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一更)
萧陵光的目光冷如寒刃,在裴松筠身上剜了几个来回,才稍稍收敛了锋芒。“方才与流民帅商讨军情,有些事拿不准。”萧陵光冷着脸越过裴松筠,闯进屋内,“来问问你的意思。”屋内的布置井然有序,不见丝毫凌乱。
满屋弥漫着兰草的芳香,甚至馥郁得有些甜腻了,好在后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将这股甜味冲淡了些,不至于刺鼻。
萧陵光的脸色隐隐好转了几分,继续往里走,“暂定三日后渡江,你呢,打算何时回建……
话音戛然而止。
他在屏风边顿住,目光所及之处,是从床榻上坐起来、正用手掌根揉着太阳穴的南流景。
南流景一醒来,就听见了萧陵光的声音。
她头脑有些昏沉,尚不清楚此刻的状况。一道劲风袭来,眼前一暗,她的手腕便被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你干什么?”
南流景疼得皱眉,抬眼对上脸色难看的萧陵光。萧陵光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虽换了一袭黑白裙衫,但好在这裙裳干净整洁,腰间收束的衣带还系得好好的,交叠的衣领也一丝不苟,唯有裙摆处被压了些褶皱。青丝半束半绾,只有垂在肩头的发尾略显杂乱。
手掌缠裹着纱布,应是划伤放过血了。
至于那张脸……
比平日里要红润些,眉眼间的清冷被融去,只剩下惺忪的睡意。看样子,想象中的画面应是没发生过。
可即便如此,萧陵光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裴松筠,将南流景从床榻上拉了起来,沉声道,"裴松筠有洁癖,你怎敢这样睡在他的榻上?”南流景在榻边站定,逐渐恢复清醒。
她嗅着自己身上沾染的松香和兰草香,也忍不住嫌恶地抖了抖衣袖,“他有洁癖,难道我没有?又不是我自己爬上去的……”“难道是旁人将你抱上去的?”
“是我。”
裴松筠走了过来。
萧陵光转身看向他,神色莫测。
他自然知道是裴松筠。如果裴松筠不愿意,南流景根本不可能碰到他的床榻。
“她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毕竞是为了给我放血才会如此,我总不能任由她躺在地上。”
裴松筠给出了解释。
这话听上去倒是符合裴家三郎在外的作风,可偏偏在场两人都清楚,他根本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对南流景更不可能。南流景低头望向自己包扎好的手掌,轻轻攥了攥。那样一道深的伤口,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疼。怕是又抹了那什么千金难买的玄玉粉……
“血也放了,人也醒了。”
萧陵光问南流景,“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说得跟她愿意待在这里似的。
南流景立刻往屋外走。
裴松筠没有拦她,任由她出了门,可在萧陵光也要跟出去时,却叫住了他。“她可以走了,你怎么也要走?”
裴松筠微笑,“陵光,不是还有军情要同我商议么?”萧陵光眼神冷得要杀人。
南流景被安置在楼上另一头的客房里。
尽管比裴松筠的那间简陋些,可却也是南流景离京以来住过最适意的一间屋子了。
夜色渐深,她熄了烛灯,躺回榻上。
许是白日里已经昏睡过,此刻她闭着眼,却是睡意全无。忽然间,她察觉出什么,睁开眼。
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出现在床帐外,出现在床榻上,出现在她的身后…南流景蓦地坐起身,转头对上那张恣意锐气的脸孔。“你来做什么?”
屋里没点灯,唯有清浅的月光透过帐纱落进来。萧陵光坐在榻边,低头望着她,面容在幽暗的月影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锋锐清晰……
好似蛰伏在暗处韬光养晦的猛兽。
“为何不回官舍?”
他问道,“三日后渡江,就没什么要收拾的?”南流景这才想起来,裴松筠让她自己告诉萧陵光,她要回建都。明明这两人在屋子里聊了那么久,一句话的事,还非要她来说……卑鄙无耻,阴险小人。
心中将裴松筠骂了一通,她才硬着头皮开口,“我不去江北,我要回建都。已经给你放了血备用,你记得带走。”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萧陵光不说话时,就连呼吸声也低不可闻,静得叫人不安。南流景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没等萧陵光问原因,就解释道,“裴松筠说我的猫快死了,我必须得回去…”
肩上忽地一重。
她被推倒在榻上,萧陵光扣着她的肩覆上来。昏暗中,那双黑沉沉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说你便信?”
“猫只是幌子,你心里就是想同他回去。”四目相对,萧陵光眼里是情绪难辨的阴晦,而南流景眼里,先是被戳穿后的闪躲,很快又变得清透、坦然。
……对。江北太凶险了,我不想拿性命做赌注。”“江北凶险,难道建都就太平?”
萧陵光的声音里压抑着什么,“裴松筠和贺兰映不会放过你…南流景忍不住蹙眉,“他们能拿我如何?他们与你一样,也有蛊虫在身,总不会伤及我性命……
肩上的力道倏然一重,五指几乎要楔入她的身体里。“萧陵光!”
南流景疼得叫出了声,抬手推他,“你放开…唔!”唇瓣被堵住,话音淹没在深吻里。
萧陵光的攻势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强势、凶恶,不像亲吻,也不像解毒,更像是啃咬,像惩罚。
滚烫的舌尖带着怒意席卷而入,像火一样燎向南流景,一幅要将她焚骨扬灰的架势……
南流景被逼急了,只能牙齿一合,在那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血腥气蔓延开,萧陵光终于退开些许,手却没松开她。他的下唇破了一道口子,沁着血珠,可他却全然不在乎,眼里除了冰冷的怒意,只余失望。失望………
这是让南流景最费解的情绪。
“在你眼里,我与裴松筠、贺兰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半响,萧陵光的喉咙里才挤出喑哑得不成样子的一句。似乎是一句问话,又似乎不是,让南流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眼神放空,不自觉地思索着。
萧陵光与裴松筠和贺兰映有区别吗?
当然是没有。
都是曾经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的人,又都是如今为蛊虫所迫,不得不庇护她、屈从她的人……
有什么区别?
所以萧陵光在失望什么?她又在难受什么?肩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萧陵光终于松开了她,翻身往旁边一躺,抬手覆着额,深吸了口气。
月隐云中,床帐内的光线变得更暗。
南流景看不清萧陵光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所以他们对你做这种事,你也可以忍受,就像忍受我一样。”南流景想了想,反问道,“我有的选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云似雾,缠绕上萧陵光的脖颈,却一点点收束,叫他呼吸顿滞。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圈冰冷的硬物被套上了南流景的手腕。她睁开眼,转头看去。
手腕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沉香镯,刚好盖住了她的蛊纹。她愣了愣,看向萧陵光。
萧陵光屈着一条腿坐在她身边,眼眸低垂,却并没看她。他的手指在镯内摁了一下,寒光闪过,手镯外侧竞是弹出了一枚尖锐锋利的刀片。“拿着防身。”
“防身……
南流景喃喃着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摩挲着那沉香镯,“你就不…“现在你有的选了。”
萧陵光隐在暗处,一字一句道,“若有人逼迫你,就动手杀了他。”南流景的手指摸索着摁上机关,将刀片收了回去。转头盯着萧陵光,她心情有些复杂,“为什么呢?对一个解药,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良久,她才在一片寂静里听到萧陵光的叹惋。“因为你不止是一味解药……
夜风徐来,萧陵光的气息再次近在咫尺。她下意识闭眼,紧接着,一个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因为你是我的…阿始。”
南流景蓦然睁眼。
鬓发被风带乱,眼前空无一人。
调兵圣旨传到吴郡的第二日,安抚使便启程回建都了。送行的除了官兵,还有来看热闹,想一睹裴氏三郎风度的百姓们。裴松筠笑着同萧陵光说道,“建都公务繁忙,我先行一步。陵光,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萧陵光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见裴松筠又走到一旁同其他人辞行,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安抚使身上,萧陵光迈步,走向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伸手叩了叩车窗。车窗纹丝不动,片刻后,才传来应答似的一声轻哼。萧陵光掀了掀唇,问道,"昨夜休息得好吗?”马车内,南流景一袭黑衣白裙,戴着面纱。因为吴郡百姓和龙骧军里都有不少人见过“萧昭”,所以南流景今日穿着裙装从驿馆出来时,特意戴了面纱。
此刻她半靠着车壁,眼下一片乌青,眉间翻涌着浓浓的怨气。好什么?
一点也不好。
她连一个时辰都没睡到,满脑子都是萧陵光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因为你是我的阿招。
因为你是我的,阿始。
南流景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断句。
如果是前者,阿绍是在叫她吗?还是在另有指代?毕竟从没有人叫她“阿始”,裴流玉一直唤的都是绍妞。可古怪的是,她对阿绍这个称呼竞不觉得陌生,就好像从前被人唤过很多次…如果是后者,她是他的什么?他省去的词是什么?南流景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夜,天明时才觉得自己是个蠢货:萧陵光或许就是随口一说,她有什么必要揣测他的话?如今他来了,不如直接问个清楚。
南流景也叩了叩车窗,“你昨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车外静了片刻,才传来萧陵光的回答。
“等大军凯旋,我再告诉你。”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几分,“如果那时你还未记起来的话…记起什么?
南流景几乎都要怀疑萧陵光是故意的,故意说这种半遮半掩的话折磨她。她刚要追问,车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嚷声。
待安静下来后,南流景将车窗推开一道缝,萧陵光的人也走远了。她阖上窗,歪着头靠回车壁,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了两片阴翳。…早知就不问了。
继你
是我的什么之后,又多了一句记起什么。不知怎的,南流景想起了暴乱那夜,在自己脑海中尖叫的那道声音。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逐渐浮现……
她是不是真的忘记过一些事?
车帘被掀开,裴松筠走了上来,在南流景对面的座榻坐下,对外吩咐了一声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打断了南流景的思绪。
她看了一眼裴松筠。
裴氏三郎手执玉柄摩尾,那副温和清雅、谦谦君子的姿态还未来得及收起。南流景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所以不论何时何地,对任何人笑起来时,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能到达同一个位置,完美却虚伪。一想到自己曾经也被这张笑脸蒙骗过,南流景心里就像扎了根刺。她双目一阖,眼不见为净。
裴氏的马车与龙骧军的马车有天壤之别。不仅宽敞,而且精致,座榻是软的,矮桌上还摆布着茶具笔墨、香炉插花。最重要的是,足够稳当,不像其他车一样颠得人骨头散架。如此一来,这辆车比驿馆的床榻还适合补眠。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南流景便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裴松筠将茶烹上后,看向对面的南流景。
她歪着头,靠着车壁,脑袋后草草绾束的发髻在晃动时揉得有些散乱,面纱的系绳也从耳后松散,面纱滑落了大半,露出苍白的面颊,还有那双红唇一-整张脸都未施脂粉,可唇瓣却艳丽得像是抹了口脂,格格不入。注意到那唇上的细微伤口,裴松筠慢慢地坐直了身,靠向车壁,想起了晨间醒来时得到的回禀。
「昨夜戌时三刻,萧郎君潜进了七少夫人的屋子里……亥时一刻方才离开。」
驶动的车辕似乎压了块石头,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裴松筠斟茶的手也没稳住,手指一松,那青花缠枝莲的均玉壶就砸了出去,刚巧落在南流景垂地的裙摆上。
车内铺着软软一层毡毯,茶壶砸上去,没有碎,可微烫的茶水却是汩汩地淌了出来,顷刻间泅湿了南流景的裙摆,烫着了她的脚背……南流景打了个激灵,双脚往回一缩,懵然地睁开眼来。她先是看见了砸落在自己裙摆上的均玉壶,然后才抬眼,对上了裴松筠。“你用水烫我?”
裴松筠用帕子拭去自己手上溅着的茶水,朝她扯了扯唇角,含着几分歉意,“马车震荡,一时失手。”
南流景冷着脸,口吻笃定,“…你用水烫我。”裴松筠不说话了。
南流景将那均玉壶一脚踢开,伸手扯过裴松筠手里的帕子,在自己裙摆上擦了两下,然后用力地摔向裴松筠。
裴松筠手指一动,将那湿帕子从自己身上掸了下去。“临行前,陵光同你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
“你腕上的沉香镯,是他送你的?”
南流景下意识将那沉香镯往衣袖里藏了藏,有些警惕地看着裴松筠。裴松筠收回视线,“不是什么好料子,也就哄骗哄骗你。”“哦。”
“他是崇俭守拙,却并非囊中羞涩。”
“嗯。”
“可见对你并无真心。”
南流景实在是被念得烦了,阴阳怪气地笑道,“三郎君,裴大人,你不必再提醒我了,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药奴,是个寡妇,给你们这些凤雏麟子逗乐解闷也就罢了,怎配觊觎什么真心?”
裴松筠唇角罕见地压平,慢慢地拢起眉,眼里晦暗不明。可惜南流景已经背过了身,也就错过了他为数不多流露真心的时刻。车窗推开一道缝,南流景透了口气,心里的烦闷散去不少。眼见着车队已经出了吴郡,她才转回来,盯着裴松筠,“我的猫真的病得快死了?”
“没有。”
裴松筠面上没了闷闷不悦的痕迹,淡声道,“活蹦乱跳,关都关不住。”南流景松了口气,没骨头似的靠回座榻。
这倒是让裴松筠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大动肝火,闹上一通。”“我的猫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南流景掀起眼,幽幽地看向他,“至于咒它的人,自、有、报、应。”裴松筠不仅不生气,竞还扯出一丝笑意。
而且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笑,弧度也对不上…好像是真笑。
裴松筠假笑时,南流景觉得讨厌。裴松筠真笑时,南流景又觉得头皮发麻。到底什么人会在被诅咒时露出笑容?
等回建都后,该叫江自流给裴松筠看看脑子。南流景皱着眉暗自腹诽,然后侧过身,将面纱往脸上一盖,继续补眠。直到她呼吸平稳,裴松筠的目光才又轻轻地落回了她身上。回程与来时不同,南流景也是第二日才发现,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来时行军,走的几乎都是捷径。一路都是荒山野岭,宿也只能宿在山林里,偶尔遇到驿站都已是好的了。
可这趟回程,却是日日经过郡县。虽然慢是慢了些,可日日都有最好的客栈落脚,甚至有些时候,还会住进某个郡守的府邸里,被当做贵客招待。这待遇比南流景想象中要好很多。
而且裴松筠还不会像萧陵光一样,动辄蛊毒发作,又要亲又要抱的……其间,裴松筠只叫她去放了一次血。
南流景特意留心了间隔,这一次离在吴郡放血,整整过了六日。血放得不多,可她竞然又昏睡了过去。
南流景担心自己的身子,同裴松筠提起了这件事。“我若是被吸干了,你们也讨不着好。”
她对着裴松筠威胁了一通。
当晚,她的饭食里就多了些安神滋补的药膳。“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南流景原本都要睡下了,闻声起身拉开门。是郡守家的总管提灯站在外头,身后站着一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手里捧着一匣盒。
总管开口解释道,“听闻裴三郎君喜用松香,我家大人偶得了一种,想让郎君试香,还请姑娘引路。”
因是在郡守的别院,南流景的身份便成了裴松筠的婢女。许是因为在一众下人里格格不入,便被误会成了地位最高的贴身婢女。南流景的目光越过总管,在那女子身上扫了几眼,便意味深长地提醒,“这香怕是不合郎君心意。”
总管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个赤金镯子,塞进南流景手里,“合不合心意,还得郎君看了才知道。望姑娘成全。”镯子的分量不轻,南流景挑挑眉,叹了口气,“好吧。”南流景带着“美人香”去了裴松筠的寝屋。裴松筠人还未回来,南流景将香送到后,也没走远,就在角落里等着。不一会儿,她看见裴松筠回了寝屋。
屋里的灯亮了。
))
她在心里默数着。
还没数到五,那女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斗篷都还好好地戴在头上。
南流景从阴影中走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会有当官的如此没脑子,给裴松筠送美人?此人从上到下,哪点像会怜香惜玉、耽于美色的?
分明脸上就写着清心寡欲四个字,剃个秃头就能去庙里当和尚……“你送进来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南流景回身,就见裴松筠衣冠整肃地立在门口,那张俊逸的脸上难得没什么笑意。
“奴婢也是拿人手短。”
南流景拿着那金镯在裴松筠眼前晃了晃,眨眨眼,也不知是在炫耀,还是在示威。
“拿着吧。”
裴松筠大发善心,“这都比萧陵光送你的沉香镯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