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027章 蠢蠢欲动
逾矩的尴尬无声蔓延。
江惜雪飞快扯落袖子, 盖住自己僵蜷的指头,眼睛看着楼下戏台,目不转睛。
裴誉骁自后看着她, 状似镇定的脸,微微颤动的羽睫出卖了她。
他不是拘泥之人, 间接拿了块糕点而已, 但江惜雪的身份不同,那是他好友的未婚妻,于情于理都该更避讳些。
口中没吃完的糕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江惜雪眼睛看着戏台,心中全是懊恼。
并非羞臊, 而是自己几次失态,几乎全是在裴誉骁面前, 这个男人简直是来克她。
觉察裴誉骁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 她心烦的皱眉。
裴誉骁被这一幕气乐了,糕点是她递来挑衅,当初在马车上也是她放肆相讥, 现在倒好像惹了什么脏东西。
裴誉骁何曾被人这般嫌过, 还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他目光攫着江惜雪,拿手背在唇上用力一揩。
不屑的动作, 似在取笑她的多虑。
江惜雪嘴角轻抿起,眼下她跟这位世子爷算是彻底相看两厌了。
戏唱得精彩,满堂叫好, 赵玉娇更是感动的泪眼盈盈,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金豆子往楼下丢。
扭头看到江惜雪和裴誉骁都淡着张脸,大为不解,“如此感人的戏, 你们怎么表情都没有。”
裴誉骁淡扫了眼戏台上挥泪诀别的场面:“虚情假意的戏码,也就诓诓你这样的。”
赵玉娇气急败坏,“谁跟你似得,铁石心肠,小心寡一辈子。”
裴誉骁无所谓,也不与她争辩。
赵玉娇只好又把眼睛转到江惜雪身上。
早在两人斗嘴的时候,江惜雪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她出神望着戏台,递进的情绪慢慢涌上眼眶,仿佛太过投入,到现在才回过神。
眼眶晶莹泛红,无需多余的话,都显得动容至极。
赵玉娇朝裴誉骁一抬下巴,“你瞧,江姑娘都觉得戏好。”
裴誉骁可不正瞧着,若非他已经知道江惜雪是怎么一个人,这会儿也要被她骗了。
说来就来的眼泪,戏比台上的角儿都好。
裴誉骁眼里的嘲弄让江惜雪倍感羞愤。
想了一瞬,反而抬起眸,歉意的望着他,低声道:“让世子见笑了。”
他觉得她装模做样,她偏就装了,反正她笃定了他不会去拆穿。
看裴誉骁皱紧眉,面色难看,江惜雪心中畅快许多。
裴誉骁彻底没了再待下去的兴致。
站起身,不再看江惜雪一眼,只对赵玉娇道:“我还有事,先走。”
赵玉娇点头催他:“快走,在这里也是煞风景。”
裴誉骁哼笑了声,没说话便走了。
下了楼,走出喧闹的戏楼,裴誉骁看见了对街茶肆摊上独坐的李慕白。
李慕白自饮自斟,似有所感的望过来,遥朝着裴誉骁致意。
裴誉骁走上前,拉开凳子坐下,“在此等很久了?”
没问他怎么在这里,就已经知道他的来意。
也算是两人相识多年的默契。
李慕白笑道:“也不久,得知你在,我也就放了心,便没进去。”
他说着打趣,“你可别怪我多虑。”
裴誉骁自不会这么想,“赵玉娇自己好惹事,怪不得旁人提防。”
方才在戏楼,江惜雪眼神讥讽,只以为他在防备她,却不知他会当着她的面吃糕点的另一个原因,是想让她相信赵玉娇已经没有坏心。
只是她把他揣度的太恶。
睚眦必报的性子,人前又如此善于作态,娶作夫人,实在不是什么优选。
裴誉骁不着痕迹的问:“说起来,还未听你提过,怎么与江姑娘相识相许的?”
“这说来就话长了。”李慕白这么说,却丝毫不嫌烦索,“当年李家受诏归京,我晚一步动身,借住一寺庙,在那里初见的惜雪。”
李慕白眸光温柔非常,娓娓道来:“她跪在佛前为家中人祈福,我始终记得那一幕的美好。”
而他的记忆里,是小姑娘慌不择路的哭逃。
他本原无意插手,却听她对身旁婢女讲,“若真的逃不掉,我就与他们拼了,多死一个就值得。”
哆哆嗦嗦的声音,异常的坚决。
于是一点恻隐,也有一点好奇,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勇气,暗中指引,助她躲过了一截。
也知晓了她是江府的嫡女,却因道士的批命,被丢在乡下庄子。
母亲苛待,下人会看眼色,自然不好好照顾。
甚至管事的老婆子动了邪心,想让自己儿子娶了主家嫡女,小姑娘不肯,扎了男人的命根子。
婆子大怒要报仇,于是有了那夜的一幕。
后来小姑娘打听自己,他察觉了,但由着,想看看她会如何,大抵是报恩。
事情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受过关怀的小姑娘,把他当成了黑暗中的光束,将懵懂纯质的真心倾覆给他。
为了靠近他,开始伪装自己,堵住了婆子和他儿子的嘴,让自己成为能配上他的模样。
借住的寺庙里,她把精心准备的自己送到他面前。
很惊喜,因为他看见了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另一人。
李慕白回忆着,笑容不自觉扬在唇边。
裴誉骁打消了要提醒他什么的念头。
李二是真的喜欢江惜雪。
罢了,只要她不为非作歹,别犯到他身边人头上。
李慕白收起思绪,笑看向他:“怎么?问这许多,莫不是孤家寡人久了,羡慕上了?”
裴誉骁对此嗤之以鼻。
李慕白则道:“长公主前日来李府,可是与我祖母好一通埋怨,说是哪天逼急了她,就来硬的了。”
“笑话。”裴誉骁不屑一顾。
他不愿,还能压着他成亲不成。
答案自然是没有,但有人却压着他,强了。
乍闪进脑中的思绪让裴誉骁眉头锁紧。
不同于最初时候的愤怒,这次周旋在他的脑中的,全是叫人沦陷的泥沼。
他端起茶饮了口,咽下喉里的干涩。
戏楼散场,江惜雪从楼内出来时,裴誉骁已经离开,李慕白独自坐在茶肆,身上镀了层霞晖,清雅如玉。
被裴誉骁搅毁的心情,霎时如拨云,乌眸亮望着他,声音微微抬起几分,“慕白。”
李慕白闻声望来,眼中是温柔的笑意,起身朝她走来。
赵玉娇被一涌出戏楼的人挤的不耐烦,抬头看到对面而来的李慕白,先是一愣,旋即看看江惜雪,又不自然的嘟了嘟嘴。
倒也不是难过,就是怪怪的。
李慕白走上前,请牵住江惜雪的手,而后朝赵玉娇打招呼,“九公主也在此。”
赵玉娇心不在焉的嗯了声,眼睛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知道哪里怪在哪里了。
她原来以为江惜雪是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坏女人,骗着慕白哥哥娶她,自以为是的多番作梗,结果就是个跳梁小丑。
赵玉娇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说了句自己要回宫,就拉着丫鬟走了。
身边再没了厌恶的人,江惜雪柔声与李慕白说话,“你怎么会在此?”
不断有人从戏楼内挤出,李慕白将江惜雪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保护的姿势让江惜雪跳快了心。
李慕白低头望着她脸颊的浅淡红晕,解释道:“是绣娘要复量你的身量,去到江府才得知你是与九公主出了府,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江惜雪心下感动,“那你怎么不进来?”
李慕白道:“裴世子不是也来了,我想着他在,出不了乱子。”
提起裴誉骁,江惜雪眼神冷淡下来,裴誉骁是监视罢了。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只不着痕迹的往李慕白身边又靠了靠。
细小的动作让李慕白心情愉悦,他喜欢小姑娘的依赖,也只依赖他,这可是他亲手养成的模样。
“我送你回去。”李慕白道。
江惜雪一向体贴他,“会不会耽搁?”
“为你怎么叫耽搁。”李慕白不赞成的说。
江惜雪心软的一塌糊涂,又听他说:“何况那日望江楼后,就没再见过你。”
点到即止的思念,李慕白却没看到她流露出自己所期待的表情,反而缩紧着瞳,似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事。
“怎么了?”
江惜雪眼帘一颤,低声解释:“望江楼那日好似出现了刺客。”
原是因为这个受了惊,李慕白温声宽慰:“别怕。”
江惜雪不是怕,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听说还没抓到人。”
李慕白:“朝廷总会查明。”
说话间,李青牵了马车过来,李慕白不再往下说,扶她上马。
马车一路行到江府外,江惜雪起身往外走,李慕白拉住她。
江惜雪不解回头,李慕白笑了笑:“我让绣娘明日再来,莫又不在。”
江惜雪点头应好。
李慕白眸光微深,为何她没有恋恋不舍。
江惜雪不想起那夜的事还好,一旦想起,便知剩无法掌控的不安。
李慕白沉默几许,笑说道:“五日后永巷开设宝市,想必热闹,可想要去?”
皇城内每到七月有举办宝市的惯例,会有外商拿来许多奇珍异宝来贩卖。
江惜雪对这热闹倒不是很感兴趣,算了算五日后也不是休沐,正想说不用了。
李慕白道:“五日后也是乞巧。”
江惜雪一愣,后知后觉想起,五日后也是七月初七,正是乞巧节,牛郎织女于这天相会,也象征着男女爱情。
他是想与她一同过乞巧,甜意盖过了满心的烦愁。
柔眸轻抬,对上李慕白的笑眼,江惜雪赧然点头:“好。”
*
赵玉娇偷摸进镇抚司衙门时,裴誉骁正在兵器房试验新制的暗器。
她躲在柱后伸长着脖子,眼睛打着转,还在盘算自己要如何开口,一道冷茫飞速自眼前射来,“铮”的一声锐响,一支明晃晃的短箭扎在她面前的柱子上。
赵玉娇瞳孔缩紧着,一口气滞了许久,才吐出,扭脸朝望着这边的裴誉骁恼道:“表哥想要谋杀啊!”
“你自己鬼鬼祟祟。”
裴誉骁放下手里的袖箭,抬眸问:“你怎么来了?”
赵玉娇立时堆起笑脸,跑上前道:“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没空。”
“表哥!”赵玉娇拖长了声音跺脚。
裴誉骁斜睨着她,“你可知我现在见了你就头大。”
赵玉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理直气壮,“谁叫你是我表哥,你不陪我,我去告诉姑姑。”
裴誉骁轻飘飘的回:“去晚了你姑姑就该睡了。”
赵玉娇气急,刚要说话,眼睛一转,假模假样的抹泪,“我又是伤了腿,又是看江惜雪抢走了李二哥哥,你也不对我好点,呜呜呜呜。”
透过指缝看到裴誉骁黑沉的脸,继续哭的更大声。
裴誉骁被她嚎的没了脾气,无可奈何道:“去哪里?”
“翠苑!有灯宴!”
赵玉娇改哭做笑。
裴誉骁被她磨的无可奈何,颔首说:“我知道了,你先去,我处理了手头的事,晚点就去。”
赵玉娇想让他一起,又怕催紧了惹得他不高兴,点点头说:“那我先去了,表哥快些。”
裴誉骁挥挥手,“嗯。”
赵玉娇蹦蹦跳跳离开,裴誉骁转身与兵器匠人说着暗器要改进的地方。
等离开衙门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墨偃拉着两匹马过来。
裴誉骁抓住缰绳上马。
墨偃问:“世子可是要去翠苑。”
“不去。”
墨偃微诧,“世子不是答应了九公主。”
“不答应她肯走?”
墨偃点头,却觉世子做的有点心狠了。
裴誉骁瞥向他,“但凡她叫表哥,就是没好事的时候。”
墨偃回想起过去好几次这种时候,一拍脑袋,“世子说的是,那我们可是回府?”
“也不能回。”
墨偃不明白了,怎么府上都不能回了?
裴誉骁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初七啊。”墨偃回答的毫不犹豫,半晌拔高声音,“乞巧节。”
“嗯。”裴誉骁把玩着手里的缰绳,“保不齐赵玉娇就是得了母亲的意思。”
墨偃一脸严肃,“我们还是避避。”
……
都察院,李慕白摘了官帽回到后衙,朝已经等在那的裴誉骁道:“今日你怕是要找其他地方避了。”
裴誉骁蹙眉,李慕白解释说:“我邀了惜雪。”
裴誉骁没说什么,只抬了抬眼稍,“成。”
李慕白笑起来,“实在无处去,我这后衙你可以随意待。”
裴誉骁没接话,看他整衣袖离开,背影渐行渐远,蹙起眉问墨偃:“我怎么瞧着李二得意的很。”
墨偃却似很懂一般,“佳期佳人,二公子自是容光焕发。”
裴誉骁嘴角索然轻撇,“合着这好日子只有我在外头跟做贼似得。”
墨偃道:“夫人不是安排了宴,是您自个儿不肯去。”
裴誉骁后靠在椅背上,感觉烦躁。
母亲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非希望他与别家贵女多接触。
可他同样清楚,他对那些女子毫无兴趣,无需去浪费这时间。
若说还有什么能让他有所兴致……
裴誉骁眼前升起大片不见天光的暗色,一抹朦胧姣好的身姿勾勒在暗中。
凤眸倏忽敛紧,瞳色深深浅浅。
心中的烦郁似忽都有了去处。
叫他等消息,话说过去几日了?
并非不知她所言是敷衍,那日取走她身上肚兜时有多不情愿,身子都僵成木头了。
裴誉骁轻压唇角,长指屈起点在桌上,动作由缓变快,又忽的停住。
可从来都是她在说什么,一次换一次、两清。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就这么算了。
况且即便是敷衍,她既说了,就好好敷衍下去。
裴誉骁浓如点漆的眸里,隐隐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江府。
江惜雪坐在镜前仔细梳妆打扮,眉如黛,眸如星,衣裳也拿茶香熏过,可谓精细到每一处发丝。
她满意看过镜中的自己,拿起手边的红绸,眼中柔光流转。
听闻乞巧节与心慕之人一同挂上这红绸就能长长久久。
推门声响起,江惜雪收起红绸,转身问:“马车备好了?”
栀夏却是半扑进来,满眼慌张,抖着唇,声音嗓子里挤出来,“锦,锦绣庄……”
江惜雪心猛的一坠,似一脚踩空在悬崖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