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朝议过后, 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倒是刚开了个头。
京师大小衙门里不论官阶,只要是有人凑在一堆儿交头接耳, 八成都是在议论姚栩的胆大妄为。
对于姚栩在皇上面前独一份的待遇,其实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但此次姚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公然计划将万岁山祖陵置于黄河威胁之下, 着实令一直跟她缠斗的漕运派拍手叫好。
因涉及到列祖列宗, 尽管天子迟迟未有决断,但朝中风向早已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 绝大部分官员都信誓旦旦地认为, 姚栩此次异想天开, 皇上即便舍不得处罚, 却也根本不可能支持。
而京师里屈指可数的几个支持姚栩的人,眼下正齐齐聚在何良的府上。
何侍读前几日头痛发热,如今正告假在家养病,午睡起来, 由夫人汪蕊娘亲手喂了汤药,两人一个窝在被里,一个坐在床沿, 正商量着往园子里再添几株紫薇树。
蕊娘伸手在薄被上比划着,“抱厦跟前刚好余出一小块,我瞧着正合适,种上几株百日红, 也给你讨个好兆头。”
官运若真能凭借几株紫薇扭转, 岂非荒谬?
何良笑起来, “你喜欢最要紧, 多栽几株也无妨,纵使我官场无路上青云,回府也做得紫薇郎。”
二人笑做一团时,听得外间侍女脚步声愈发临近,便相互对视一眼,强压下笑意,蕊娘抱膝坐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点红晕,“何事?”
侍女道:“外头来了三位大人,说是想探望老爷。”
能三人一起结伴来,想必是为了阿栩。
何良撑身坐起来,“快请进来。”
蕊娘下床趿上绣鞋,到底是方才没尽兴,忍不住小声埋怨,“又出什么事了?”
一面咕哝一面利索地往外走,也不听何良的解释,反正朝政上的事在她心中,跟她的小园子和紫薇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三人随侍女进来,各搬了个绣墩在何良床前坐下,先寒暄几句问了病情,见他发热症状已经缓解,神情难得松快下来。
叶颀从朝会那天起就没能睡上安稳觉,因为他其实很赞同姚栩的做法。他自家祖上世代务农,遇上水灾旱灾经常歉收,而淇州每年数次水灾,农田年年被淹,百姓颗粒无收,又该如何谋生?
可这事偏偏就牵涉到了祖陵,他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抒胸臆,这会终于寻到机会,他便迫不及待问道:“你们说,这回皇上会不会准了阿栩改漕运河道的请求?”
他这话虽然是问剩下的三个人,可目光却悄悄地往乔怀澈脸上扫。
阿栩走后,乔怀澈很快就接替了经筵展书的差事,亦频频出入明德宫和文华殿,俨然就是另一个阿栩的模样。
乔怀澈将叶颀的急切看在眼里,朝他安抚地一笑,“竹修兄不必过于担心,皇上对阿栩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也已经准了苗洞明苗大人的提议,先派钦天监的人去相度祖陵地脉,待钦天监卜测吉凶,再下定论也不迟。”
叶颀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连濯已经了然,“皇上这是拖字诀。”
他心里是对皇上有埋怨的,明明早在阿栩外放前,他就曾认真地提醒过,阿栩敢作敢为,过于刚正,这样的性子,今后在朝为官必定少不了磨难和争端。
可皇上彼时何其自负。
就拿祖陵这件事来说,若换个经验老道的,纵然想到了该走汴水行漕,也会在发现汴河临近祖陵的那一刻,就把这个念头从心里狠狠抹掉。
只有阿栩才会为了淇州黎民百姓的生计,仗着皇上一贯的袒护爱重,直言不讳地将这计策写进奏疏之中。
心里有气,他说话语调也格外冷硬,“钦天监往来一趟,少说也要两旬,虽能将此事延后商议,却未必就能得到令皇上满意的结果。”
叶颀不免重新忧虑起来,如果钦天监算出祖陵附近不宜修筑河堤,皇上应当也不会同意阿栩的提议,朝中争论不日便会平息,可淇州的百姓怎么过活?
如果钦天监算出可以筑堤……钦天监真的敢这样说么?
他的心揪起来,看看身边的朋友们,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还是说,他们也都想到了,所以才没有人开口?
“最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呢?”他喃喃,像是询问,又像自言自语。
“改运道明明是好事一件,钦天监如何能算不出吉兆?”
一个带着薄怒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叶颀的遐思。
“蕊娘!”何良没想到她在一旁偷听,又是当着朋友们的面,难得有点气恼,“不要胡闹了。”
“我哪里是胡闹?”汪蕊娘将手里端着的一盘枇杷果搁在桌上,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原也不是有意偷听,只因我娘家在淇州,便有些话不吐不快了。”
她横了何良一眼,“从你我打小记事起,淇州的水患几时停过?城内倒还好些,城外的农户哪年不是到处告饶,更有甚者,田地被淹坏了,全都是淤泥,一家老小只得逃到别处去讨饭。”
何良垂下头不再朝她挤眉弄眼,蕊娘便继续叹息道:“周边几个州县,打量着淇州年年有此一劫,每年逢大水过后,人牙子就过来招揽生意,故意将价钱压得极低,饶是如此,卖儿鬻女者也绝不在少数。”
“他们活得这样艰难,皇上又知道几分?”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哽咽起来。
叶颀试着安慰她,“弟妹别难过,有阿栩在淇州,再艰难的困境,也能迎刃而解。”
他只顾着打圆场,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坚信姚栩一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连濯也劝道:“阿栩有一点和皇上最像,她认定正确的事情,不管旁人如何阻拦,都会坚持做到,即便钦天监说不宜筑堤,我猜阿栩也会继续上疏,跟皇上据理力争。”
这话叫乔怀澈若有所思,“倘若事态当真如此发展,皇上恐怕会叫阿栩先回京城来……”
不管是为了息事宁人,还是为了把话分说明白,将阿栩叫回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是阿栩,她肯回来吗?
几人的心思同时转到这上头,阿栩固执起来,只怕真的敢抗旨不遵。
钦天监的人没多久就到了淇州,与此同时,皇上的信也被转交到月仙手中。
她看完,好半天没说话,自知阻止不了钦天监相看风水,便将萧用潜即刻叫到了巡抚衙门。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盛怒之下,她几乎难以自持。
萧用潜低眉顺眼朝她作揖,“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怒极反笑,指着他,胳膊不住地抖,“好,好,你贪生怕死,你不敢说,我来替你说!”
“当时会同工部都水司巡视完洪泽湖,是你主动提出来去看看清口附近的水道,把我引到汴河边上,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漕船绕开清口,改走汴河,是目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你在淇州为官多年,也曾经为淇州百姓的生计殚精竭虑,如何会想不到这个办法?只因为你当时就发现了,汴河河道距离祖陵太近,一旦黄河泛滥,汴河河堤就有决口的可能,即便我们高筑堤坝,也无人敢担保万无一失。”
“而一旦河堤有失,祖陵被淹,第一个掉脑袋的人,无疑就是提出此策之人。所以你,循循善诱,只为了让我代替你,将这个好办法写进奏疏,让皇上,让满朝文武,甚至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我姚栩一人的高见,不是么?”
萧用潜在她面前跪下来,“抚台所言甚是。”
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可是卑职从不后悔。”
“从您去岁来淇州帮忙一道赈灾,我就想着,一定要有朝一日让您发现这个办法。因为您爱民如子,又有皇上的宠信,只有从您的嘴里告诉皇上,此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您竟然愤怒如此……难道说您也和卑职一样贪生怕死?怕天子一怒之下削官免职?”
月仙冷冷地盯着他,“我姚栩敢作敢当。而皇上仁厚明睿,定然不会舍弃淇州不管。”
“我只恨,你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和这身皮,明明早有对策,却只顾着自保,让淇州百姓白白地又受了这许多年折磨!”
“懒政怠政的河臣固然难辞其咎,可是你,你又何尝不是草菅人命?!”
“你标榜自己比其他人有良心,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见死不救。你以为,你勤勤恳恳赈济灾民,就能自欺欺人忝居好官的行列,可是,从你想到对策却装聋作哑的那天起,你就和那些狗官没有分别了!”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重重地喘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才继续道:“萧大人高估本官了,祖陵是国脉所钟,即便我再有圣眷,也难以凭一己之力动摇。皇上若是真对我有求必应,也不会专门叫钦天监来看风水、卜吉凶,甚至还要我随钦天监一道返回京师。”
萧用潜没料到她的话也不管用,慌张往前膝行几步,“难道,即使是您也……可是大人,您不能……淇州唯一的生机就在此处了!”
月仙淡淡地乜他一眼,“用不着惊慌,我是不会跟钦天监回去的。”
“你不敢为民请命,我姚栩敢。”
“你不敢为民抗旨,我姚栩还敢。”
萧用潜失魂落魄地走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踉跄着远去,黄若璞从屏风后转出来,担忧地瞧着她,“就这么放过他?”
她“嗯”了一声,良久才接着道:“蕴英,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如果我回去京师,今年夏天的淇州,只怕又是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可是……我却又觉得,只要我留在淇州,皇上就一定不会舍弃淇州,因为……因为我在这里。”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呢?”
黄若璞摇摇头,她向来是最有自知之明的人,而皇上的情意又太明显,明显到他都有所觉察。
她见他否认,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真的么?但我却又说不清这当中的缘故。”
黄若璞垂下视线,“我也说不清楚。”
他都知道,可他心里疼得厉害,实在无法据实相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晚了一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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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中书省也叫紫微省,所以中书舍人别名紫薇郎
白居易的《紫薇花》中有,“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后来也用紫薇郎代指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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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吵架预备备——
啊啊啊对不起我忘了选营养液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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