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翌日, 天光微熹,曲静胜照过铜镜,确定脸上那点淡淡的巴掌印已用脂粉掩盖住了, 这才踩着晨鼓走出乐清侯府。
昨夜徐倓终是没有留宿府中, 去了衙暑值房,今早便由李管家亲自提着灯笼送她出门。
路上, 曲静胜注意到李管家无意间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可直到送她登上马车,也未对她与徐倓混乱的关系置喙半句。
这位李管家据说是徐倓亡母家的义仆,年轻时本可趁着主家获罪放籍离去,却自愿追随主家流放千里, 途中几次救下主家老小性命,之后在苦寒庆地, 又一心一意侍奉了徐母家三代人。
他有这般来历与资历, 若真想指点几句,曲静胜也不好与之计较。
可他把握住了分寸, 料想是徐倓的功劳。
能担事又御下有方,曲静胜心下对自己的选择更多两分满意。
不枉她耗费心思将人拿下。
因这小小意外, 从翊善坊到卫国公府的路上, 曲静胜的心情一直不错, 直到见到刚从灵堂走出来的令煦,上前理了理弟弟皱巴巴的麻衣, 低声问起:“昨夜可还顺遂?”
令煦若无其事点头:“无事。不过,昨夜里我跪棚守灵时,看着堂前那块太|祖皇帝御赐的‘名世干城’匾额,颇为感触。‘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卫国公府用了两代子弟的血肉累积出来的基业,若就此败落难免可惜。我也到立业的年岁了,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回来曲家,挑起担……”
曲静胜勃然作色,冷声打断:“你随我来!”
令煦吓了一跳,原地踟蹰片刻,才垂头丧气跟着走了。
姐弟二人就近去了昨日谈事的小花厅,安排山雀带人守好门窗。
山雀是昨夜徐倓派李管家去从公主府接来的,曲静胜考虑到国公府暗藏算计,今日特地带了会武的山雀随行。
门一关上,刚才还老气横秋,言之凿凿欲继承家业,不堕先祖荣光的令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气恼告状:“姐,曲家做局谋我!”
曲静胜也早收了怒色,一脸好笑问:“他们谋你,你还巴巴拉我演戏给他们看?”
“万一呢。”令煦嘿嘿笑:“万一姐你听过原委,需要我深入敌营探听虚实呢。咱先把‘分歧’摆出来,这可是反目做间的基础。当然,用不到最好。”
曲静胜哼了一声:“……意思是我还该夸你思虑周全了?行了,先说正事,曲家究竟是如何谋你的?”
“昨夜那人告诉我,固安公主派出侍卫统领王威,目的并不在曲家父子,而是截杀一名出宫办差的女官。”
令煦口中的那人自然指的是曲邕,如今父不父子不子,实在不好称呼,只能糊弄着。
曲静胜闻言心头一跳,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尚食局掌药佟瑞秋?”
“是。”令煦听姐姐一口道出佟瑞秋的名姓,眼底现出深浓戾色:“所以,姐,赵崇澍当真和那个女官有染?益王府未免欺人太甚!”
赵崇澍忠贞与否暂且不论,益王府竟用沾着官司的祸害儿子来求娶姐姐!
还有他们的母亲,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为了权势,竟推亲生女儿入火坑。
以为杀一个小小女官便能将一切污糟事揭过,为姐姐雪耻吗?
自欺欺人。
况且,还是那样一场尾巴不干净的刺杀。
“我与赵崇澍的婚事成不了,如今不过虚以为蛇,益王府迟早会为他们的骄狂付出代价,这些事你是知晓的,何必动怒。”曲静胜拍拍少年的胳膊,柔声安抚过,又忙追问后续:“佟瑞秋如何了?老国公又为何会死?”
“曲家在公主府有耳目,察觉到了公主的异动,将计就计,算计王威错杀了另一名前不久刚放出宫的前宫正司女官余幼安,那佟瑞秋自然是逃过一劫。”
令煦拧着眉头:“余幼安我不认识,不过据那人说,余幼安是帝后御极前放进景佑帝宫里的耳目。此番出宫,也并非寻常的女官放归,她身上还担着替帝后打理皇家一些隐秘私产、收集民议的差事,与从前那些朝代能直达天听的进奏官、采诗官差不多。我忖度着,她能打理皇家私产,定为帝后心腹,或许还更有分量些。”
曲静胜长眉紧拧,不予置评,一心追问:“老国公呢,又是如何没的?”
“也是王威,将祸水引到余幼安身上乃秘事,老国公身在皇陵不便亲自出手安排,遂派了儿子亲自秘密前去监察情况,那人安享富贵多年,少去荒僻野外,被一只毒虫吓得不慎暴露行藏。”
“王威察觉他形迹可疑,直接将人绑了,一番逼问后得知自己竟被做局错杀了帝后心腹,唯恐回去后公主怪罪,惊怒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知晓此事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老国公为祸首,首当其冲。王威逼那人带他进入皇陵去找老国公算账,老国公虽年迈体衰,但熟悉皇陵地形,借助陵寝里的机关,成功反杀。不过王威实在勇猛,他们父子也受伤不轻,那人年富力强尚能苟全性命,老国公没撑住。再后面的事,姐姐你是清楚的。”
当然一清二楚了。
老国公临终前为国公府长远计,欲谋令煦回归曲家继承家业,于是上表陛下自称突发恶疾骤亡,实则该知道他死于公主府侍卫统领王威刺杀的都知道了。
“这一波三折的,当真比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曲静胜望向令煦:“你信吗?”
“我不信那人,更不信他主动告知的真相。”令煦目带讽意:“昨晚我想了一夜,终于抓住了一处破绽,姐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曲静胜放下茶盏,洗耳恭听。
“据小舅舅昨日所说,公主先时不认老国公被刺与她有关,后来听说遇刺‘真相’,突然态度大变,爽快认下,她会有如此反复的反应,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她得到的讯息不完整。”
“王威知晓自己错杀余幼安后,给她留下了讯息说明情况。但这讯息有所保留,未对她和盘托出设局之人乃老国公父子。所以她在小舅舅口中听说王威被老国公斩于当场后,后知后觉才把前因后果联了系起来,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没放在眼里的曲家做局了。”
“但余幼安身死,大错铸成,悔之晚矣。她有把柄落在了曲家手上,投鼠忌器,于是只能先认王威刺杀,又舍出我,以求尽快了结此事,以免被挖出更多不堪,尤其是她派人截杀佟姓女官的原因。”
“她站队了益王府,把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全寄托在了赵崇澍身上,当然不能让他因小失大,落个勾连内廷,图谋不轨的名声,坏了大好前程。”
说到此处,令煦实在憋不住满腔怨愤憋屈,讥嘲道:“事发突然,我猜他们双方可能从未正式通过气,却默契的掂量出了我的价钱。该说不说,不愧是曾经生活在一起十几年的夫妻,甚为了解,对彼此肚子里的鬼蜮算计一清二楚,哼——”
曲静胜有心安慰弟弟两句,张口前却发现喉间酸涩得厉害,那股涩意顺着喉管,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为弟弟,为自己,也为将来的静质。
这对夫妻不把孩子当人待,她费尽心机拿下徐倓,当真能如愿带着弟妹摆脱公主府吗?
令煦发泄一通,留意到姐姐难看的脸色,心下一动,默然片刻,生硬将话题拗回正题:“姐姐,你说王威隐匿如此重要的信息,那般戏耍她,是不是嫌命长,是不是大破绽?”
曲静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压下满腔烦杂心绪,缓了缓才开口,如实说起:“未必,昨夜公主告诉我,她与王威有私。”
“若此事为真,王威许是会芥蒂曲邕,唯恐公主轻纵了他去,决定先斩后奏也不足为奇。毕竟单从武力而言,王威想对老国公父子斩草除根并非难事。”
“啊?”令煦双目瞪圆,震惊不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固安公主那般心高气傲的金枝玉叶,能与一个有妻有子的男子厮混?
那王威又不是什么潘安人物,相貌最多算中上,过分魁梧的身材还给他添了几分莽气。
曲静胜其实也认为王威配不上固安公主,但那是他们这些外人的衡量标准,当局者迷从来不是空话。
再有,她近来为了拿下徐倓,见缝插针观摩过不少风花雪月的闲书,‘真经’不见得取得多少,倒是知晓了所谓的‘潘驴邓小闲’,女人找男人图的可不仅是相貌,尤其是有些年纪的妇人。
不过这些猜测,不好由当姐姐的明着对弟弟讲。
曲静胜轻咳一声:“你现在的疑点落在王威身上,奈何他们的私事无从探究。不过巧了,对于这个王威,我也另有看法。”
令煦颇为欣喜自己和姐姐卯定了同一处破题关窍,连声追问:“什么?”
曲静胜却故意卖起关子,扬声招来仆从吩咐:“去请驸马过来,越快越好。”
曲邕昨夜与令煦周旋半夜,紧接着又忙活了一通朝夕奠,终于能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躺一会儿,感觉才闭上眼睛便有仆从催命似的叫唤:“郡主有请!”
郡主!郡主!郡主!
曲邕困得五迷三道,按着伤口龇牙咧嘴爬起床,心想那才不是郡主,分明是要索他命的阎王。
赶到花厅时,已痛出满头冷汗,不等他扶着圈椅把手坐下歇口气,先听上首少女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王威是后来被你们买通的,还是一直是国公府的钉子?”
“哐——”令煦被姐姐的大胆假设惊得胳膊肘不小心磕到了桌案删。
曲邕对他坦白公主府内藏有曲家耳目后,他心中飘过许多可疑人等,包括家令,却从未怀疑过已死的王威!
“啊——”曲邕则是吓得手软,身体少了支撑直直砸进圈椅里,牵动伤口,带出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整个人如被抽去脊梁的软虫,缩成一团。
曲静胜起身走到圈椅旁边,伸手强势将他的头从胸前挖出来,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道:“给我答案,否则我会直接进宫面圣,替公主府自首,请陛下从王威入手派人彻查。届时,也不知国公府这点藏起来的家底经得住几查。”
曲邕额上青筋直跳,眼睛充血,既惊且怒:“逆女!你敢!你以为杀害女官一事宣扬出去,公主府能得好?你未来的夫家益王府能得好?那些女官乃帝后的内管家,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般激动,看来国公府藏起来的家底颇丰啊,难怪能悄无声息把公主府算计得死死的。”
曲静胜啧啧感慨,打断曲邕喷涌的愤怒,站起身走回原位。
“古话当真有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过往是我轻狂了,看轻了国公府,也包括你。毕竟是开国公府的嫡长子,当下一代继承人培养的,资质再差的顽石精细琢磨上几十年也该有些模样了,公主府此番栽个大跟头是应得的。”
“错了,就得认!”
“你……”曲邕本来有许多歇斯底里的警告要说,最终却无声无息消弭在曲静胜过于坦然平和的态度里。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这个女儿脾气有多硬他知道。
更知道她说得出更做得到,绝对不是随意咋唬,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卖国公府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曲邕抓住圈椅扶手,慢吞吞把软泥似的身体坐正,总是浑浑噩噩的眼中也绽放出别样神采,显得整个人都清明正经不少。他视线落在灵堂方向,没有直接回答王威的底细,反而先莫名其妙讲起了古。
“我们曲家‘名世干城’的匾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太|祖时期,你祖父最风光时任仪鸾司正使兼中军都督,分领在京及外地都司卫所,自然乘势在各地衙门收拢了不少人。”
“不过你祖父信奉为官之道在于‘柔’‘静’二字,柔中有矛,静里藏争,所以并不显山露水,只暗中收拢培养了一些不起眼但有实权的底层官吏。这也是后来那些拉帮结派的开国公侯府邸纷纷获罪伏诛,而我们卫国公府始终屹立不倒的原因。”
“王威的父亲就是在那时秘密拜入曲家门下的,他战死沙场后,曲家暗中资助他的妻儿,王威长大承了父志,自然而然也唯曲家是从。”
曲静胜听得恍然又心惊:“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故意表现出爱兵如子的质朴性情,你们的局就已开始了?你们一直在暗处窥视着,找机会捏公主府的七寸,以期恢复国公府昔日荣光?”
曲邕隐瞒王威的钉子身份,撒下弥天大谎本意,本意是不让他们父子|女之间原本恶劣的亲缘关系雪上加霜,岂料这个女儿的敏锐决绝远超预期,抽丝剥茧,将一切算计都摊在了阳光下,令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此时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像个跳梁小丑,他选择实话实说:“到底做过十几年的夫妻、父女,有所了解很正常吧,帮他获取你们的信任不算太难。”
曲静胜嗤笑出声,点评道:“还把无耻当功绩了。”
曲邕确实不以为耻,答得平静:“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成王败寇罢了,兵不厌诈。”
这一刻,曲静胜当真对她这位父亲有些刮目相看了,按住几欲怒发冲冠的令煦,冷声再问。
“公主府从杀死女官起已算彻底入套,你们犯不着再搭上老国公与王威的性命来把这局做得逼真吧?所以,他们究竟因何而死?”
曲邕紧攥拳头,含恨回道:“在皇陵时,真有几名刺客想要我的命,王威与父亲皆为护我而死。”
想到年迈的父亲身中数刀,却捱着疼痛不敢闭眼,非要手把手教透他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这才敢咽下最后一口气,曲邕猩红的眼底浮现出深浓杀意。
曲静胜觉得曲邕不像说谎,脸色随之凝重:“什么样的刺客?可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
“不知底细。”曲邕以手捂脸,掩住奔涌的泪意,瓮声瓮气回答:“他们统一黑衣覆面,兵器也是最常见的长刀,不过其中一人可能擅使双刀。”
“可能?”曲静胜不解。
“我从他出招的动作推断出来的,他杀死王威后,下意识挑走了王威的环首刀,左手接住,然后双刀并攻你祖父。那时候我正被你祖父推入皇陵机关密道保命,匆忙间只见他出了一招。”
听起来是个高手。
曲静胜百思不得其解,谁会下这么大本钱刺杀区区一个曲邕?
意义何在?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说了。”曲邕再度低低开口:“另有一些曲家的家底人脉,以后我也会慢慢转给你们姐弟,但愿你们真能如祖父的期待,将曲家重新撑起来。”
令煦从头听到尾,心中早淤积不知多少怨愤恨意,闻言连讥带讽道:“你们都把我们姐弟算计到骨头里了,还指望我们替曲家振声势,扬门楣!可是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