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倪慧词一路走到别院门口, 屋里的谢慎不发话,守门的小厮便也不敢拦她,五日以来, 倪慧词终于畅通无阻地走出了别院大门。
这时连枝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她凑到倪慧词身边低声道:
“娘子, 您真要走?”
“不走干嘛?”倪慧词气哼一声。
人家送来和离书就是下逐客令了, 她难道还舔着脸留下?
她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连枝面带忧色。
倪慧词望向不远处的巷子口, “……去外面街上租辆马车, 咱们先回倪家吧。”
车马行里的马车自然比不上谢家的马车又稳又快, 倪慧词在车上颠了快一个时辰才从城外回到倪宅。
本来心情就不好, 马车颠的她还想吐,再一想到爹娘见到她肯定又要问东问西没有好脸,倪慧词就烦得要死。
下车后,她在家门前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 才让连枝叩门。
然而出乎倪慧词意料,倪万山和钱氏一听说她来了, 立马惊喜又热情地迎到了门前来, 脸上双双喜笑颜开。
钱氏甚至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挽着她往正院里走,看向她的目光中更是母爱泛滥。
“哎哟, 咱家好闺女回来了!你儿时娘就觉得你长得有福气!你瞧,娘的眼光多准?咱家好闺女现在要当侯府夫人了!”
倪慧词被两人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 她皱眉问道:“侯府夫人?什么侯府夫人?”
“谢大人被官家封了永安侯,你可不就成了侯府夫人?日后说不定还能再封个诰命夫人!”倪万山在一旁捋着胡须笑得美。
起初刚听说谢琮获罪、荣府被抄时,倪家夫妇吓得心惊胆战,以为大厦将倾, 倪家也要跟着遭殃。
结果再一打听,倪家夫妇的心情又飞上了天。
荣府虽倒了,但推倒荣府的谢慎却成了大功臣,被官家封了爵位,又加官参知政事,如今在朝中可谓春风得意,如日中天。
这可把倪家夫妇高兴坏了。
若说以前荣府没倒时,倪慧词虽然能嫁进去做个少夫人已是天大的福气,但谢慎毕竟不是谢琮的儿子,承袭不了爵位,以后荣府若是分家,谢慎这一脉便成了旁支。
但现在不一样了,谢慎自己有了爵位,倪慧词就是名正言顺地侯府夫人,日后有了孩子,就是侯府世子。
更别说,参知政事一职,形同副相,谢慎年纪轻轻就担此位,做宰相也是指日可待。
到那时候,他们倪家可真是要跟着鸡犬升天了。
倪家夫妇这两天做梦都能笑醒了。
倪慧词听完父母的话,心中却阴阳怪气地哼唧一声。
哦,原来谢慎是被封了爵,才这般着急来找她和离,怕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这个碍事的包袱甩掉,好去迎娶他的心上人了。
哼!
倪慧词左右看了两眼爹娘红光满面的样子,不得不出言打碎他们的美梦。
“我和离了。”她飞快道。
倪万山和钱氏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谢慎和离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刚刚。”
死寂,突然的死寂。
倪万山和钱氏张着嘴僵在原地,满面的红光渐渐褪去,却又因惊怒,面目重新涨红。
气氛急转直下。
“你你你这个死丫头,你你你怎么敢和离!?”
倪万山指着倪慧词的鼻子,气得手指发抖,“天上掉馅饼砸你头上,你都能转手给扔了,你、你真是想气死我和你娘!”
倪慧词扭头撇嘴,“这如何能怪我?是谢慎拿来和离书让我签的。”
“他让你签你就签?平日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再说,肯定是你做的不好,未尽到妻子的本分,让谢大人不满意了,他才会和你和离!”
“哼,那我还不满意他呢!”
“你不满意?你还不满意上了!?”倪万山差点被气笑了,他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个孽障不许再给我犟嘴!你现在就回去找谢大人,去给他赔罪道歉,求他回心转意,你们绝对不能和离!”
说罢,倪万山便拽着倪慧词的胳膊往大门走,倪慧词则身子后仰,死活不肯走。
“我不去!”
“爹娘和你一起去!”钱氏也来拽她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谢大人总要看我们长辈的面子,此事一定有转圜的余地!”
双拳难敌四手,倪慧词便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还是被他们拽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正院里正鸡飞狗跳,小厮吉祥这时又急匆匆地从大门处跑进院来。
“老爷夫人,门外来人了,自称是永安侯府的,他们拉来一大车箱子包袱,说是把娘子的嫁妆和日用都送还回来了!”
“什么!?”
倪万山和钱氏脸色一白,倪慧词则趁着他们愣神的机会,甩开了二人拽着她的手。
飞快跳远几步,与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后,倪慧词叉腰讽刺道,“看吧!人家都把嫁妆送回来了,和离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你们再去闹腾,就是自取其辱!”
倪慧词扭头吩咐吉祥道,“叫人把东西都抬进我闺房吧!”
说罢,她就转身要往闺房钻。
“谁准你回屋的!?”
院中响起一道怒喝。
倪万山瞪着倪慧词的背影吼道,“你今日要是不去求谢大人回心转意,就不准再进倪家的门!”
倪慧词停住了脚步,她背着身沉默一息,低声冷笑。
“……哼,我就猜到会如此。”
她回过身来,气冲冲地对爹娘道:“不进就不进!我走就是了!”
*
荣府被抄后,谢慎这几日事情很多,忙的他分身乏术。
今日散朝后,他好不容易能抽出一点时间,便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城郊别院。
他等不及要弄清她的心意,否则他始终寝食难安。
现在好了,他弄清了她的心意,结果却更加寝食难安了。
然而官署里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处理,容不得他调理心情,谢慎只好闷着一肚子气赶回大理寺继续干活。
谢琮落狱、荣府被抄只是个开始,顺着这道破开的口子,还有更多案情亟待深挖调查。
比如,除却贪污江南赈灾款一案,荣府账目中另有许多可疑之处,想必谢琮贪污受贿,绝非仅此一次。
还有半年前李重裕于狱中暴毙一案,李重裕究竟是否被杀人灭口,而想要灭他之口的幕后之人,又是否是谢琮——这桩当初因旧党势大而搁置调查的案件,如今终于可以重启调查了。
若顺利,也能请官家将当时迫于局势被贬江北的前大理寺卿关汉生,尽早调回京城。
另外,还有谢谨。
如今荣府这颗大树倒下,树倒猢狲散,旧党人人自危,有见风使舵者,愿意倒戈,便想着法子递上投名状,以求自保。
于是,谢谨奸污民女一案也有了新的进展。
昨日,谢慎重审案件相关证人,案发那日与谢谨一同在酒楼饮酒的友人和酒楼掌柜皆提供了新的证词,他们称,之前因受到谢琮和京兆尹郑英的威胁,被迫做了伪证,事实是谢谨那日确实奸污了柳芸。
有此证言,谢谨的案子便可判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京兆尹郑英也被停职调查。
在官署忙碌到临近傍晚,谢慎总算将今日公务处理完。
走出大理寺时,谢慎瞧见闻剑正迎面而来。
闻剑走近后,低声禀告道:“主子,关于夫人……”
谢慎心领神会,转身走去旁边停放马车的僻静处,才示意闻剑开口。
闻剑简明扼要地叙述出倪府发生的事。
“……所以,夫人和父母争执过后,眼下已经离开倪府,和连枝姑娘一起住进了城南客栈。看夫人的意思,应当是想明日去找牙人租房,以后独住,不回倪府了。”
谢慎听罢,抿唇冷哼一声。
她一个女子,宁愿独身一人离家索居,也不愿来找他求和,看来她和离之心当真坚决的很呢。
“继续盯着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找到什么住处。”
说罢,谢慎便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永安侯府去。
永安侯府位于城北文昌坊,是官家新赏赐给他的府邸。这座宅院原本是官家做亲王是修建的别院,然而当时别院刚刚落成,官家便继位登基,这座宅院便一直空闲至今。
如今官家将它赏赐给谢慎做侯府,是莫大的荣宠,也昭示着官家对他的看重。
府邸虽是昨日才赏赐下来,但因其建成不久,又一直有宫人打扫养护,所以府邸并无需要修缮的地方,只需简单整理便可入住。
虽说荣府被查抄期间,竹隐轩并不受影响,仍可照常居住,但谢慎已经不想再在荣府这个是非之地多留。
所以这两日,王掌事得了他的吩咐,已经领着下人们将竹隐轩的东西陆续搬至永安侯府,谢慎今晚便打算去新府邸住下了。
马车在永安侯府大门前停下,谢慎下了车,王掌事恭敬地将他迎进府中。
“侯爷,正院已经收拾好了,今夜您可安心歇下。”
此处府邸结构与荣府相差不大,当中一个主院,东西各一个侧院,府邸最北是后花园。
在王掌事的陪同下,谢慎来到正院大致看了一圈,虽因搬迁匆忙,房间布置比较简单,但住人是完全没问题了,至于装饰摆设,日后再慢慢添置便是。
这时,王掌事询问道:“东西两院尚都空置,侯爷打算如何安排,是否……”
王掌事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意思,谢慎已经明白了。
他是想问东西两院是否需要打理出来,供谢忠夫妇居住。
荣府被抄后,谢琮和谢谨如今都在大牢里关着,而谢忠的处境则好多了,只是被革了职,并未下狱。
谢忠虽不似谢琮恶贯满盈,但他给谢琮当狗腿子这么多年,肯定也没少替他办脏事。
若说谢琮是主犯,谢忠便称得上是从犯。
但官家只革去了谢忠的官职,便到此为止了,相比谢琮小命难保,官家对待谢忠可谓是轻轻放过。
谢慎清楚,官家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对谢忠网开一面。
谢忠毕竟是谢慎的父亲,官家不想寒了功臣的心。
官家有意施恩,谢慎自然要领情感恩。
可如何领这份情,便是门学问了。
谢慎思忖片刻后,对王掌事道:“不必,东西两院便暂且空闲着吧。”
官家向他表示了关心,他便该向官家表明忠心。
谢忠到底是个罪臣,绝不该在这个时候住进侯府享福。
荣府虽没了,但谢忠在城外另有一处属于他名下的私宅,不算在荣府被抄没的财产之中,他被革职后,便和大夫人住在那处。
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在城外多反省些日时吧。
王掌事应下后,又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事,小人这两日打理府内时,见后花园地阔景美,亭台楼阁众多,那处屋舍楼宇各自作何之用,侯爷可有想法?”
“你这样问,是已有主意?”
“小人愚钝,确有一思。”王掌事拱手道,“侯爷喜读书,闲时多待在书房,而后花园景色宜人,清静幽美,小人便琢磨着,或许可以在后花园里也添置一间书房,侯爷闲暇时来此读书弈棋,更添雅兴。”
谢慎听罢,觉得不错,抬头又见天色未暗,夕阳仍在,便让王掌事在前带路:
“走,去后花园看看。”
永安侯府的后花园,以一曲狭长蜿蜒的湖水为主景,两岸花树石路环绕,亭台楼阁错落其中,不愧原为亲王别院,其布景建造比之荣府花园还要精巧秀丽几分。
沿着湖边的鹅卵小道,王掌事将谢慎引到湖上一石桥处,此处湖水两岸各有一间斋阁,皆是一面望水,三面环树,只是南北两岸花树不同。
王掌事向谢慎介绍道,“小人瞧着此处两间斋阁甚好,北岸植杏花桃树,春日可赏落英缤纷,南岸植枫叶梅花,可赏秋红冬白。若是夏日,则湖中莲开,两岸皆赏。”
谢慎放眼望去,此处湖水较狭,湖岸较近,若打开窗户,两间斋阁可隔岸相望,甚至人声可闻,近处又有石桥相连,来往便利……
谢慎摸着下巴,觉得此处确实不错,他静静思索起来。
见谢慎面色满意,王掌事便问:“这两间斋阁,侯爷喜欢哪间?小人觉得两间各有长处,但北岸那间坐北朝南,日光会更好些。”
谢慎颔首,“你说的不错,两间便都做书斋吧。”
“两间都做书斋?”王掌事一愣。
“没错。”
谢慎并未过多解释,他只是指向南岸道,“南岸那间按我的喜好布置家具。”
然后他又指向对岸,“北岸那间,就按竹隐轩西厢的装饰来布置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