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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25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25章

  皇上觉得这只是闹别扭, 但此事落在其他人眼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御前很快就有风声走漏,说姚栩这回把皇上气得不轻, 她这个凤阳巡抚估计是坐不稳当了。

  京师的风吹草动,传到两淮不过是几天功夫。月仙尚且还沉得住气, 但黄若璞是个坐不住的, 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官衙后堂。

  月仙正窝在暖炉跟前读书, 正是段鸿声所写的那本游记, 循着脚步声抬起头来,瞧见黄若璞急得双眼冒着火星子, 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她这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把黄若璞气得够呛, “阿栩,织造局的船拦不得,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她动了动唇,想辩解, 但还没出声就被他打断了,“这些宦官料理着皇上的起居用度,要想给你使绊子, 根本不愁找不到机会。”

  黄若璞撩袍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语重心长地劝,“就说这回妆花纱的事, 皇上平时再护着你, 不还是被他们挑唆得一时气昏了头?皇城里什么时候缺过绫罗绸缎?可有人故意要叫内库缺东少西, 你我身在淮安, 既无法查出背后捣鬼之人,也无法立时面圣陈情,到头来,不还是落一身埋怨?”

  “更别说,还差点叫皇上在外邦使臣面前下不来台。”他说到此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责备,“皇上是大彰天子,一国之君的颜面断不能出半点差池,幸而只是传信申斥,还未到罢官降职的地步,说明皇上到底顾念着情分……阿栩,你可有上本请罪?”

  这话问得叫她心虚。

  奏本确实递回去了,可她写的那两个字,跟请罪却是半点不沾边。

  她拿眼梢觑他,手指尖顺着书脊磨磨蹭蹭地挠,支吾好一会才避重就轻地跟他摊牌,“皇上来信问责,我哪里敢不上本回奏呢……”

  “只是我上本并非请罪,”她把书册按在膝上,双手攥起来压在上面,目光躲躲闪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写了两个字,把皇上讽刺了一顿,因为他——”

  一说到皇上她就来气,“他明明看过我的解释,却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

  黄若璞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能胆大妄为到这般程度。

  换了旁人,收到皇上八百里加急的信函,看完里面怒气冲冲的责备,只怕已经要吓破了胆子。

  也就只有她,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讽刺完皇上,现在还梗着脖子跟自己犟。

  黄若璞放软了语气继续劝,“阿栩,你该明白的,皇上对你的厚待和爱重,是你的底气,也更是旁人几次三番构陷的缘由。”

  她何尝不懂,只是心里委屈得厉害,实在不吐不快,“江南织造局今年进呈的妆花纱本就少于往年,我纵然设卡查验船只,搜检一条船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再加上货物的搬运装卸,一个时辰足矣。”

  “漕船由南向北,途经多个州府县镇,难道就只在我淮安府停泊?”

  说到此处,她俨然已经压不住内心的愤懑之意,“自然,漕运派存心构陷,不管漕船是否故意拖延,是否还有在其他地方耽误时间,最终都要算到我的头上。”

  “可是我,”她似乎有点哽咽,“我气的是皇上。”

  “他怎么能也觉得都是我的错?!”

  黄若璞听出她尾音发颤,弯腰探身过去瞧她的脸,那双眼睛里起了风,涨了潮,一时间教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

  他突然就明白了阿栩回信讥讽皇上的原因。

  漕运派的弹劾诬陷,都在阿栩意料之中,她早知道有此一遭,故而不以为意。她之所以会气愤,甚至口不择言地跟自己抱怨,全是为了皇上。

  因为在她心里一直坚信着,不管发生什么,皇上都会始终相信她。

  别人尽可以觉得是她的错,唯独皇上不可以。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阿栩,你不许皇上不信你,那我呢?

  最终还是按捺下来了,因他尚有自知,这般唐突且别扭的质问,放在自己身上并不合适。

  如今这君臣二人又是使小性子又是闹脾气,他作为心地善良的挚友,当然是要主动站出来做和事佬的。

  于是伸出胳膊,两根手指拈住她的衣袖,轻轻地揪了几下,“阿栩,阿栩,别生气啦。”

  她只扭过一半脸来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但还是被他的小动作逗笑了,“嗯。”

  神情松动就好往下劝了,黄若璞趁热打铁,“皇上此次发难,倒也事出有因。他是大彰天子,堂堂国君,竟险些在外邦使臣面前丢脸,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

  “莫说朝贺纳贡这样的大场面,便是平日里,也没有人敢叫皇上折了脸面。”

  他顿了顿,见她仍不答话,又道:“是了,也就是咱们小姚大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拂皇上的面子,偏万岁还舍不得罚你。”

  她换了个姿势,支起胳膊撑住半边脸颊,还是不肯搭理他。

  唯一的看官死活不肯赏脸,黄若璞这出独角戏唱得实在辛苦,他索性也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我们姚侍郎本就清高矜持,如今又叫皇上惯出一身骄傲脾气,真是愈发不得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既是皇上惯出来的,合该他老人家自己受着。可惜呀,您二人一个在京师,一个在淮安,倒叫下官先领教了个十成十……”

  他拿腔作调地揶揄,月仙终于听不下去了,猛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却没想到黄若璞不声不响地扮了个鬼脸,就等着她回过头来猝不及防地对上。

  她忍不住笑出声。

  黄若璞也不说话,只是神色了然地望着她。

  正此时,门外却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又规整,是锦衣卫。

  万荣走进来,先朝月仙和黄若璞见礼,继而在她跟前站定,弓着腰,双手奉上一封信,有点为难地催促道:“大人,皇上特意嘱咐了,要您收到信后即刻打开。”

  她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黄若璞,他面色凝重,摇摇头,意思是千万不能冲动失言。

  接过来,仔细地拆开火漆封印,她展开金花五色笺,却在周围人紧张忐忑的目光里,高高翘起了唇角。

  信里只有一句话。

  “阿栩,是朕错了。”

  上一次皇上给她写信致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他谎称静安即将远嫁外邦,唬得她对着长公主交代出自己身为女子的秘密,最后拗不过殿下,还是让皇上如愿赐了婚,凑成一对虚凤假凰。他不明内情,却迫于太后的要求,只得隔几日又召她入宫,不情不愿地递上一句贤卿见谅。

  从“见谅”到“错了”,似乎除了措辞之外,还有其他的更朦胧的什么情愫,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笑着对万荣道:“皇上急等着回信么?”

  平时面无表情的一个人,此刻笑意温柔,如春风拂面而来,万荣看得发愣,迟了会才回过神,忙不迭向她拱手赔礼,“皇上说,您看过,他便安心了。”

  她仿佛笑不够似的,嘴唇浅浅抿着,怎么也落不下来,将信纸重新对折放好,“千户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先回去休息吧。”

  等万荣走了,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静得出奇,再看身边人,黄若璞也弯着唇角在笑,可一双桃花眼却落寞地垂了下去,半天也没再抬头。

  他多聪明的一个人,单瞧见她笑,顷刻间便能料到,定是四九城那位说一不二的祖宗,纡尊降贵低声下气地写信来求和。

  皇上千里传信,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也足以令她展颜。

  而他呢,煞费苦心地劝诫半天,又是拽衣角又是扮鬼脸,不管怎么折腾,都比不上皇上轻飘飘的一张信笺。

  迎上她关切的目光,他想诉苦却找不到理由,干脆将酸涩全都压在心底,抢在她开口之前打趣,“这会不生气啦?”

  理所当然地得了她一个白眼。

  前后神情判若两人,月仙自己也觉得扭捏,“诚如蕴英所言,皇上为天下之君,朝政机务千头万绪,尽数系于一身,实在多有不易,我为臣子,未能排忧解难,反而恶语相向,合该检讨自省。”

  她面带羞赧,“是我太不稳重,又太孩子气,让你见笑了。”

  他正想着再诌几句话来排揎她,就见白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明明一肚子话急着要说,却先不放心地瞟了自己几眼。黄若璞黯然垂眼,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月仙皱眉看过去,“什么事?”

  白术道:“河道衙门来人了,说有要事必须即刻见到您。”

  她的心猛地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快请进来!”

  黄若璞迟疑道:“既然抚台公务繁忙,那我这个多余的人,也不便再叨扰。”

  说着,起身抖了抖袍子就要走。

  月仙隐约觉得他是因为皇上才故意这样说,但又想不清楚到底为了什么,情急之下拽住他的衣袖,仰脸同他对望,却只蹙着眉头不说话。

  他果真停住了脚步,叹了口气,“我且斗胆,也和皇上做一回知己。”

  她来不及问此言何意,白术已经领着都水司的河防官过来了。

  是个生面孔,一进屋就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边跪下叩头,嚎啕着哭道:“抚台大人,黄河在清河县决口了!”

  决口?

  她像是被人迎面给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河防官自知小命不保,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冷不防被她一把揪住衣领,怒喝道:“哭什么哭!继续说!”

  她目眦欲裂,攥着对方衣领的手掌心被指甲盖扎得生疼,火辣辣的一阵痛,从手心直冲到天灵盖。

  河防官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显然是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黄若璞将月仙的手掰开,反手就把桌上冷掉的半杯茶泼在了他脸上。

  这招立竿见影,河防官抽搐几下,随后双腿蹬了蹬,喘了一大口气,又抬手胡乱揩掉脸上的水渍,才颤抖着跟他们回话,“约莫是今晚亥初时候,卑职手下的一名知事来报,说黄河决堤。”

  “卑职起初不信,策马便往黄河边赶去。”他猛地抖了一下,“卑职看不见河堤,目之所及,没有房屋、田地,到处都是水……”

  月仙的心沉了下去。

  两淮境内水灾频繁,多是夏季汛期,可现在已是隆冬时节,黄河正值一年中最最平稳的时候,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又冲毁堤坝呢?

  她想起来另一桩要紧的事,“可有派人知会沈通?清河知县何在?”

  沈通是淮安知府,清河县被淹,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没想到河防官却磕巴起来,“卑职不清楚……事出突然,卑职就想着赶紧来禀报与您。大水漫灌,清河知县想必也该知道了吧……至于沈大人,他,他也自会知道的……”

  他语焉不详,反令月仙抓住了疑点,“我虽然兼管河道,但据我所知,清河县这道堤坝,是沈通一年前从户部请了银子翻修加固的。堤坝溃决,比我更着急的人,难道不该是他?”

  “既是本官就任前的政务,当然也同本官没有牵连才是,你急惶惶地报给我,难道就不怕我反手治了你的罪,再将你槛送京师?”

  河防官脸色惨白,嗫嚅道:“卑职若是先去见沈大人,只怕这会已经进了大牢,反而是到您跟前来,兴许能挣出一条生路。”

  她不置可否,“你想活命,就得老实告诉我,清河县的堤坝,到底为什么会被冲垮。”

  河防官茫然地摇头,“下官真的不清楚……去年修堤坝,下官领着人从旁监工,从用料到工序,全都分毫不错……下官冤枉啊大人!”

  既然堤坝修筑并无问题,且并非天灾所致,那是否,源于人祸?

  心念一动,正要张口,却听一道嗓音插进来,是黄若璞。

  “最开始发现黄河决堤的那个知事,他人在哪里?”

  这才是关窍所在。

  区区一个知事,夜深人静之时,本该准备就寝,却能立即发现堤坝决口,几乎无异于未卜先知。

  “他……”河防官费力地回想着,“宋维只催我来向您报信,他说他留在衙门带人疏散百姓。”

  月仙听到这里已经恍然大悟,原来正是这个“未卜先知”的宋维,鼓动了河防官前来向她报信,而非去拜见沈通。

  宋维知道沈通会把罪责全都算在河道衙门头上。

  必须得把他找出来。

  她扬声唤人备马,带着歉意转向黄若璞,“我现在就得去一趟清河县,如果找不到这个宋维,河道衙门恐怕要背黑锅了。”

  黄若璞明白她的意思,“你尽管去,明天我来应付他们。”

  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这个人,”他盯着瘫坐在地上的河防官,“你得先把他藏起来。”

  否则有人要杀他灭口。

  月仙立即会意,低声问那河防官,“河道衙门的账本你可收好了?”

  若要扣黑锅,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诬告河道衙门账目作假。

  河防官如梦初醒,一面点头,一面从袖笼里摸出官印递给她,“大人拿着这个,卑职身边的书办,还有方才向您提起的知事宋维,一见官印,自会领您去取账本。”

  她接过来收好,叮嘱道:“我一到清河,首先会着人看守住河道衙门,你的家眷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沈通找不到你,很可能会派人散布流言,称你家人已经被牵连下狱,你切莫轻信,记住,一切听黄御史安排。”

  寒冬的深夜格外幽深,她策马在官道狂奔,身后官兵高举火把,蜿蜒前行,宛如龙蛇。

  清河城地势较高,城中百姓尚且无虞,只是住在城郊的农户们,田地和房屋被冰冷的河水吞没,他们无家可归,正一股脑地往城里逃。

  她在路上已经打听过,清河县令平时和沈通往来亲密,是以并不着急去县衙,而是直奔河道衙门而去。

  衙门里乱作一团,大门敞开着,连个看守的门房也瞧不见,

  月仙心道不妙,这架势,像是要出乱子。

  她疾步往二堂去找人,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心中愈发不安,猛一抬头,只见二堂灯火通明,房梁下赫然悬着一个人。

  锦衣卫腿脚利索,不等她发话,已经将人放了下来,伸手去探鼻息,“大人,他还有气!”

  说话间,那人咳嗽起来,憋得铁青的面色也逐渐泛红,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却因为脖子被勒得厉害,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词,“你们……哪里……”

  月仙撩袍在他面前蹲下,“宋维?”

  他骤然瞪大了眼睛,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是……你怎么……”

  她拉过宋维的胳膊,把他的手掌打开,将河防官的官印放进去,“我是凤阳巡抚姚栩。”

  宋维说话断断续续,但却很急促,“快,后院,西厢房,床下。”

  锦衣卫带着府衙的官兵鱼贯而出,很快便抬来一只箱子。

  她当机立断,叫大家把箱子打开,解下披风将账册分别包起来背在身上。

  众人听令低头忙活,她却越发觉得不大对劲。

  清河知县如若和沈通是一派,为什么不来搜寻账册呢?

  河道衙门距离县衙并不远,今夜他们故意毁坏河堤,又怎么会不派人盯着河道衙门的一举一动?

  即便他们没能拦下前往巡抚衙门报信的河防官,但这会已经过了寅正,从亥初到现在,足足过去三个时辰,县衙按兵不动,究竟在等什么?

  夤夜前来河道衙门的人,除了她姚栩,还能有谁呢。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支燃着火焰的箭矢破空而来。

  河道衙门火光冲天。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的事情处理好了,感谢还在等候的天使,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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