长公主,提步朝她走来。
“母亲。”
长公主嗯了声,鼻尖嗅到他身上的夜露气,埋怨说:“你这些天怎么回的都如此晚?”
裴誉骁眸光略动了动,言简意赅道:“衙门事多。”
“不就那天匪徒打砸的事闹大了些,还有什么?”
长公主认定他在敷衍自己,不满絮说着。
往日裴誉骁还会耐着些性子,可现在他所有的专注力都用来压制心头那股横冲直撞,寻找出口的劣欲。
他打断长公主,“倒是母亲,这么晚还不休息,是为何。”
他一问,长公主更来气了,扭头朝佛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了你个不孝子,求列祖列宗开眼,赐桩姻缘。”
姻缘么?
裴誉骁目光定了定,随后意味不明的扯动嘴角,他怕是要让列祖列宗失望了。
从前他对成婚一事态度漠然,到年岁了,娶一个与他相当的便可,顺理成章也无波无澜。
可现在这个念头一转,他脑子里全是江惜雪的身影。
恨她的欺骗,怒她的绝情。
却全是她。
压抑到极致的困苦不断折磨着、鼓动着他,让他不敢有一丝分神,酿成追悔莫及的后果。
长公主敏锐觉察到儿子的异样,纤眉蹙起,“你怎么了?”
往日她说这些,儿子总是吊儿郎当的搪塞糊弄,而今她站在他身旁,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低迷。
裴誉骁收敛情绪,朝长公主扬了个安心的笑,“没事。”
长公主目露犹疑,莫非自己真的催得过了?
她自省了一番,道:“没事就早些休息吧。”
裴誉骁点点头,看长公主走了两步,又出声说:“母亲准备一份吉礼吧。”
“吉礼?用来做什么?”
裴誉骁若有所思的垂下睫,须臾,淡笑了笑:“之前匪徒不是毁坏了江家的回礼,说来是我捉拿不及时,也该补一份。”
长公主不疑有他,只觉得裴誉骁说得在理,“你这提议好,我怎么早没想到。”
“明日我差人就去准备。”
裴誉骁笑着颔首,目送长公主离开。
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下。
母亲不知道,他其实有私心,那天看李家一抬抬的聘礼抬进江府,他嫉妒难抑。
漆眸里吐露出某种偏激的固执。
但如今补上的这份吉礼,却是从他裴府抬出,送到的江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