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死伤无数,数万将士无一生还,多少家庭和她一样,夫妻天人永隔,妻离子散。
“孤好痛。”
萧珩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碾压过,痛得心脏都要碎裂,痛得无法呼吸。
想到往后的每一日,他都要经历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一颗心都要被凌迟千遍万遍,他痛苦绝望,痛不欲生。
“孤从小与阿滢一起长大,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孤对她的爱意早已刻进了骨血中,她不在了,孤便是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华阳被逼死,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吗?萧珩,你这个懦夫,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杀死华阳公主的人夺去大魏的江山。让亲者痛仇者快吗!萧珩,你振作一点!”
良久,萧珩终于抬起了双眸,一贯清冷克制,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半分情绪的太子,那被痛苦和悲伤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终于出现了一丝生机。
尽管那丝生机是浓浓的杀意。
而后起身抱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走出了那间禅房小院。
“回宫。”
像是怕吵醒了怀中之人,他轻声道:“阿滢,我们回家!”
目送着太子离去后,清斋手捻着檀木佛珠,“太子殿下恐难放下啊!方才奴见太子的模样,似要追随华阳公主而去。他那般自伤自苦的模样,奴都不忍再看了。”
“是啊,情之一字伤人伤己。这辈子沾染过一次就够了。”
清斋深情地看着永宁公主,或许是触景伤情,见到太子这般痛彻心扉的模样,便想到了自己所经历的丧夫之痛,想起多年来自苦自伤的自己,已然红了眼眶,满脸怅然,垂眸遮挡眼中的落寞。
见公主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清斋也是黯然神伤,伤心失落。
他的一颗心早就给了永宁公主,他自认为对公主的情意不比太子对华阳公主的少,但公主的心却随着那战死沙场的驸马爷,被尘封。
他本就是那位驸马爷的替身。
他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公主的心,只求在她身边,当个在夜深人静时,她排解寂寞的玩物罢了。
永宁公主不知清斋的想法。
只是说道:“不过,华阳这丫头可真狠啊!”
看似是崔时右用卢照清的性命胁迫,被逼杀,其实是她以身为饵,拖崔时右入局。
崔时右逼死了华阳公主,太子亲眼目睹华阳惨死在自己的面前,肝肠寸断,势必要将崔时右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
“没想到继后那般柔弱的女人竟能生出华阳那般性烈如火,那般强悍如斯,那般狠心的女儿!”
她将手伸向清斋,清斋十分默契地将手臂递出,搀扶着她,缓缓转身。
“本宫就当是报了老师的恩了,只是本宫的杏林没了。”永宁轻叹了一声,“再也吃不到那般新鲜的杏子了。”
“公主想吃,清斋给公主种。用不了多久,清斋便会还公主一片一模一样的杏林。”
永宁公主摇了摇头,“罢了。”
驸马已经亡故了七年了,她便在这杏林别院中避世了整整七年。
当初她和夫君的小院后也有一片杏林,她便让人在别院中种下同样的一片杏林,不知不觉,她对着那片杏林睹物思人整整七年,为了助恩师的女儿,她亲手一把火焚了那片杏林。
“回去吧。”
这洛京的天就要变了。
“好。”清斋轻声应答,永宁抬眸一笑,“明年,我们种桃树吧。”
清斋的眼眸一亮,他最喜欢的桃花,公主改种桃花,会是因为他吗?
见公主那娇媚如花的容颜,他觉得自己定然没有猜错,激动地将永宁公主抱在怀中。
永宁惊呼一声,“这里是佛寺,寺中高僧和来往的香客都看着呢。”
她红着脸,低声说道:“你将那埋在杏林中的那坛好酒挖出来,咱们今晚共饮一杯。
到了后半夜,惊雷声声,暴雨忽至,雷雨交加,电闪雷鸣。
平南王府中。
崔媛媛被那声声惊雷惊扰得无法安眠。
一道道白光从天空劈下,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并非是因为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缘故。
因为雷声轰隆,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实在让人心颤不已,莫名地觉得心悸。
萧晚滢之死的消息传来,她觉得爽快,觉得解气,理应能做个好梦,一夜安眠才对,可她却觉得心中不安,不停地让朝露去打探消息。
今夜平南王频频调兵。
结合父亲先前在府里的那些反常的举动,她便猜到父亲杀华阳公主,只是第一步。
联合平南王发动兵变,夺萧珩的储君之位,这才是父亲行动的最终目的。
也对,华阳公主深受太子宠爱,华阳对付崔家,太子袖手旁观,难免不会让崔时右疑心是太子在暗中授意,推波助澜。
或许父亲早就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他频频行动,在打定主意将她嫁入平南王府的那一天,便已经和平南王结成同盟,助平南王争夺储君之位。
更何况,太子将华阳公主藏在瑶光寺,不惜出动禁军,派最好的暗卫保护,可见皇太子对萧晚滢有多在乎看重。
崔时右杀了太子的人,太子自不会放过他。
所以从一开始,他杀萧晚滢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目的是,让平南王今夜发兵攻进皇城,逼魏帝写下废萧珩改立平南王的诏书。
历来世家左右皇室的更迭,必然都要采取了非常手段。
故当他逼死萧晚滢之后,便快速退出了瑶光寺。
与平南王兵纷两路攻进皇城。
与其说攻进皇城,其实是魏帝会敞开大门迎接,放平南王进宫。
兵不血刃地将皇太子之位取而代之。
太子变成了废太子,失去了储君之位,再想起兵,便是谋反。
至于太子手中的西山大营。
他早已去信给李郡公和郑国公,今夜围攻西山大营,并以烟花为号。
区区十万大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
崔时右按计划从洛阳皇宫的正门宣正门而入,途径宫道,前往太极殿,寂静的宫道上只听见身后部曲身上铠甲铮铮,军士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他突然回头,问向身穿白衣的,头戴布巾的谋士陈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陈煜答道:“子时初刻。”
书信已经传出去两个时辰了,西山大营却没有动静。
陈煜看着崔相皱紧的眉头,问道:“相爷,难道李郡公和郑国公出尔反尔,行动有变?”
这个时候,李家和郑家应该出兵围西山大营才是,约定以烟花为号,若是得手,此刻会带兵前来宣正门汇合,但直到现在却动静全无,难道李公和郑公都出事了?
却见雨中,卢明礼气喘吁吁地跑来,喘息未定,着急道:“丞相大人,等等下官!”
崔时右一向看不起卢明礼,此人趋炎附势,继后在时巴结继后,继后死后巴结刘贵妃,典型的墙头草一个,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却往他跟前凑,他阴沉着脸问道:“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李公和郑公呢?怎的未按计划行事?”
卢明礼茫然地道:“不知道啊,不都是丞相大人安排的吗?难道他们都没来啊?”
崔时右瞪了卢明礼一眼,不再说话。
此刻已至半夜,暴雨倾盆,雨水将兵士们手中的灯笼浇灭,卢明礼手中的伞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卢明礼惊得一颤,往崔时右的身后躲了躲。
他担心崔时右听不见,扯着嗓子在崔时右的耳边喊道:“都这个时辰了,李公和郑公都未出现,难道他们已经投靠了太子了?”
崔时右怒道:“卢明礼,你闭嘴!”那大嗓门,他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
卢明礼好像被什么闪了一下,只见暴雨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暗色身影。
那人手握一把长剑。
闪着卢明礼的眼睛的就是那把剑。
剑刃绽着冷光,一看便觉得锋利无比,是把难得的宝剑,即便被暴雨冲刷,剑刃仍呈现出诡异的红色。
待那人走近一看。
那把红色的妖异的剑上,原来都是不断滴落的鲜血,鲜血几乎快将那把银色的剑染成了红色。
闪电的白光从空中劈下,卢明礼吓得心一颤。
也借着那道耀眼的亮光看清了眼前之人。
正是皇太子萧珩。
他并非身着暗色的衣裳。而是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白袍变成了暗红色。
至于剑上的血。
卢明礼顺着那把剑往上看去,却见到太子手腕之上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溢出,顺流而下,染红了他手中的剑。
所以这剑上的血是太子的。
卢明礼惊骇不已,不禁面色惨白,紧张得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太、太子殿下,怎会在此!”他紧张得去拉拽崔时右的衣摆。
崔时右不堪其扰,手中的匕首抵在卢明礼的胸口。“再不闭嘴,本相先杀你。”
卢明礼赶紧将嘴闭上,不敢再出声。
“老臣不明白,太子殿下是如何说服李公和郑公的?”
萧珩冷冷的盯着崔时右,唤了声,“舅舅。”
可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透着悲伤、难过和极度的痛苦,在极度的悲伤和痛苦中渐渐地凝成了杀意。
崔时右太能体会这种感受了。
当他得知崔靖死的消息时,便是这般悲痛欲绝,恨不得手刃杀子仇人。
这个时候,李郑两家都没来,便表示今夜他的行动失败,他自知今日太子是不会放过他,所以但求能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