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翌日, 宫中于酉时设宴为皇后一行接风洗尘。
曲静胜提前在申时带着弟妹出门,入宫去向帝后请安。
嫡亲的外孙辈,岂能真如寻常外臣那般生疏拘谨。论势论情, 都得有来有往走动起来。
入宫的马车上, 曲静胜虚揽着静质,侧头与令煦说话, “交代你的事记住了?”
令煦想起姐姐的嘱咐,闷闷点头,“我会做好的。”
曲静胜总共交代令煦两件事。
一是要令煦不着痕迹讨外祖母明皇后的喜欢。观明皇后养出来的儿女,便知其更偏好有心气的孩子,粗陋的奉承谄媚万不可取。
二是按照她列出的择婿条件, 暗中替她在宴会男席那边的新贵里粗筛出几个适婚男子。
至于为何只挑新贵,主要还是因为庆元帝登基至今尚未清理景佑旧臣, 然而这把刀始终悬着, 不知何时将会落下,索性全部避开。
新贵相对安全。
庆元帝除非忽患失心疯, 否则不可能在根基不稳时既扫旧臣,又对新贵鸟尽弓藏。
先前她故意扯来谢瞰当挡箭牌, 正是想拖延时间, 等待庆地的新贵全部南下入城。
令煦想到自己因何要做这两件事, 脸色十分不好看。
讨好皇后是因为姐姐打算等机会请求庆元帝为他赐下后族姓氏,以求彻底脱离曲家的烂泥坑。
皇后娘家被景佑帝血洗绝嗣了, 待几月后的吉日举行封后大典之时,庆元帝必定会追封恩赏后族。
然而后族无人。
比之翻烂族谱回到祖籍之地寻访从未谋面的旁支,以过继来继承明氏一族用血浇筑出来的富贵荣光,明皇后肯定会更加偏向自己的血亲外孙。
不过这是于情而言。
于法理却不那么名正言顺。
传承百年的风气与律法,无子为绝嗣, 有女无儿也叫绝嗣。
亲生女儿尚且没个正经立足之地,外孙继承家业更是难上加难。
随便从五服内过继来个嗣子都比血亲外孙更加正当。
讨得明皇后中意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后面姐姐还计划见机行事为他挣些功劳傍身,帝后才有理由为他逾礼破格。
贸然提出,只会阻碍重重。届时上至帝后,下到他与公主府都可能被朝中那些奉行礼教纲常的官员上表攻讦无礼跋扈。
令煦暂时不知道姐姐打算如何为他谋划攒功扬名,料想必不是什么轻省事。
如同姐姐自己的爵位一般,来之不易。
至于另外一桩事。
事关姐姐终身……
想到姐姐列出的择婿条件,令煦憋闷又心疼。
什么不要新贵风头最盛那几家;不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不要能力卓绝、深受重视的未来亢宗之子等等……
最好物色那种生得俊俏斯文的,能力一般,为人稍微正派一点的男子。不正派也没关系,身无恶疾,不通武艺即可。
令煦在一长串的‘不要’与简单的‘要’里晕头转向,后知后觉悟出姐姐不是在挑选夫婿,而是在筛选只能靠着闻喜郡主这个封号吃软饭的小白脸仪宾。
“姐,你当真不重新考虑一下?”
毕竟是终身大事啊,岂能如此草率,将就挑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从昨日听得姐姐交代后,少年不知第几次意图劝说。顾忌幼妹在车上,他言语含糊,但言下之意昭然。
曲静胜看了眼阴郁闷沉的少年,她交代弟弟做事时,半点没有替母亲固安公主掩饰,如实告知了令煦自己缘何突然着急在新贵里私下择婿的原因。
有句话说得没错,人教人百教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她又不是天生的劳碌命,不可能一辈子为弟妹遮风挡雨。
令煦不管能不能顺利入嗣后族,往后都少不了在宫禁高门间行走,早些知晓这些权势争斗,懂得明哲保身并非坏事。
“我主意已定。”曲静胜面色如常道,“不是什么大事,快到宫门口了,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
她说着,略挑起车窗看马车具体行至何处了,借由这个动作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然不忿,再度抬起时又是潋滟一片柔光。
她又不是什么奉长辈教诲为圭臬的大孝女,被人这般围追堵截,心中岂能没有怨怒。
若非固安公主与益王实在逼得太紧,她何必选用这种以制造一个问题去解决另外一个问题的方式。
窝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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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三人粗略受检入宫。
皇后知道静质的情况,特地赐下肩舆。
其实静质跟着国公府那对小兄妹玩了这些日子,又有固安公主特地请来的蒙学夫子为三人讲学,深入浅出说些她从未接触的东西。她心思转移,高兴忘我时偶尔会走上两步,不像最初那样总是嚷嚷腿疼,一心抗拒下地。
今日大抵是因为到了陌生又庄严的深宫禁苑,心中不安。
再加上知道要去拜见外祖父母,也就是她讨厌的母亲的父母,故态复萌连喊腿疼,甚至在马车上啜泣了一小会儿。
小姑娘在不懂事的年纪,已经懵懵懂懂悟出逃避。
曲静胜抚摸妹妹柔软的细发,没有勉强她,抵达中宫坤宁宫后让令煦抱她进去。
甫一踏进坤宁宫殿门,曲静胜目不斜视,余光却注意到殿内坐了不少装扮华贵的夫人小姐,母亲固安公主也在其中,坐在靠前位置。料想应是各王府宗室的女眷,特地早早进宫陪皇后说话。
殿内原本热热闹闹,见到三姐弟进殿,特别是年纪不小依然被人抱在怀里的静质,一时不自觉安静下来,显出几分沉重的诡异。
这些亲近的宗亲人家或多或少耳闻过一些固安公主家几个孩子的境遇。
昨日没见到静质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见面便止不住心下微妙了。
有对三个孩子的,也有对固安公主这个母亲的。
曲静胜当做没看见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眼神交流,姐弟三人一齐向明皇后与在座诸位长辈请安,落落大方。
皇后笑盈盈唤三人起身上前说话,“昨日匆忙,还未细细看过你们,早给你们备下的见面礼也忘了。”
宫人们知机捧上托盘,里面盛放着三只大小不一的匣子,已经打开。
一套明光璀璨的累丝嵌珠翠凤蝶八宝头面,一柄镶极品马价珠的玉靶独带刀,还有一大匣子金玉雕琢出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栩栩如生。
这三件见面礼,哪怕放在汇集天下奇珍的宫中也算极为出挑的。
曲静胜目光在三个匣子里上略微一转,没有因它们的珍贵而多加推辞,大大方方领着弟妹屈膝谢恩后,唇角旋即展开一抹浅笑。
“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忝颜收下外祖母的重赏,璨璨实在心下难安。好在我与弟妹也为外祖母准备了礼物,小小物件,还望外祖母莫要嫌弃,成全我们一片孝心。”
少女明眸善睐,说话时轻轻冲明皇后眨眨眼,在端雅谦恭之外显出几分鲜灵娇态,“咱们有来有往的,以免诸位舅母表嫂以及表姐妹们在心里酸外祖母偏心。您瞧,她们都不说话了,肯定是怕开口倒出醋!”
话音落,不仅上首的明皇后笑意加深,下面陪坐的宗亲女眷也溢出莞尔笑声。
殿内气氛顿时热络不少,一扫方才心思不一的沉默。
“你这孩子倒是个不怕生的,昨日不过在城外匆匆一见,这就拿你舅母她们打趣上了。”明皇后嘴上嗔怪,眼底却漾着和煦温柔。
“是外祖母与诸位长辈慈爱,让人心生亲近,一时忘形。”曲静胜笑出几分赧然,冲殿内诸人微微欠身,“璨璨方才失礼了。”
众人连道无需见外。
明皇后这个年纪,正喜欢这样进退有度又机灵的小辈。再加上此番见面女儿提起这个大外孙女满口夸赞,庆元帝昨夜也对她详细讲述过这个孩子的聪明坚韧,一时间既爱又怜。
在接过三姐弟奉上的日月恒升万寿簪后,直接让曲静胜替她插进发髻,足见满意。
殿下有位夫人见状立刻凑趣,语笑爽朗,“璨璨这气度眼光十足像在母后身边养出来的。”
一句话,捧了祖孙三代人。
既明面上夸了皇后与曲静胜,又暗赞固安公主有其母之风、会养孩子,算是给经过刚才那场诡异沉默的固安公主找回些许颜面。
真是厉害。
曲静胜好奇望去,见是一位肌润肤盈丰腴似牡丹的美貌妇人,笑得一脸亲切。
昨日在城外见面时,女眷们皆按品大妆,又只是在烈阳下匆匆一面,曲静胜根本没来得及记住这些远道而来的长辈特点,用以区分。
今日宫中宴请,少了拘束,众人全部换上了各自的鲜亮裙裳,曲静胜更加分辨不出谁是谁。只能从她的紧邻固安公主的座次推测出身份不低,可能是……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女儿的迷茫,及时接话,“她小小年纪,二嫂莫把她夸骄狂了。”
二嫂。
果然是益王妃,赵崇澍的母亲。
曲静胜兴趣顿消,面上不露痕迹。故作羞涩冲益王妃遥施一礼,表示道谢,并不搭话。
由着固安公主与人客气。
益王妃却偏要叫她,示意她去身边说话。
明皇后不偏不倚,方才与大外孙女说笑一番,表过看重,这会儿在关切令煦和静质,见状也让她去与舅母及表姐妹们好生亲近亲近。
众目睽睽之下,曲静胜不可能拂益王妃面子。
平心而论,益王妃爽朗爱笑,言语风趣,待人热情洋溢,并不令人讨厌。
可是曲静胜依旧很不舒服。
因为她很敏锐,能轻易捕捉到周围女眷们或恍然大悟,或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觉得有股误跌泥潭的黏腻感觉,如坐针毡。
在场的诸位王妃曾在庆地王府与益王妃相处多年,对彼此的为人心知肚明。
要知道,从前固安公主未远嫁都城时与益王妃姑嫂两个的关系只能算稀松平常,彼时益王没少在中间受不阴不阳的夹板气。
忽然这般亲近热络,总不可能是在时隔多年后突然投缘,必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嘛,各人心中自有思量……
那些探究的眼再次往曲静胜身上打转。
终于熬到申末,各家赴宴女眷接踵而至,初来乍到的皇后带着王妃们接见这些夫人闺秀。
固安公主从前在都城高门往来多年,前阵子又暂替庆元帝打理了两个多月内闱事务,是皇家对都城人事最为熟悉的人,此时由她在中间串联,让皇后王妃们与诰命夫人们尽快热络起来。
眼见一干王妃们无暇闲话家常,身上少了那些若有似无的扫量,曲静胜松了口气。
先是带着弟妹去了偏殿,因为静质不想出席宴会,皇后特地安排了一间屋子供她休息。
曲静胜与令煦安抚妹妹一番后,再出来宴会已经开始了。
姐弟两对个眼神,各自分开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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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庆元帝登基后帝后夫妻第一次大宴群臣及家眷,殿中自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及至宴中,酒过三巡,品过琼筵,庆元帝大手一挥,示意众人不必拘谨于坐赏名花,务必尽兴。
当下便有活络的人端着酒杯开始交游往来,曲静胜也被舅舅家的几个表姐妹拉着去夜游赏灯。
几个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方才在席间已经熟络起来,兴王之女常宁郡主兴致勃勃道,“是祖父特地着人为今夜布置的,沿湖两岸早装点上了,各式花灯都有。有个最大的百枝灯树,高八十八丈,光华可夺月色,我从未见过。”
曲静胜笑起来,“那岂不是只差一座鳌山便能赶上年节。”
常宁郡主颔首,“正是如此,还能猜灯谜呢,中得多的帝后有赏。听闻男席那边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意欲夺魁露脸。咱们快些走,难得有不用出门的热闹瞧。”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走到湖边,果然见到湖岸边不仅悬挂起无数样式不一的花灯,还立着几个巨大的花灯轮、花灯树。
流光溢彩映在缺月下的水波中,犹如无数星子挤簇坠落于这一方天地,繁华盛景令人沉醉。
湖岸西边的游廊里悬着满满一墙花灯,可供猜灯谜,因为不拘男女,上面已站了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
平日束缚在礼教下的少年人,难得有了尊长们默许的接触机会,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便可能勾出两张羞红的面庞。
曲静胜见状,暗自猜测宫中弄出这场灯会应是有意为之,八成是庆元帝希望新旧两派臣子尽快磨合,莫要因为派系或出身之类的原因醉心争斗本末倒置,耽搁朝廷政务。
毕竟来日庆元帝又不可能将所有景佑旧臣一网打尽,那样得不偿失,一些该用的还是得用起来。
促使新旧联姻确实是个很好的破冰法子,还能顺便安安人心。
曲静胜对猜灯谜没什么兴趣,更不想上去那条宛如鹊桥的游廊与人打挤。
转而想到益王府的围追堵截与自己迫在眉睫的择婿之事,心内又叹息着妥协。
正准备与表姐妹们一道上去,忽然发现游廊里似乎有道格外出挑的身影。
人太多了,虽然相距不远,但她也不敢确定那雅旷如玉树的身影一定是谢瞰。
直到那人遥遥冲她施礼颔首,那风姿仪态不是谢二郎还能是谁。
曲静胜记起他帮过的倒忙,很想瞪他两眼。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万不能做出如此失礼之事,草草回了个礼了事。
游廊自是不能继续去了。
免得引来固安公主怀疑她不听劝告,是特地前去与谢瞰相见的。她现在够烦的,不想多惹烦恼。
曲静胜随便找个理由与表姐妹们分开,先看了看湖中央的荡湖船表演,视线很快便被旁的地方吸引走。
巨大灯轮下,萧鼓管弦徐徐响起,十来个踏歌载舞的美丽少女翩然而出,个个曳锦绣,耀珠翠,香风扑鼻,曼妙无比。
太漂亮了。
曲静胜驻足,看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比那些男人还投入。”
一道娇脆嗓音响在耳边,曲静胜侧眸,目光从来人那张妍姿妖艳,媚色近妖的脸上划过。微不可察移到对方前襟,根据那高耸丰盈的弧度,精准叫出一个名号。
“孟芷繁?”
“你乱看什么!”孟芷繁又羞又恼,欲盖弥彰地拢了一下海棠红的褙子前襟。
曲静胜心道若能轻易遮住自己岂会一眼辨认出她,面上却岿然不动,正气凛然反问,“我看什么了?”
二人自幼相识,孟芷繁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没好气冷哼一声,“龌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自己不知道?”
曲静胜早习惯了孟芷繁对她没好脸。
谁让她在无意中给人家取了个不体面的诨名呢。
九岁前曲静胜与孟芷繁还是最好的小姐妹,经常互相串门,做了一件漂亮衣衫都想着对方。
直到有一次双双赴宴,孟芷繁仗着出身帝师门庭,带着几个同龄姑娘嘲笑一个小官女儿发间的珍珠又小成色还不好,并意图拉着路过的曲静胜一起谑笑指点。
曲静胜当时已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看过芸芸众生了,一身骄矜之气磨得七七八八,时刻谨记曲定的教诲——毋以身贵而贱人。
她看那个小官女儿面如红霞,羞愤得几乎快埋进地里去,便对孟芷繁说,“你又不是开蚌的,为何要在意珍珠的成色?”
众人哄笑,孟芷繁当时气曲静胜不给她面子,宴席还未结束两人又自动和好了,都没怎么把那句口角当回事。
直到后来不知是哪个嘴碎的把当时情形传了出去,孟芷繁因此被人取了个促狭诨名——蚌姑娘。
孟芷繁闻讯气得哇哇大哭,好些天不肯出门。曲静胜哄她无果,又觉得她确实有点罪有应得的意思,想着等她缓过来了两人自然会和好,就像从前无数次吵吵闹闹那样。
可是后来两人并未和好,甚至稀里糊涂的关系越来越差……
一度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当然,是孟芷繁单方面针对曲静胜。
曲静胜不会主动招惹她,但也从不怕事。
再后来,曲静胜进了思过院,孟芷繁甚至还偷偷摸摸追去思过院讥讽嘲笑,却又在末了离开之时摔下一些思过院短缺的物什,趾高气昂说是她施舍的。
“你找我叙旧的?”曲静胜眸光熠熠。
上次公主府寿宴孟芷繁也去了,但是当日她忙碌宴客,两人根本没说上什么话。
“我与你有何旧事可叙!”孟芷繁挑刺,嗤道,“再说,您现在贵为郡主,岂是我高攀得上的。”
真酸。
曲静胜惯常和她直来直去,闻言似笑非笑逗她,“你既然知道我是郡主,信不信我让你跪下回话。”
“你——”孟芷繁噎了一下,似乎当真忌惮曲静胜会让她当众没脸,囫囵道,“五日后城外有个裙幄宴,参加的都是自幼长在都城这群姑娘,你去不去?”
裙幄宴是女子们结伴出游的宴会,姑娘们成群结队在园子里穿梭赏景,到了适合的地方,便以草为席,四周插上竹竿,再以各色彩布搭上竹竿结成临时的宴饮帐篷。
曲静胜从前也参加过,还算有意思。近来在府中待着愈发烦闷,出气走走也好,当即同意下来,又有些纳闷道,“怎么是你当面来邀请我?”
孟芷繁轻哼出声,“郡主您金贵,府上等闲帖子根本递不进去。”
原来如此。
想来是固安公主有意为之,不愿她与从前的都城旧臣亲眷太过亲密,毕竟局势未明。
简单交谈几句,曲静胜掠过孟芷繁的肩膀,远远看见令煦边走边张望,似乎在找人。
遂与孟芷繁告别,直奔弟弟的方向而去。
孟芷繁站在原地目送曲静胜背影良久,脸上嚣张跋扈褪去,面无表情看着她与弟弟汇合,一齐离开湖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眼抬步转身离开。
行过一处幽僻的假山,黑暗里毫无征兆探出一只大手,将她拉了进去。
文人执笔的手,白皙如玉,骨节下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道,昭示着来人的不悦。
“上次公主府木桥的事我已与你解释清楚,为何还要找上她?祸害我一个还不够?”
孟芷繁闻言,抬起还自由的右手,精确按上对方手臂尚未痊愈的伤处,用比对方还狠的力道,直到按到对方单薄的夏裳下透出些许血腥黏腻。
她冷笑连连收回手,指头雪净。
“我已说过不会嫁你,只当那日之事从未发生。你却还来找我,疑心我要对你两情相悦的小青梅做什么,被捧晕头了吧?以为是个女子便要殚精竭虑谋算你。”
话到最后,她忽然欺身朝男子逼近,美目艳起,粉颈花团,活似画册上颦笑皆妖的精怪。呵气如兰,出口的却是轻蔑讥嘲,“堂堂谢二郎,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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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静胜与弟弟一同走出湖边的华光盛景,将热闹嬉笑抛在身后。
并行在深长的宫道上,令煦有意拉姐姐去那些沉在黑影绰绰里的宫阙附近说话。曲静胜拒绝了,示意他压低声音即可。
宫廷这种地方,鬼鬼祟祟容易出事。
令煦从善如流,轻声说起先前席间种种。
他按照姐姐的要求粗略筛选出几个人,正好今日有猜灯谜,他心存考校之意,暗中鼓动那几个人上游廊去。
结果……
一人当场和其他小姐看对眼了。
一人肚子里一包糠,除了丢人还是丢人。
一人看着男女同游的游廊拂袖离去,直呼有辱斯文。
还有一人猜错了不肯认,同人争得面红耳赤。才华没二两,口才倒挺好,舌战群儒不落下风。简而言之就是死犟,属驴的。
想想都糟心。
令煦忧愁叹气,姐弟两直行往坤宁宫方向去,没留意到身后宫道边上那座门边悄无声息走出一个戎装加身的年轻男子。
徐倓昨日刚被庆元帝授官为仪鸾司副使。
仪鸾司为皇帝亲军,负责掌管皇帝仪仗、御前侍卫与宫廷戍卫。
他自然出席了今日宴饮,只是趁着空隙出来检视各处守卫。
没曾想遇上了这两姐弟。
徐倓正想快走几步追上去打声招呼,先听见少年期期艾艾问话。
“姐姐,你可要看看武官?”
今日各家入宫赴宴的小辈名额有限,令煦粗略筛过一遍后,顺便物色了几个年轻武官。
私心里,他认为武官也还行,身上功夫与气势做不得假,性情也相对简单,不像文人那般真真假假。
最重要的是,可能有派驻外地的机会。
如此,姐姐婚后便能顺理成章远离都城纷扰,不必困在京城,困在这小小的公主府里整日疲于应付母亲,又或是为他们殚精竭虑。
缀在二人身后的徐倓闻言,修眉微挑。
今夜新旧臣子齐聚一堂,他职责在身,难免提防有景佑帝的余孽对庆元帝不利,是以席间一直有在留心观察众人。
令煦身为庆元帝的外孙,位次离他很近,所作所为自然也落在他眼里。
原本以为是这小子偏好结交那些长相斯文俊俏的友人,毕竟这小子看着也是一副清俊文气模样。
原来……
想起曲静胜对赵崇澍没有宣之于口却又刻在行事间的排斥,徐倓了悟什么,识趣地慢下脚步,无意继续上前打扰姐弟两交谈。
曲静胜对选择武人为夫毫无兴趣,毕竟前有周宣,后有曲邕,她漫不经心应道,“武官啊……”
没有过多评价,但那婉转曲折的腔调分明又似包含无数。
徐倓垂眸看看自己身上的盔甲,掸了掸上面不知何时蹭到的灰。
他为自己的过人听力自豪。
也替大外甥女的眼力遗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