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醉梦中趾高气扬, 终究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地拿出赐婚圣旨,那无异于自乱阵脚使出昏招。
因为宿醉的缘故, 头还有些发昏,奏疏上的字歪七扭八, 像一只只虫子在眼前乱爬。他有点烦闷地揉了揉眼睛, 随便拣了两本, 挪去炕床上慢慢翻。
博山炉中云雾升腾, 檀香提神醒脑,皇上用了一盏茶, 撂下奏本问戴春风, “老师今日进宫来了么?”
姚疏上了年纪, 腿疾难愈, 三天两头告病请假是常事。
戴春风呵腰领命,“奴婢这就差人去东阁看看。”
明德宫到东阁有点远,姚疏过来一趟不知得走多久,他说:“带顶轿子过去吧。”
人走远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但皇上歪靠着引枕,说不上来是着急还是担心, 莫名觉得浑身燥热,最后从多宝格上找了柄折扇,拿在手里边扇边等。
御前的太监脚程快,轿子没一会打了个来回, 戴春风亲自把姚疏扶进暖阁, 皇上指着炕床旁边的圈椅请他坐, “老师腿脚不便, 就不必行礼了。”
姚疏瞧他面色不大好,“您昨儿没休息好么?可传过太医了?”
皇上示意戴春风退下,待隔扇门合上了,这才惆怅地摇摇头,“朕身上没有大碍,只是心里装着一桩事,翻来覆去地思量了一夜,还是觉得务必要说与老师知道。”
什么事能让天子彻夜难眠?姚疏心中惴惴,要说头绪么,还真没有,可皇上既然说有必要告知自己,那恐怕多半又和月仙有关了,“臣惶恐。”
皇上抬手掩住半边脸,痛心疾首道:“昨日,大理寺少卿连濯回来跟朕复命,这次差事办得好,朕自然要好好犒赏他。可谁知,他竟然跟朕说,他想求娶您家的五姑娘,还请朕为他二人赐婚!”
姚疏惊得说不出话,皇上看在眼里,面上却装作不察,委委屈屈睨着他,“老师,您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当年学生拿着赐婚圣旨登门,您分明说过,五姑娘应该留在朝中大展身手,难道如今您已经变了心思?还是您根本就瞧不上学生,所以那番话,只是说来拒绝学生的?”
他垂头苦笑,“打从朕十岁开蒙,您就陪伴在身侧教授经义,朕难道不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么?既然有了让五姑娘致仕成婚的念头,却对学生苦苦相瞒,您就这般信不过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么?”
入仕四十年,遇到这样百口莫辩的情形,于姚疏而言还是头一回。他颤颤巍巍地撑着圈椅扶手就要起身拜下,被皇上眼疾手快地拦住,“老师不必如此,朕就是有点伤心罢了……”
姚疏顾不上礼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万岁明鉴,老臣实在冤枉!”
他喊冤,皇上的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将人重新安顿好,又命外头待命的太监上茶,“老师别急,先润润喉,慢慢说。”
姚疏实在没有想到,连濯竟然暗戳戳地打起月仙的主意,遂将自己撮合连濯和姚婉的心思如实道来。
皇上装作将信将疑,“这么说,老师并没有把五姑娘许配给连少卿的意思?”
姚疏肃容道:“先帝早有赐婚旨意,又蒙万岁格外开恩,才允她继续为官,臣万万不敢擅自主张。”
“那就好。”皇上后怕似的抚了抚胸口,“朕乍一听连少卿的话,心里真是惊惧交加,险些因此误会了老师,如今看来,倒是连少卿太不知礼数了。”
姚疏仍然惊魂未定,多一个人知道月仙的身份,对她和姚家来说,就如同多一把刀悬在头顶,“万岁是如何回答连大人的?”
皇上云淡风轻地笑了,“老师无需忧心,朕把他斥责了一顿,连卿晓得轻重,绝对不会说出去。”
“不过,”他重新抖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您真的打算,叫她一辈子不嫁人么?”
姚疏警惕地绷直了后背,“臣不敢有任何打算。”
“您应该知道的,以她的性子,臣做下再多打算,都是无用。”
皇上默默颔首,仍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只要她愿意,哪怕舍下官位,老师也不会再横加阻拦?”
姚疏垂着头想了一会,郑重其事地朝他点头说是。
皇上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见姚疏突然跪下来叩首,“臣年老体衰,却长居内阁要职,深感力不从心,恐负圣上隆恩,恳请万岁允臣致仕回乡。”
他愣愣地站在脚踏上,伸出去的胳膊僵在空中,讪讪收回来,终于忍不住怨怪了一声,“您这是在为难学生啊。”
老师一旦致仕,姚家在京城便只剩下她,她又怎么可能愿意抽身离开?
“这是她迟早要面对的困局。”
皇上别过脸叹息,“老师请起吧,朕准了便是,不过眼下五姑娘独在京师,您何不留下来陪陪她呢?”
姚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臣有近二十年不曾回眉州老家祭祖了,落叶归根,理当如此。她在京师有皇上照拂,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上一路陪着,将他送到轿子前,“不怕您笑话,朕这么大人了,一想到老师即将离京,心里还是舍不得,空落落的。”
急急地加上一句,“莫如此次就回乡小住几月吧,届时朕派人接您回来。”
姚疏缓缓地打量皇上,自个儿看着长大的孩子,秉性人品全都知根知底,如果他不是一国之君,自己定然愿意将月儿托付。
可惜。
至于连濯么,品性不坏,但也太不稳重了些,冒冒失失地跑去求皇上赐婚,却根本没问过月儿,想一出是一出,根本靠不住。
姚疏拱手谢过,请皇上在宫门前留步,回东阁简单料理了手头的公务,伏案写就奏疏,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廊庑转了几圈,打眼瞧见从礼部回来的苗洞明,破天荒地将人叫住了,“见微。”
苗洞明顿住脚步,目光中满是戒备,“姚大人。”
曾经的挚友,一晃十几年不曾来往,姚疏发觉自己许久没有跟苗洞明和和气气地说过话了,他试着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皇上答应让我致仕回乡了。”
苗洞明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纳罕道:“回乡?小姚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您何不留在京师颐养?”
姚疏一本正经,“正因为她风光,我才要走。”
说着自嘲地抻了抻袍子,“趁着还能走能动,我得赶紧回眉州瞧瞧去,一把老骨头了,谁知道哪天就再也起不来了。”
苗洞明神色有些黯然,“朝中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姚侍郎,你这会要走,她恐怕不依,要我说,还是过完年就赶紧回来吧。”
姚疏说可不是,“正发愁怎么跟她开口呢。”
苗洞明抿唇,“瞧着吧,今儿告诉她皇上准了,她明儿就进宫去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料事如神,月仙第二日就火急火燎地进宫面圣去了。
皇上两手一摊,“朕何尝没有劝过老师,可老师思念故乡,一心想着回去祭祖,朕纵有千般不舍,也无法强留。”
祖父的心思,她自然比旁人更能体味,进宫来问皇上,无非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心里不痛快,想要找个人使使小性子罢了。
再舍不得,也不得不承认,祖父所言句句在理,如今她自己颇得皇上看重,哪怕跟长公主和离,该有的宠信却也一点没少,姚家树大招风,祖父主动请辞,反而是激流勇退的明智之举。
她怏怏地起身告退,却被皇上叫住,“是朕不好,轻而易举就答应让老师辞官,朕跟你赔不是,带你上西苑去划船,行不行?”
其实祖父去意已决,错并不在皇上身上,但是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兴冲冲地拉着她就走。
月仙脚下勉强倒腾几步跟上他,两人带起一阵凉爽的秋风,衣袂翻飞其中,顿觉心旷神怡。
秋日天空湛蓝,湖面波光粼粼,清透得能看清水中的游鱼。
戴春风撑来一只小舟,又提了个食盒递给月仙,随即便招呼旁人退下。
月仙看着泊在岸边的小舟直犯愁,也不留个划船的人,难道要她亲自动手么?
皇上瞧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走过去比了比手,“上去吧,朕给你划船。”
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人也差点原地蹦了一下,三两步奔到船边抱起一支桨,“那怎么行?还是臣来吧。”
皇上摆摆手,“好了,这会就你我二人,不必再说那君君臣臣的大道理。怎么?难道你还信不过朕?”
月仙无法,只得抱着食盒在船舱坐下,自打清江浦落水之后,她就有些害怕坐船。但今日皇上盛情相邀,她又实在不忍扫兴,这会简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动也不动,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皇上起先真没想到这一茬,只因秋日湖光山色明丽澄澈,方有了泛舟荡波的兴致。直到将船停在太液池中央,他搁下船桨躬身坐回船舱,一眼看出她坐立难安,这才恍然大悟。
拉过她的手,惊觉凉得吓人,皇上正要责备她不早说实话,冷不丁被她顺势环住了胳膊,怯怯地问:“咱们要在这里坐多久?”
浑身血液一瞬间翻涌起来,像滚水。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只需要轻轻拽一下,人就能跌进自己怀里……
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这里不是清江浦,太液池的湖面向来平静。再说有朕在呢,别怕。”
如此说着,心里却在可耻地期盼。只差一个小小的波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
大约是上天也可怜他一片诚心,一阵风吹来波浪,船身随波晃荡颠簸了两下,她低呼一声,紧紧地贴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只差没钻到他怀里去了。
短暂的波动很快过去,可心里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皇上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跟着晃悠起来,浑身酥酥麻麻的,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唇,就听见她闷声问:“浣之此次劳苦功高,您怎么没升他的官职呢?”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orz,其实卡文的地方是再往后一点的内容,但是如果决定了走向和发展,前面的章节也需要做对应的铺垫orz
感谢小怪怪投喂营养液,知道还有宝宝在期待这个故事,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