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威胁之意,在场无人不知。
偏生沈璃书如同没听懂其中深意一般:
“借淑妃姐姐吉言,不过,能不能一直如此臣妾还真不敢保证,毕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吗?”
话音一落,几乎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璃书身上。
连管窈樱都借由喝茶动作的遮挡,不着痕迹打量着沈璃书,她仿若无事人一般,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好似没有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一样。
或许从前,对她的判断有些失误?管窈樱不由得想。
淑妃还想说些什么,被顾晗溪叫停,看着沈璃书:“在院子待久了,也没人陪你解解闷,和你淑妃姐姐说了这么久,该喝茶了。”
这件事就算被按下,沈璃书当然接住皇后给的这个台阶,笑了笑:“瞧瞧臣妾,倒真是无聊了,皇后娘娘这里的茶向来是好的。”
又耐着性子听别的妃嫔说了些有的没的,沈璃书便提出了告退,再晚上一会儿,日头该大了,届时回去,便热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由得‘反思’,自己好似变得更加娇气了些,从前来给皇后请安,不管冬日大雪还是夏日炎热,都要走着去,且要比高位早到但要比高位晚走,那样的时日都是过来了的。
偏偏如今,有了仪仗不说,也能早走些,却娇气了起来。
今日请安,沈璃书主要便是来确认一件事情,自从来了后,没见到管挽苏的身影,便更加确认了昨日与刘氏所想。
来行宫避暑,皇上图的便是一个清净,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事端,估计也不想再生事了。
恰如沈璃书所想,华阳清晏里,李珣正黑着脸看向跪在下首的女人。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管挽苏穿了一身崭新的宫装,但妆发依旧素净,只有银钗无任何华丽珠宝,她跪得笔直,丝毫不惧怕与皇上对视。
李珣冷眼看她,“管氏,你可知,没有朕的旨意,你私自出冷宫,是死罪。”
“嫔妾知道,可臣妾别无她法,况且太后也不忍心见皇嗣在冷宫受罪。”
皇嗣,李珣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欺君罔上,管氏,若你真有孕,那便是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冷静,仿若丝毫无感情的冰块一般,管挽苏垂眸,“是,臣妾那日并未喝下皇上所赐的避子汤。”
那夜如何发生那些荒唐事,李珣早已查清,他对于管氏的厌恶肉眼可见,绝不会让她有怀上皇嗣的可能,因此次日一早,与打入冷宫圣旨一同送到的,还有一碗避子汤。
殿内隙静,狻猊香炉当中,龙涎香静静燃烧升起烟雾,使得管挽苏更加看不清李珣的神色。
那碗避子汤,她当着魏明的面喝下了,可随即,便背着人,催吐吐出来了,原本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她也不知道,这药会不会起作用。
可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宽大衣袖下,她手心早已经被自己掐出了青紫的印痕,略显黝黑的脸上有了点点笑意:
“皇上如何惩罚臣妾都不要紧,臣妾有罪,该罚,可腹中皇嗣是皇家血脉,是无辜的。”
她是不是如此想的,只有她自己知晓,但她说这话,脸色都未曾变化一瞬,看起来略显真诚。
话音甫落,殿门被人从外打开,魏明躬身,“皇上,太医来了。”
太医姓房,一身横肉,偏偏一双三角吊梢眼,看人时眼睛总滴溜溜转,他低头行礼:
“参见皇上。”
李珣只瞥了他一眼,便让他去管挽苏诊脉,他自然不会只相信管挽苏的一家之言。
房太医点头,将自己的箱子放到一旁,开始往外拿诊脉所需东西,魏明全程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管挽苏坦然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一脸无惧。
今日连窗外的秋蝉也格外懂事,静悄悄的。
房太医细细凝神,半响才收了手,“回禀皇上,确实是喜脉,且从时间上来看,约莫三个月内。”
魏明吞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 抬头去看了一眼李珣的脸色,却被骇得吓了一跳。
“来人,将管氏带入青鸾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允许去见她。”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人先软禁起来。
在场众人,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连管挽苏都只福了福身说:“嫔妾多谢皇上。”
管挽苏身边的人还是素馨,两人被御前的人带着去青鸾阁,一路上行宫各样的风景映入两人眼帘。
行至花园,管挽苏不由自主停下来脚步,那双略微有些浑浊的眼望着眼前姹紫嫣红,有些出神。
冷宫只有黑白灰。
这几个月,她真是看够了。
小德子皮笑肉不笑,温声道:“管才人,走吧。”
御前当差的人,最会揣摩上意,从皇上今日的脸色和给管才人安排的住处可以看出,皇上铁定是有意见的。
青鸾阁,先不论地理位置多偏僻,旁边便就是兽场,那里面还养着老虎这样的猛禽呢。
历朝,这里就没有后妃住进来过。
毕竟能来行宫的后妃,多是在皇上面前比较得眼的。
管挽苏显然也发现了,越走,越深入,不由自主抓紧了素馨的手,“德公公,这是?”
小德子说:“青鸾阁清净,才人莫急。”
天色渐渐热了起来,蝉鸣声声里,管挽苏内心的恐慌越来越重,越往深处 ,越寂寥。
终于,到了一处院子前,小德子抬手往门口一指:
“就是这处了,不过还请才人谅解,在皇上下旨意之前,您可不能出去,一日三餐都有人给您送过来。”
管挽苏颔首,和素馨进去,主仆俩都愣住了,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如此,外表看着还算气派的院子,里面却是长满了杂草,甚至正殿门前,还有一根横梁斜下。
素馨愁眉苦脸,觑着管挽苏的脸色:“主子,这......”
管挽苏强撑了许久的精神,终于在见到这一幕后,爆发了,她冷着脸,甩给素馨一个巴掌:
“哭丧着脸做什么?院子乱就收拾,我还能一直住在这里不成?没用的狗东西!”
素馨被打懵了,本能的护住自己被打的脸,看着管挽苏面目可憎的神色,她跪下,不停的磕头:
“主子消消气,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收拾!”
很快,素馨脸上便有鲜红的血混杂着眼泪一起流下来,但她像是个不知道疼的木头人一般,只机械的磕头求饶。
管挽苏狠狠闭了闭眼。
院子里的动静,小德子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掸了掸衣服角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吩咐面前的侍卫们:
“青鸾阁,不进不出,每日有一个名叫新雨的宫女来送膳,其余的,务必看好了。”
得到侍卫们的回应,小德子才往回走,路上忍不住吐槽,这差事当的累啊,脚底板都恨不得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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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也在泠雪小筑,听说管氏被安排到了青鸾阁,也是一惊,“看来,皇上的厌恶比咱们想像的还要深。”
沈璃书对此倒是不知,她也是头一次来行宫,不解地看着刘氏。
但刘氏之前是跟着主子来过的,便给她解释了。
“后面便是兽场?”沈璃书惊讶。
刘氏点头,“据说里面还有白虎这样的猛禽。”
沈璃书哑然笑笑,“皇上的厌恶是真的,可皇上的薄情也是真的。”
好歹管挽苏从前有相伴之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刘氏叹气,“帝王家,薄情乃是人之常情,先帝如此爱重元后,却也在元后去世后不久,便立了继后。”
见沈璃书眼中有一些落寞,刘氏忙道:“身在后宫,有时候,就得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宠爱、是子嗣、是权力,还是帝王的心意?”
“昭仪向来聪慧,取舍这个词,用在此处也是恰当的。”
眼见了这两日沈璃书与皇上的关系有所回温,刘氏也能猜到,沈璃书心里应当是想通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些,毕竟从前在王府,沈璃书对于皇上的依耐、以及皇上对于沈璃书的格外厚待,她是清楚的。
她年长些,最是明白,小姑娘对于这些事情,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
满打满算,沈璃书今年,不过是一个十六岁姑娘罢了。
有些事情,越早明白,不是坏事,等以后登上更高的位置,再认清那些东西,摔下来的时候,便会疼了。
沈璃书颔首,“明白姐姐你的意思,姐姐放心。”
“昭仪不嫌弃我多言便好。”
沈璃书嗯一声,“挑个好日子,让人动手吧。”
“昭仪放心。”
傍晚时分,沈璃书带着桃溪,到了御前,粉紫色与御前当差的一片蓝灰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仪仗停下,魏明亲自过去搭了把手,躬身道:“昭仪娘娘来了。”她可是许久都没来过了。
沈璃书温声问:“皇上用膳了吗?”
魏明眼神落在一旁桃溪手中的食盒之上,心叹还是昭仪娘娘贴心,他回答:
“自从午膳之后,便在御书房,一直未曾出来,方才奴才去催了一趟,被皇上轰出来了。”
轰这个词,再搭配上魏明有些愁眉苦脸的表情,惹得沈璃书发笑,也从侧面看出,里面那位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有多差。
沈璃书眼神落在紧闭的书房门口,状若无事地问:
“皇上对于管氏,如何说?”
魏明一顿,这样直白的从御前打探消息,说来也只有沈璃书一人,魏明这样的人,最是懂得祸从口出和谨言慎行。
他微微抬头,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对望,“上午叫了太医来诊脉,皇上,还在思虑当中。青鸾阁外,也派了侍卫把守。”
如果是别人,魏明连这几句话都不会说,毕竟他是皇帝的人,最好不要与任何人亲近,但他与沈璃书熟些,思衬片刻,还是说了几句话。
“本宫知道了。”沈璃书颔首。
魏明便往后退了退,一副请沈璃书进去的样子。
但沈璃书脚步没动,轻声提醒道:“魏公公,还麻烦进去通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