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这满室大大小小的傅兰若的玉像,发现了叶逸对傅兰若的阴暗心思,还发现了这箱叶逸从谢府带出的东西。
那满满一大箱子皆是傅兰若赠给谢麟的折扇穗子,玉佩玉珏。
萧晚滢从小就没见过生父,母亲临死才告知她关于身世的秘密。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生父的一切,暗中收集了不少父亲的墨宝丹青。
可惜谢麟因谋反被处斩,他留下的墨宝丹青大多数在抄家时便被损毁,便是萧晚滢费尽力气,才得两三卷。
她思念亡父,打听关于亡父身前之事,临摹亡父留下的字帖字画,故她能一眼便认出这扇面上的题字是亡父所书。
在这些证物面前,秦太医也不得不心生怀疑,“师弟,你那小徒弟赠给谢麟之物,又怎会在你这里?”
“你到底对谢麟做过什么,对你那小徒弟做过什么?对谢家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般的模样!”他痛心疾首地道:“你忘了曾在师父面前发过的誓言了吗?师父那般疼爱你,临终前最牵挂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担心你孤零零一个人,嘱咐我待你如手足至亲,一定要照顾你,若是师父知你如今变成了这般全然陌生的模样!师父他死不瞑目啊!”
叶逸那通红的眼中淌下泪来。
不知是因为觉得上天对他何其残忍,残忍地剥夺了兰儿留给他最后的一丝念想,还是因为秦太医的话想到了那个将他抚养长大,最疼爱他的师父。
暗室逐渐被搬空,原本摆放得满满当当的暗室,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因剧毒发作,因一阵阵剧痛袭来,叶逸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神情痛苦不堪,眼中的光彩渐渐地褪尽。
他却保持着那诡异的扭曲姿势,突然大笑了起来,“你不会知道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秦太医痛心疾首,一拳拳捶打在叶逸的身上,“冤孽啊,真是冤孽啊!”
鲜血不断顺着叶逸的嘴角滴落,他那身绣着落梅的青锻锦衣上落下斑驳的血迹,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叶逸倒在地上,双眼木然地望向远方。
这般鲜红艳丽的颜色,极了兰儿最喜欢的那些梅花。
兰儿喜爱梅花,尤爱绿梅,他摩挲着衣摆上的绿梅绣样,就像是曾经他无数次抚过她柔软的长发。
颤声说道:“当初我最后悔的便是没能在兰儿捡到谢麟时,便提前杀了他。没能阻止那场错误和悲剧发生!不过,这一次不会了,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兰儿唯一的女儿,不能让阿滢一次次做出错误的选择,如兰儿一样迈进错误的深渊。”
只恨他当初不够强大,没能将兰儿从魏帝身边夺过来。
只恨在有生之年没能灭了大魏,没能手刃萧朗为兰儿报仇,亦恨没能早日接阿滢出大魏,让她与仇人之子纠缠不清,他无力改变兰儿的命运,致使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但他还有机会终结阿滢所犯下的错。
他本来只差一步了,差一步就能替兰儿报仇,差一步便能灭了大魏。
可没想到萧晚滢横插一脚,暗中相帮太子,帮魏国。
秦太医面色大变,急忙追问:“你想做什么?你要对公主做了什么?”
叶逸笑道:“错了便是错了,错了便应该被制止,被纠正!被终结!”
无论秦太医如何逼问,他却始终只有这一句话,他便是疼得晕厥了过去,依然什么也不肯透露。
秦太医再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话语,便只好匆匆进宫,他要面见皇后,要提醒公主一切小心,叶逸恐怕还有后招。
却连宫门都进不去。
今日,建康宫中戒严,就连巡城的禁军增加一倍的兵力,凡有人靠近,必拔刀相向,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宫门禁闭,消息传不出去,也递不进去,秦太医焦急地在宫门外徘徊,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也奇怪。
上一刻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却是太阳被乌云遮盖,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在宫殿的上空,乌云遮日,天色骤暗,只听轰隆轰隆几声雷响,暴雨将至。
这戒严的建康宫就像是一个巨大囚笼坟墓,秦太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的想法,顿觉十分不吉利,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秦云鹤,如此紧要关头,你可盼着些好的吧!”
建康城港口,江面上数千只战船势如破竹,如乌云压天,直逼皇城,势不可挡。
烽烟自西向东,几乎横跨整个大燕边境,几乎点燃了那条大燕与魏国的南北分界线。
魏太子手下五十万大军兵分八路南下,夺下长江沿岸的各大港口。
并亲率三万精锐,率千余战船直逼建康。
得知两国交战的消息,秦太医心中忐忑,心想此番交战,又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卷入战乱,不知有多少将士死于这场战乱,他只盼着能凭借自己的医术救治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无辜百姓。
秦太医正在宫门口徘徊,苦思进宫的法子。
却见建康城中无数情绪激动的百姓涌向宫门,一位小太监见秦太医仍然呆呆地站在宫门外。
他一把将秦太医拽上马背,策马疾奔至一道隐蔽的巷道之中。
秦太医见那些情绪激动的百姓,竟然赤手空拳便敢与禁军起冲突,激得那些凶狠的禁军拔剑抵抗,秦太医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若方才再晚得一时半刻,他便被那些禁军手中扬起的刀砍成了肉泥。
秦太医赶紧对那小太监躬身作揖,“谢谢这位小公公相助。若非小公公及时带秦某避开,秦某便成了那些禁卫军刀下亡魂了。”
“但秦某并不识您,实在不知公公为何要帮在下?”
那小公公笑道:“奴的师父是宫中大总管的刘谦公公。刘总管说他的师父选错了人,被贬至最低等的宫监,师父说这一次他一定要选对,以免步刘瑾后尘。”
秦太医听得一头雾水。
但那小公公不再与他多说什么,嘱咐他,如今城中正乱,切不可再到处乱跑。
一道道军情急报和各州战败的消息接连送进宫中,慕容卿只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头痛欲裂,更让他头痛的是,不知何时,城中竟然流传着一则流言,说是当今皇后萧晚滢,乃是魏国太子写进玉牒,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慕容卿强占人妻,这才惹来了这场战祸。
魏太子亲率兵南下,攻打燕国,是为了救出被抢走的妻子。
大燕百姓早就不满朝廷节节败退,若是待魏太子杀进建康,大燕必亡。
大燕接连打了败仗,那些被暗中煽动的百姓越发相信这则流言,百姓聚集宫门,要求皇帝放人,是坚信只要将太子妃还给大魏的太子,魏国就会退兵。
得知百姓聚集城门与禁卫军发生了冲突,禁军一时激愤,砍伤了百姓。
慕容卿更是气得吐了血。
“萧珩,你简直欺人太甚!”
刘谦见慕容卿吐血后那越发惨白的脸色,他身上那绣着龙纹的大红吉服,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那惨白若纸的脸色,越发病弱,白得近乎透明一般。
刘谦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提醒:“陛下,大婚吉时已到,您可要移步前往长春殿?”
慕容卿似心中犹豫不决,并未回答。
纠结良久才好似下定了决心,道:“好。”
又对刘谦吩咐道:“去取那鸳鸯壶来。”
刘谦吓得跌跪在地上,惊恐说道:“陛下!请您三思啊!”
慕容卿怒道:“朕让你快去!”
刘谦哭丧着脸道:“是。”
*
随着那些战船越来越靠近江岸,萧珩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剑,握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连指尖也捏得泛了白。
几日不眠不休,他眼中通红一片。
可辛宁从那猩红的眼眸中却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闪着兴奋的,嗜血的光芒。
随着船越来越靠近,萧珩便越是兴奋,那双冷而沉的眼,死死盯着江对岸那若隐若现的建康宫的轮廓。
辛宁知道他等这一天等得已经太久了,这两个月来,他几乎快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和那些副将们耗在一起,每晚都商量到深夜,想出了几百种作战方案,尤其是得知慕容卿要娶华阳公主了,便是想着能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建康。
而反观大燕,毫无准备,节节败退,在大军攻城的节骨眼上还要办喜事,刺激太子。
这不是加速灭亡吗?
这一路以来,太子出其不意,打得大燕的刺史和藩王毫无防守之力。
可如今已经打到了大燕的家门前,大燕的那些水军却如此不堪一击。
也不知是慕容骁将大燕折腾得千疮百孔,确实毫无反抗之力,还是因为太子太过强大,让大燕军民人人心惊胆战,亦或是慕容卿将最强的军队留在最后的决战。
但因为太过顺利,让辛宁觉得心中不踏实。
不断地询问打探前线的情况。
直到萧珩急切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晚晚,吾妻。”
辛宁终于知道令他不安的源头了。
此前,太子因为华阳公主孤身入大燕,那一次,他差点死在了建康宫,甚至此前因为华阳公主诈死,他差点殉了自己,虽说这两个月来,他一次都未提华阳公主,得知华阳公主在建康宫中的一举一动,他眼中还隐有恨意。
可于睡梦中,他每天都将华阳公主的乳名唤上千百遍。
华阳公主便是太子殿下的软肋,慕容卿不可能不知,若是慕容卿用华阳公主要挟殿下,对付殿下,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更何况,一路打来,这大燕似一盘散沙,门户大敞,辛宁越看越觉得这是慕容卿的请君入瓮之计。
辛宁试探般地问道:“殿下,若是慕容卿以华阳公主的性命威胁您就犯,您待要如何?”
萧珩没有回答他的话,良久才说了一个字:“杀。”
不知是杀公主,还是杀慕容卿?
但太子惜字如金,沉默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岸,不再多说一个字。
正在这时,有个小兵来报,“辛将军,永宁公主传来消息,说是楼将军醒了。”
辛宁回忆那晚在西山大营的惊险经历,那楼星旭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瞒着殿下,瞒过了所有人,换上殿下的战甲,明知敌人在那葫芦口设下埋伏,仿佛不要命了一般往里冲,就好像他不想活了。
他帮殿下完成了诈死的计划,却身中数箭,栽下马背。
之后便被装进棺材,抬回东宫,殿下便将计就计,太子殿下斧底抽薪,诈死脱身,豫州兵敢混进西山大营,殿下便将计就计,扒下豫州兵身上的战甲,出洛京,暗中布局南征。
此前因为崔时右谋反之事,太子借机动了世家,不仅让世家大换血,还将四柱国手的将兵权收归在自己的手里。
加之国库充裕,有了银钱,行军打仗的粮草和所需的军资都有了保障。
这才能在短时间出兵,沿长江而下,逼向建康。
楼星旭身中数箭,九死一生,昏迷了数日,差点死在西山的那场哗变埋伏之中。
他原本因为崔媛媛死了,心若死灰,明知九死一生,他早就看穿了那葫芦口会有埋伏,冒充太子主动上钩,以身入局。
他虽然没有那些老将军多年指挥作战那般的经验丰富,可他却有种敏锐的直觉,经常出奇制胜,这也是那些战场主帅可遇不可求的天赋。
楼星旭昏迷了数月,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