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谢慎的目光紧紧盯着谢谨腰间的香囊。
松绿色的缎子, 岁寒三友的纹样,圆润的梅花和有棱有角的竹叶……
分明就是那日夜里,他在她屋中所见的那只。
眼底的波澜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谢慎冷声问道:“这个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被挡住去路, 谢谨正要不耐烦, 却听谢慎提起香囊, 他愣了一下, 低头朝自己腰间瞥去一眼, 抬眸的瞬间又恰好扫见了谢慎腰间的香囊。
相似的样式, 相似的缎料,相似的纹样,相似的绣工,只有颜色不同。
谢谨眉梢一挑,惊讶自眸中一闪而过后, 他当即了然于心。
谢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难看的脸色顿时雨过天晴, 仿佛反败为胜般, 得意又挑衅的笑意从唇边直抵眼底。
“自然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堂兄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何必问我?”谢谨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香囊的穗子。
“……”谢慎默了一瞬,冷冷地抬眸看向谢谨, “窃人之物,却谎称他人相送, 你的品性竟已低劣至此。”
“哎呦!这可冤枉我了!”谢谨夸张地瞪大眼睛,“我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偷窃女子之物?”
“呵,堂弟对待女子, 光明磊落过吗?”
谢谨撇撇嘴,不以为意地一笑,“唉,随堂兄怎么说吧,反正这香囊确实是她送我的。倒是堂兄你——”
谢谨眸中噙着讥诮,意有所指道,“不是撞见过她与我私下相见吗?怎么,不会觉得都是巧合吧?”
谢慎不屑地冷哼一声,“别玩这种无聊的离间,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蠢。”
“离间?堂兄这般相信她吗?”
谢谨并未恼,他上下扫视谢慎一眼,反而眸中讥诮愈甚。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心里有你吧?”
话音落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谨用折扇抵着下唇,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
谢慎不想再和他废话,他当即伸出手。
“香囊给我。”
“那可不行。”谢谨后退一步,“既是她送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能未经她的同意就转手给予他人?”
“堂兄若实在想要,就去问她吧。”
谢谨展开扇子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大摇大摆地就要走。
许是两人动静稍大,此时周围已有三两宾客朝这边看了过来。
事关她的清誉,不能在此处闹大,谢慎袖中握紧拳头,最终没有再去拦他。
一旁回廊下,瞧见好友招呼,谢谨走了过去,“加瑜兄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我来了可有一会儿了,只是见你同谢寺卿聊得正欢,没好上前打扰。”
说罢,徐加瑜又揶揄地朝他递了个眼神,低声道,“我瞧着谢寺卿面色不善,怎么,你们吵架了?”
徐加瑜和谢谨出身相似,是侯府嫡次子,靠着家中荫庇得了官身,但实际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与谢谨臭味相投,交好多年。
谢谨洋洋自得地摇着扇子,“不过是某人入仕后愈加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当奴才的还妄想爬到主子头上,呵,我耍着他玩玩罢了。”
“不说这个了。”谢谨拍拍好友肩膀,“走走走,喝酒去!郑大人这次可是搬出了压箱底的陈年佳酿来招待,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
夜。
离开郑宅回荣府的路上,不知为何,谢慎的脑海中总是萦绕着谢谨那句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心里有你吧?”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谢慎皱眉往车厢后壁上靠了靠,闭眼揉捏着微微胀痛的太阳穴,试图把这句话驱出脑海。
谢谨的话怎可当真?
大抵是刚刚宴上饮了酒,谢慎自觉头脑有些不清醒了。
以谢谨的德性,那香囊定是他偷去抢去的。
至于她心里……
谢慎手上揉捏额角的力度又加重两分,屏住了念头。
不多时,马车缓缓在荣府门前停下,下了车,夜风一吹,谢慎感觉神思清明多了,他抬步往竹隐轩走去。
闻剑跟在谢慎身后,走着走着,只觉前面的脚步好似越走越急促,可等进了竹隐轩迈过垂花门,前面的脚步又突然慢下来,闻剑险些撞上他的背影。
稳住步子,闻剑抬眼看去,只见谢慎偏了偏头,目光落向窗棂里透着烛光的西厢房。
谢慎不知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西厢门前了。
夜深了,小院里静悄悄的,西厢房里似乎也没有动静。
但房中烛光确实还亮着,融融地透出窗纸。
谢慎在门前沉默了片晌,终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谢慎仔细看了一眼,一线光从门缝中漏出,如上次一样,房门是虚掩的。
*
浴房,倪慧词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用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而后有些苦恼地用手指按了按闭起来的右眼。
“唉……我今天晚上右眼皮怎么总是一跳一跳的?”
连枝正拿木瓢往她背上浇着水,一听这话,她动作一顿。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连枝面色一惧,“娘子……不会有坏事——”
“呸呸呸!”
倪慧词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抓着她手拍打浴桶。
“快!快拍着木头呸三下!别让晦气上身!”
连枝老实照做之后,倪慧词才稍稍松口气。
水雾中,她苦着一直脸,手指重新按在右眼皮上,喃喃念经道:“……一定是下午写稿累着眼睛了才会眼皮跳,老天保佑我之后全是好事……”
好不容易安生两天,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出来了,就让她安安稳稳地熬到和离吧!
沐浴过后,倪慧词擦干身子披上寝衣,湿漉漉的长发被连枝包在布巾里,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而后推门而出。
浴房外,厢房这侧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昧,看不甚清,右侧里间则是亮堂堂的,光线从半开的格子门里照出来,在地砖上画下一个斜斜的方。
倪慧词如往常一样往里间走去。泡了热水,身子松乏许多,她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会儿擦干头发就早点睡觉。
哈欠带出眼泪,倪慧词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到视线再次清晰时,脚下也正好走到了里间门口,她毫无防备地刚迈进门去,余光便瞥见旁边坐榻上突兀的多出一个人影——
倪慧词差点当场蹦起来。
“吓——”死她了!
她下意识地连退两边,后背撞上门框,才定睛看清坐榻上的人影。
是谢慎。
他身穿绯色官袍,似是刚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摘了下来,被搁在手边的小桌上。许是在外奔波了一天,他的发髻稍有松散,额前有一缕碎发垂到了眼角。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倪慧词惊讶极了。
谢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慢了一拍,呼吸也似定了两息。
“你……”
他欲言又止,稍稍侧了侧脸,而后又忍不住侧回来一寸,耳尖添上一抹红。
倪慧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胸口处袒露出一片肌肤,因刚刚泡过热水的缘故,肌肤湿润光洁,白皙中透出几分粉色,红色的肚兜带子也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勒在粉嫩的软肉上。
倪慧词再一次差点当场蹦起来。
她惊呼一声,立马拢紧领口,转身冲回了浴房。
反正洗完澡马上就睡下了,所以衣裳她就随便一穿,谁能料到大晚上有人私闯民宅啊!
倪慧词再次出现时,谢慎见她衣裳已经穿的严严实实,只是头发还半干,用一根红色丝带简单束住,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后,随着她走动,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倪慧词在坐榻另一侧坐下,“你怎么来了?”她问道,心中仍然在惊讶。
谢慎瞧着她的侧脸,不知是沐浴过后的热气未消,还是因为刚才的羞赧,她脸颊红红粉粉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只是天色太晚了,孤男寡女的,有些不方便……”
“孤男寡女?”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倪慧词觉得谢慎的脸色好像生硬了一分。
……但是她也没说错吧,他和她虽是夫妻,但已经商量好了要和离,现在的关系怎么不算是一种孤男寡女呢……
倪慧词在心里犯着嘀咕。
谢慎又问:“你最近……可有遇到麻烦?”
麻烦?
那日在茶楼遇到谢谨,确实算得上一桩麻烦,但她肯定不能说。
“没有。”倪慧词立刻答道。
“可有丢东西?”
“也没有。”
谢慎沉默了,脸色又生硬了两分,倪慧词这次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不禁一头雾水。
他大晚上跑来,只是为了关心她吗?
那她一切安好,他为何还不乐意了?
倪慧词看向谢慎,他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将眸色隐去,他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腰间的黛蓝色香囊,默了几息后,语气不辨喜怒地问道:
“……这几日,我瞧着这香囊绣纹颇为特别,你平日,可有绣过旁的花样?”
听罢,倪慧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抹松绿色。
她心头一虚,当即脱口道:“没有,我最近只绣了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
谢慎:审问!倪慧词: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