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五十七(二更)
“你能如此想,那是好事。”
江自流从袖中拿出一个漆黑药瓶,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向南流景,“这个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什么?”
“云雨露。”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三个字,南流景愣了一下,眉心微蹙。“就像你刚刚说的,你替他中过一次云雨露,现在就当还给他了。”江自流劝她,“或许你觉得自己用不上,但给贺兰映服下此药,也是断了你自己的退路。后面的事情会简单很多,不至于功亏一篑。”南流景知道,江自流还是在担心她,担心她会因为心软下不了手。言语可以蒙骗别人、蒙骗自己,可眼睛里的东西到底还是瞒不过去。她和江自流之间仿佛不知不觉调换了角色。贪生怕死、心硬如铁的那个人变成了江自流,心慈面软、优柔寡断的人变成了她。“我不是对贺兰映心狠。”
似乎看出了南流景的心思,江自流放轻声音,很慢很慢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南流景活着。”
“………我知道。”
良久,南流景才伸出手,将那盛着云雨露的漆黑药瓶收入袖中,然后起身往外走。
从江自流身边经过时,南流景停住。迟疑了一会儿,她到底还是微微俯身,在江自流错愕的眼神下将她抱住。
“多谢……
羞于启齿也好,不愿承认也好,南流景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可在仙茅村长大的柳始不一样。恢复记忆后,她还是略微有了些变化,譬如此刻,她突然想推一抱江自流,于是也真的这么做了。
“若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是黄泉下的野鬼孤魂……江自流,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
南流景离开了水榭,江自流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她背对着亮处,寡淡苍白的眉眼覆着挥之不去的阴翳。
南流景出来时经过花圃,却没见着贺兰映,只剩下伏妪一人在修剪花草。“他人呢?”
南流景看了一眼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锄头,问道,“谁家下人干活干到一半就撂挑子了?”
伏妪连连摆手,后怕地抚着心口,“女郎,那位到底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怎么敢真的将他当成下人使唤?让他帮奴婢做活,可真是折煞奴婢…“有没有看见他去哪儿了?”
“奴婢倒是没留意。”
南流景环顾了一圈四周,仍然没看见贺兰映的踪影。不过此人之前也是神出鬼没,时不时消失。可通常过不了两个时辰,就又会出现在她面前。她没有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走到妆台前,她拿出袖中的药瓶,盯着它看了片刻,才将它放进妆盒深处。
直到用晚膳的时候,南流景都没再见到贺兰映。她这才意识到不太对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江自流也看了她一眼,同样怀疑地,“不会是听到了什么,然后逃了吧?”南流景没吭声。
天气越来越冷,山中尤甚。宴厅里放下了略厚的门帘,隔绝外头的阵阵山风。忽然间,门帘被掀开,一丝寒意随着风声潜入,南流景抬起眼。来人一袭月白宽袍,披着玄色披风,斜落的昏黄烛光映在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上。披风微微掀扬,衣摆的银线云纹闪过流光,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不是贺兰映,而是裴松筠。
“我来得倒是赶巧。”
裴松筠的目光从南流景面上轻轻扫过,解下披风,交给下人,然后走到一旁洗净手,在她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那是原本留给贺兰映的位置。“在等什么人?”
裴松筠问道。
“贺兰映不见了。”
裴松筠接过下人呈上来的干净帕子,拭干手指上的水珠,淡声道,“他本就不该出现在玄圃。最好是自己回了皇陵,也省得形迹败露连累你。”南流景心事重重地看了他一眼。
裴松筠顿了顿,改口道,“我让人在山里找找。”他替南流景夹了一筷子菜,半开玩笑道,“你既想留下他,那就依你。不论他逃到何处,我都替你把他捉回来。能放心了?”南流景眸光轻闪,转移话题,“再等等阿兄。”“不必了,他今日来不成。”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有些紧张地,“出什么事了?”裴松筠无奈地放下筷子,“能出什么事?明日便是秋狩,圣上要率王侯群臣去城郊的上林苑,三日后才归。陵光奉命,率军驻扎猎场山林,负责守备。今夜人已经在上林苑了。”
…哦。”
南流景这才想起来,前几日萧陵光似乎同她提起过秋狩,只是她不知道就在明日。
没有萧陵光,也没有贺兰映,晚膳用得格外清静。用完膳后,江自流和伏妪便识趣地离开,没再打扰南流景与裴松筠的独处时间。这也是自从萧陵光回来后,二人难得像这样独处。
南流景给魍魉套上系绳,裴松筠将自己的披风拿了过来,往她身上一裹,又替她戴上兜帽,拢紧。那张雪白的脸被兜帽衬得愈发如白瓷般精致莹润。裴松筠的手指从她脸颊边有意无意蹭过,捋开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当心着凉,走吧。”
“嗯。”
南流景一只手牵着猫,一只手被裴松筠牵着。裴松筠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灯。二人在玄圃里绕了两圈,又被魍魉带出玄圃,在崎岖难行
的山道上走了一会儿。
“我已让人仿照奚无咎的针法,转移了奚无妄的视线。短时间内,奚氏不会再想纠缠你,放心。”
“嗯。”
“明日我也要随圣驾出城,这三日都会在上林苑…”裴松筠说道,“我不在,你不要一个人带魍魉出来,尤其是晚上。”“嗯。”
“就没有什么话同我说?”
南流景望着魍魉那四只雪白的爪子在夜色里迈着小碎步,有些出神。她甚至连裴松筠问了什么都没听清,就下意识“嗯"了一声。“你有事瞒着我,是吗?”
南流景心不在焉,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裴松筠问了什么。她微微一惊,呼吸骤止。
片刻后,她才转过头,对上裴松筠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睛,“……你在说什么?″
裴松筠盯着她,“炤绍,你有没有心事,有没有说谎,或许能瞒得过萧陵光,但瞒不过我。现在究竞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渡厄的事,她没有告诉萧陵光,难道要告诉裴松筠吗?这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了一瞬,她便得出了答案一-她没有告诉萧陵光,就更不会告诉裴松筠。
“你真的想听?”
南流景神色恢复自如,迎上裴松筠的目光,“我唯一的心事,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困在玄圃、困在裴氏老宅、甚至是建都城…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像江自流一样,无拘无束,想出去游历就出去游历。”裴松筠抿唇。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听不得“游历”二字。当年放走柳始的那一晚,“游历”便是源头之一。
见他陷入沉默,南流景收回视线,撇撇嘴,“看吧,你也并不想听。”二人说话间,魍魉在山道边的草林里蹦蹦跳跳,不知被什么小飞虫吸引了注意力,偏要往深处钻。可它身上的系绳只有那么长,南流景站在石阶边缘,已经将系绳放到了极限,魍魉还是贪心不足,仍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未知的暗处。
“敢放手吗?”
裴松筠冷不丁问道。
南流景不敢,她咬咬牙,“我和猫不一样。”“我从未觉得你们一样。”
魍魉回头,眼巴巴地看向他们,喵了一声。南流景攥着牵绳的手动了动,已经有要松开的架势。“给我吧。”
裴松筠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牵绳,“如果它非要去,我陪它去。”南流景愣住。
待她反应过来时,裴松筠已经将提灯递给她,然后迈步跨下了山道,踩进草叶里。
南流景瞳孔微缩,"裴松筠!”
“你别过来。”
魍魉高兴地朝前奔去,裴松筠丢下这句话后,便匆匆跟了上去。一转眼,一人一猫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暗夜树影里,连那恋寇窣窣的脚步声都在山风中消散山道上萦着淡淡的雾气,在月色映照下如皎白的薄纱。南流景提着灯的手紧紧攥着,焦灼不安地等在原地。夜色这么暗,裴松筠竞敢把提灯留给她,就跟着猫往黑漆漆的林子里走。看不见路,若是一脚踏空,又或是草丛里突然窜出什么蛇虫…南流景越想越后怕,手心甚至开始微微出汗。时间忽然变得格外漫长,漫长到一呼一吸间都仿佛过了很久。不知是冷的,还是旁的,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抹雪色身影才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而他身前,一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猫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尾巴竖得笔直,宣告着它的雀跃心情。
南流景攥紧的手猝然一松。
一人一猫回到山道上,裴松筠的衣袍上沾了不少草叶,变得灰扑扑的,被玉簪束着的发丝散落了些许,竞还有枯枝绞缠在发梢上……南流景很少见到裴松筠灰头士脸、狼狈滑稽的模样,此刻能算上一次。“你养的猫,当真是不走寻常路。”
裴松筠面色有些黑,却又无可奈何。
这不由让南流景想起了当年,魍魉还是小白的时候,一脚踩翻砚台,然后甩着蘸满墨水的爪子,往裴松筠身上跳的情景。她有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木着脸抬起手,将裴松筠头上的枯枝一一摘了下来,手指还隐隐有些抖。
腿上忽然被碰了两下,南流景一低头,才发现是魍魉在用脑袋撞她。她的注意力方才都在裴松筠身上,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魍魉嘴里还叼着什么。
好不容易将主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玄猫激动地站了起来,前爪扒着南流景的披风。
南流景对这一动作并不陌生。
它回回捉到什么猎物,总会献宝似的叼过来给她。这次又不知是哪只虫子还是鸟儿,惨遭毒手…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要。”
南流景还没从忐忑里缓过神,再加上对魍魉从前叼回来的东西心有余悸,所以拒绝得格外不留情面。
魍魉叼着东西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哼声,听着很着急。南流景仍是冷着脸。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朝魍魉伸出手,手指朝它动了动,示意它将猎物放上来。
魍魉心心满意足地张开嘴。
不是蛇虫,也不是雀鸟,一片湿漉漉的叶片落在裴松筠掌心。正当南流景不解时,那叶片被山风掀动,一只萤火虫从叶片下颤颤魏巍地
飞了出来。
二人皆是一愣。
萤火之光从他们之间升起,可在月辉黯淡的夜色里,那点微光同时映入他们眸底,竞也如彻亮的星子。
二人的视线越过那萤火虫,在空中交汇,然后便没有再分开。一切阴晦、浮云和迷雾都在这光亮下冰消瓦解,也让一切想要藏匿的情绪无所遁形……“咪咪咪!”
魍魉邀功似的叫唤打破了这一氛围。
南流景眼睫一颤,从裴松筠那双眼睛里挣脱出来,看向脚下的玄猫。裴松筠忽地低下身,扼住玄猫的脖颈,将它拎到怀里,“回去了。”南流景愣了愣,觉得有些突然,看了一眼挣扎的魍魉,“它好像还不想回去。”
裴松筠拉过她,深深地看了她一限,“我想回去了。”“………那走吧。”
魍魉死了心,老老实实地趴进裴松筠怀里,将脑袋钻进了他的袖袍里。出来时他们走得很慢,回去时却快了不少。裴松筠走在前面,脚步莫名有些急,南流景跟在后头,进了玄圃后甚至不得不小跑起来。房门被推开,又摔上。
随着”砰"的一声,魍魉纵身一跳,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而与它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那件玄黑流银的披风。
“国……
南流景被抱坐在窗台上,后背抵着坚硬的窗棂,面前是压着她肩膀覆罩而下的裴松筠。
冷冽的雪松香细细密密将她包裹。
屋内昏黑一片,唯有窗边亮着些许月色。南流景睁着眼,目之所及唯有裴松筠那张烧灼着欲色的清冷脸孔。
嘴唇被咬住,舌尖相抵,呼吸变得又急又碎,湿濡的水声、吞咽声全都被堵在唇齿间,闷回了喉咙深处。
南流景头晕目眩,在窗台上坐都坐不住,只能双手攀住裴松筠的肩,紧紧地搂住了他。
忽然,裴松筠的动作顿住。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退开了些许,微微抬起脸。戛然而止并非裴松筠的风格,南流景原本已经迷蒙的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抖了抖眼睫,又朝裴松筠脸上看去,却见裴松筠的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擦过她鬓发,沉沉地落于她身后的窗棂上。“…怎么了?”
南流景细细地喘着气,也想侧脸往身后看。可下一瞬,她的下颚就被攥住,不容拒绝地转了过来。裴松筠抵住她的额头,薄唇再次落下来,自她眉眼、鼻尖划过,又贴着她的脸颊,若即若离地蹭过,声音低沉缱绻,“一只家雀停在窗外……不必管他。”听了这话,南流景不由地分了些注意力到窗外,后腰紧贴着格人的窗棂和薄薄的窗纸,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像真的有什么停在了窗台边,与她一窗之隔。
然而很快,她分出去的那点心心神就被身前的裴松筠完全攫夺了回来。“阿……”
侧颈被狠狠吸/吮了一下,南流景发出短促的叫声,扶在裴松筠肩上的手猝然收紧。
她死死咬住唇,不愿再发出刚刚的声音。
可裴松筠与往常不大一样。比起强势的索取,他今日似乎更想取悦她。不知何时,他已经解开了她的腰带,手掌抚过她肩头,轻轻一带,便将那衣襟扯得敞开一片,露出雪白的肌/肤,起伏的胸口,还有胸前若隐若现的春/光。裴松筠的吻从脖颈滑落,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将枝头悬缀的桃/色/撷/之于口……
吟/声从咬紧的齿关溢出。
南流景仰直脖颈,脸上热得通红,视线也混沌一片。就在这时,体内的渡厄却突然发动了。
「在渡厄没有离体前,你最好还是与其他人保持距离。万一情难自控,渡厄渡错了人,那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江自流的声音倏地在脑海里敲响警钟。
南流景陡然清醒,蓦地推开裴松筠,“等,等等模糊暗沉的月色下,裴松筠低着头定住,呼吸也有些不稳。他身上那袭雪色衣袍已经被她攥得褶皱不堪。发间的玉簪也歪斜着,摇摇欲坠,额前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她身上,发尾扫过她的肌肤,激得她忍不住颤果南流景咬牙,继续将裴松筠往外推,“到此为上…”然而那身躯纹丝不动。
“…蛊毒发作了。”
“我知道,但是……但是你一贯能忍,之前能熬过去,今日想必也可以……寂静片刻,裴松筠缓缓抬起脸,看向她。
此刻,那层温和的外壳在暗夜里碎得七零八落,俊逸的一双眉眼仿佛也有破损,从裂隙里溢出迫切和贪婪,就好似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上骤然甩过一笔重彩,瞧着竞是触目惊心,叫南流景有些毛骨悚然。她下意识躲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裴松筠有所察觉,微微撑起身,刚好退进身后的阴影里,模糊了面上的表情。
“之前不是劝我要及时行乐,为何现在又叫我忍?”嗓音仿佛浸于冷泉幽潭,添了一丝说不出的危险。“因为萧陵光回来了。”
“不是!”
南流景当即反驳,“和他没有关系…
她只一味得想要撇清萧陵光,却不知道自己反驳得太快,倒像是真的被说中了。
身前的裴松筠安静了好一会儿,可按住她的手掌却没有松下力道。直到她挣扎着想从窗台上跳下来,那具绷紧的身躯才又往前逼近一步,重新将她抵得动弹不得。没有什么起伏的
声音落在她耳畔。“你忘了,今日是第七日。”
南流景僵住。
自从萧陵光回来后,她与裴松筠便没了独处的时机。再加上贺兰映也出现在了玄圃,她不必将催动渡厄的希望寄于裴松筠一身后,裴松筠的蛊饵何时发作、发作时如何缓解,就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已经过了六日了吗?
南流景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心虚。
既然是第七日,那就不得不替裴松筠纾解……她定了定神,手掌从他背上滑至腰间,看都不用看,手指便已经熟稔地解开了腰带。
绣着暗纹的月白腰带无声地落在披风上。
南流景低垂着眼,视线从那雪白衣衫下有些狰狞的轮廓一扫而过,逃也似的移向别处,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双手摸索了过去……就在指尖要触及那热意时,手腕忽地被擒住。“招绍,这样不够了。”
裴松筠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句。
南流景一愣。
下一瞬,她的发丝完全散乱下来,而那根墨色发带落在裴松筠的指间。裴松筠低着头,手指一动,将那发带搭上她的手腕一一墨色的缎带绕住那双纤细莹白的皓腕上,缠了几圈,缚紧。待南流景回过神时,双手已经被裴松筠捆住、拉起,压在头顶。她的手背在窗棂上撞了一下,发出声轻响,可却恍如惊雷劈了下来,叫她神魂震颤。
“裴松药…E”
唇再次被堵住,比起亲吻,却更像是封口。将她的呼吸,和他不愿听的拒绝全都攫/夺。
衣裙被扯散,膝/盖被分开。
南流景蓦地睁大了眼,挣扎着别开脸,喘得愈发厉害,“裴松筠,停,停下……”
裴松筠低头,一边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耳垂,一边独断而专/横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