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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虽然漫长,于旁观的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正如郁浓寄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缕魂魄,仅是出现了一个瞬息,便散了。
青泽试图去揪住什么,但一双手,如何抓得住一缕念识?
众人东蹿西逃,火蛇嘶嘶地狂啸攒动,再不制止,必将顺着地脉燃至全城。
不料玄阳门外的天穹本来高耸的十数道光柱竟在此时弱下数道,想必灵州城中有人发现不对,尽力破坏地脉。
司照对柳扶微说了一个“走”字后,忍痛起身,拾剑而起。
而青泽蓦然抬头,用那双眼赤红且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柳扶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心可以救她!”
救橙心。
突然之间,柳扶微明白了橙心不告诉青泽自己身份的理由。
郁浓最后留下的话是:如果有一天,有个叫澄明的家伙想起了什么,跑来袖罗教哭着喊着要见我,你帮我告诉他,他欠我一条命,我想几时讨便几时讨,因此生怨,好生不讲道理,反正缘分已尽,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句看似冷情的话,处处透着真情。
她再也不愿让弟弟为自己牺牲了。
柳扶微望向前方。
此刻的熔炉火,已不同于方才聚拢于四象神兽时,但凡丝丝缕缕钻进,纵然斩灭了一寸,必然又生一寸!
倘若任凭太孙殿下将所有地脉口摧毁,恐怕他就会……
蓦然间,柳扶微心中萌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她缓缓开了口:“郁浓……让我转达你一句话,‘阿泽,我不认为我欠了你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你就更不欠我,谁让我是你的阿姐呢?不必遗憾,阿姐给你一半的心,是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青泽抚着自己的心脏,感受到温柔的跃动,他将橙心轻轻搂自己怀中,一丝丝暖光沿着他的心流出,几乎是在下一刻,橙心慢慢睁开了眼。
她整个人仍在懵懵懂懂中,既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人在何处。只是入目处见着了青泽,下意识唤了一声:“舅舅……”
这一声极小极小的呼唤,仿佛道尽了那些说不出的爱,化尽了道不明的悔。
“你……叫橙心?”青泽居然流露出一丝笨拙神色。
“嗯……我娘说,她最喜欢吃橙子了。”
泪水浸透了他的眼眶,喜欢吃橙子的,从来都是他。
青泽将她轻轻送还到柳扶微的怀中,沉寂地目光睨向远方的火焰,喉中发出一声笑,“你说,区区一场火,又如何灭得尽世间的虚伪与丑陋?”
青泽站起身,他抹掉身上污秽,“多谢你对橙心的袒护,多谢你没有听我阿姐的话。”
柳扶微眸光狠狠地一颤。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她道:“将军……”
“所有秘密,我会一起埋葬起来。你也到此为止吧。阿飞。”
她没听懂这句,不及多问,但听他道:“请帮我告诉殿下,不要步我后尘,不要做什么救世主。否则到最后,只会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无力拯救。”
伸手之际,青泽头也不回,奔赴火海。
天将明,火花给淡青色的天畔抹了一层红晕。
他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初遇她的那一天。
也是个严冬,雪花鹅毛大雪,小小的他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寺庙院落中,脚戴镣铐,拎着扫帚一下一下扫院中的雪。
偶然间,一道倩影落在墙头上,少女只穿一件霜色毛边的红狐皮袄子,如一簇隽甜的雪梅,在凛凛寒风中招摇着。
她踹下的雪堆溅得他咳呛不止。
少女咯咯笑个不停,问:“哎!你是小雪人么?怎么小小年纪长得一头银发?”
“……”
“还怪好看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泽。”
“青泽。”她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次,“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人呢?”
“……没有。”他不想说,是偷东西才被抓来干苦功的。
“真巧,我也没有呢!”她打了个响指,“你想不想做我的家人?”
小小青泽整个人呆了一下,“家人?”
“对啊,唯有家人是永不分离。”她从墙头上跳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你跟我走,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姐,你就是我的阿弟,好不好?”
“……”
“好不好嘛?”
“好。”
轻柔的雪花如复苏的精灵尽情穿梭,刹那天地河山,清纯洁净,人间静好,没有泥潭。
第47章
千灼万焰, 被团团青影覆盖。
无数念影化作狂澜,犹如一匹匹孤狼,涌往热流之中。
都说熔炉邪火, 涂炭生灵, 直烧出万千怨气,方为止歇。
可若当魔影本身,以飞蛾扑火之势, 燃烧自己呢?
已分不清是那怨念扑灭了邪火,还是邪火焚尽了怨念。
哪怕不肯屈服于命运,哪怕不信所谓的天书择主。
最后, 终是以救世主的姿态, 舍下了半颗心, 救下了世人。
黎明初晓, 天际依稀还留着夜的轮廓。
青狼在火光中,微仰着头,第一缕晨曦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一点一点化作尘烟, 袅袅升入天空,轻飘飘地散在风中。
轻得仿佛从未来过这个喧嚣的浮世。
雪停了。
山风卷起空中灰云, 露出湛蓝的天,比火光还要刺眼。
司照放下剑, 摘下腕间的“一念菩提”,轻拨着珠,诵以往生经。
佛说, 此岸是苦海,彼岸是极乐,救度者怀慈悲之心,应神圣之使命, 救芸芸众生脱离苦海,到达彼岸。
可度了众生的人,那一缕千疮百孔的残魄,又将魂归何处,可否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一面?
心口的那朵蔷薇花莫名滚烫,司照低头,一念菩提珠散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将菩提珠戴回腕间,勉强定下心神,这时,骤闻周遭一迭声凄叫:“啊,我的丹田好烫!真气、真气怎么散了……”
“我的金丹也碎了!怎么会?明明没有碰到熔炉火的啊……”
“师尊救我……殿下救……”
诸多玄阳门弟子惨声滚地,他们先前还想着要谋害太孙,此刻生死存亡之际,一个个又高呼救命。
有人手捧丹田,更有甚者呕血不止,不论是何种姿态,修为、灵力都肉眼可见在溃散……就连梅不虚、吴一错及其他仙门掌门、长老都彻底崩了颜色,捏诀护住心脉。
只有为数不多的外仙门弟子茫然四顾:“这是怎么回事?”
“定是、定是那魔影所为!”
金丹击碎,修为散尽,确像是反噬之兆,但青泽也已离去,照理说并不会……
司照转向柳扶微方向,但看她脸色惨白,亦呈摇摇欲坠之态。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时忘了自己也是遍体鳞伤,这一扶两人又齐齐跌在地上。
“你这是……”本想给她把脉,看她满头细汗涔涔,指环发出灼灼的光,犹如炭火,指间肌肤像是被炙烫之物烧得泛红。
谈灵瑟上前:“会不会是青泽临去前还摆了一道……”
司照暗自心惊,又迅速冷静下来:“恐怕不是。”
魔种并不在青泽手中。
而是在柳扶微那儿。
是她将那枚魔种丢入熔炉火中的。
但凡中过魔种、心生恶念者,心脉、神魂皆会会受其炙烤……恶念越重,受损越巨,故而梅不虚等长老才会那般痛苦万分,恐怕过了今日,这些佼佼的半仙,会成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了。
可她并未入魔,这般痛楚……又是为何?
司照瞳孔微微收缩,四下望了一圈,点点火光,不知那小小魔种溜到何处。
他道:“速速摘下指环!”
柳扶微眼睛睁不大开,却能听得到司照的话音:“摘、摘不下……”
她摘不了脉望的。
本是梅不虚他们欲要布阵离去,才将魔种掷出去的。
哪曾想,青泽有半颗心乃是郁浓所予,而这枚神戒留存着郁浓的妖根,所以当魔种被炙烤,才会有所感应。
简直……像是老天在冥冥之中惩罚她暗中下手似的。
脑海猝然挤进许多事,夹杂着浓重的情绪,从指尖蔓延到心坎,不受控制地感到悲哀。
说不清是来自于郁浓,还是她自己。
柳扶微已经疼到神识模糊的边缘,总算保留着两分清醒:“殿……下,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噤声!”太孙殿下神色陡然一沉。
他将掌心的血拭干,握住了她的指环,同样的炙热……及心绪立刻啃咬上了他的体肤。
有恐惧、害怕、忿忿不平、无奈……更多的是,不甘。
不甘如此活法,不甘如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