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这个字用在此时很是微妙,小扶微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涩。
柳扶微怕被拆穿,催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小扶微迟疑着迈出两步,又止步,她冲司照招了招手,俨然是有话想说。
司照低下身,她小声道:“哥哥,你眼睛不好,之后的路可以让她带。”
他怔了,“你怎么看出的?”
小扶微一副“我本来就很聪明的”笑了笑。
某个熟悉的神色落入了他的眼,司照也附耳同她说了一句什么。
两人声音都压得低,柳扶微听不清,只见小扶微让他递出手,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字。
不知写了什么,太孙殿下像是失了神,身形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莫名有了种错觉。
殿下他……成石雕了?
好在他缓慢抬眼。
隔着纷飞紫荧,那再度凝望望来的眼神,像漂浮涌动的雪云,骤然汇入了光亮。
可她依旧看不分明,只见小扶微一叉腰:“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不会又给她诓了吧。”
他终于目光微微挪开,看向小少女,淡笑:“好像,是这样。”
……
柳扶微:“……你俩到底打什么哑谜,我……”
这时,小扶微已步上前来,两手背在身后:“你辫子梳歪了。”
“……是风尚。”
“嘁。”小少女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出一只小指头来,看着若干年后的自己,“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了。”话音稍顿,“就算再难,都不可以,听到了没?”
柳扶微这才发现,念影的眼眶里始终噙着泪。
最难时的自己,在轻声同自己说:世人皆可弃我,唯不可自弃尔。
柳扶微鼻腔发烫,含糊“哦”了一声。
“什么叫‘哦’,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嗯,再也不会了。”这一回,郑重颔首。
两指拉钩时,一阵清风擦过耳畔,黑蝶散去,她下意识抚摸着心口。
像是有一缕和煦的风,在缓缓地渗入黑暗凝固的深渊中。
尽管稀薄,尽管浅淡。
不论如何,神魂能重归于体就好。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好险好险,此地未免太邪门了。”
再看向司照,想起前一刻大言不惭将人当做“夫婿”,一脸尴尬干笑:“我刚那个……随口瞎说,小姑娘寻死觅活的,不得安抚着嘛,殿下莫要见怪啊。”
“为何有了夫婿,就不寻死觅活了?”
“那还不是……”
还不是因为你好看嘛。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别的不说,对着如此好看的夫婿岂有求死的道理。当然,这话可不敢照直说,她道:“还不是殿下一身卓然之气将她唬住了……不过,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么?还有,你怎么一身土……”
她自不知,彼时司照并非有意离开,只是无意间被雾气带出此地。
不论她举止如何异常,到底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子,身处此荒芜鬼魅之地,他不可能当真弃她生死于不顾。
因视线有限,回找时沿途不时摸地辨别方向,着实费一番功夫,殊不知一赶来,看到了她被自己的神魂裹挟的一幕。
司照没答,她看他略一低头,有种暗自叹息的意思,于是顺口一问:“殿下别告诉我,你去而复返是来救我的?”
他惯性拢了拢袖,反问:“不然呢?”
“你不是认定我是图谋不轨的妖人么?”
司照道:“第一,我没有认定,只是合理怀疑;第二,图谋不轨也得有不轨的能力。”
“我……”我可是教主,天下第一大妖道的教主,岂容人如此小觑。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她抚了抚被挫伤的自尊心,还是敛了一礼:“总而言之,殿下救我,我还是该说声‘谢谢’的。”
“一个‘谢’字只怕不够。”
“哎!那……”她本想问“那你想要什么”,又直觉他会提自己做不到要求,于是怂怂的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哪能是一个,我分明说了两个‘谢’字。”
“……”司照看她打定主意要糊弄过去:“我确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足以形成念影的怨念。”
“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太孙殿下好像叹了口很长的气,“当年,你是如何逃出去的?”
“殿下先告诉我,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她不让我说。”
“她就是我欸。”
“你自己说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嘛,”她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欺负人”的太孙殿下眼蕴起一抹笑意:“是我不跳坑,有些人才恼羞成怒。”
“殿下,明明是你……”
她抬头,话音却倏地一止。
大概是再遇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的笑,她不禁愣住。
短短一瞬,宛如星光在眼底被化成一滩银碎。
见她没了下文,他问:“明明什么?”
她自幼察人于微,此时心中莫名其妙产生一个感觉:太孙殿下待她的态度……怎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来不及多想,大地突然掀一阵疾颤,“砰”一声闷响,不远处的天空炸起了一朵蘑菇云。
第31章
那些蘑菇云黑中带青, 像挤满了无数只鬼火,柳扶微下意识一缩脖子:“那又是哪路妖魔?”
“应该是兰遇。”他不自觉往她走近两步。
她“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应该是焰火讯一类:“既是兰公子求救, 我们得快些赶过去吧?”
司照取出罗盘,打算先勘好方向。
见他跨步而出,她紧跟其上, 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解释是如何开得了那机关盒的, 支支吾吾道:“那个盒子,我如果告诉殿下,确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瞧见的, 但我对殿下还有兰公子绝无恶意,您……信么?”
这回不算骗人, 但这破说法,比她之前扯得每一个谎都瞎。
看他淡笑而不作声, 又唯恐他再将自己丢下,她将脑袋一低,主动伸手:“殿下若有疑, 再缚上仙绳便是。要是实在信不过, 将我抛下也不是不可以……”
“我何时说过要抛下你的?”
“你明明说……”
“你听错了。”
“……”奇怪, 殿下好像真的对她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待她细想,金绳已绕上了她的手腕, 这回只绕右腕, 绳子的另一头圈住司照的左腕,柳扶微愣住。一瓶青瓷瓶递过来,他已侧过身去:“你左肩受了伤,不宜抬肩。”
受伤?
不说她还没发现,自己肩头是被蝎尾镖划了个口子。只是……
“我没有受伤啊, 这个血是方才从殿下您身上蹭来的。”
“……”
看太孙殿下要收回药瓶,她抢先一步接过:“不如我给殿下上药。”
“不必,我上过了。”他道。
看他身上几处伤口果真止住了血,她想起他将自己抛下后还有空上药,满腔感激之意削减三分。
于是不咸不淡哦了一声,自顾自的拿帕子擦过手指,沾药膏来涂自己擦伤的下颌。
司照正借罗盘勘方位悄然看她,她一转眸,又见他将眼神别开,不觉奇怪:“殿下,有话想说?”
“戈平说,姑娘这半年来一直被困在袖罗岛……”
她万分心虚地咳了咳,“这种事,迟点再说。那什么,兰公子还救不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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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云霾,一阵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夜色丛林诸多都护府人马正围攻着不远处一土丘,仔细看,他们胸有黑蝶,柳扶微于树后围观一阵,心道:看来不少人在这丛林之中被抽取了残魂。
隐约瞧见土丘内一袭金裳,浮夸到连念影都遮盖不住的锦衣灿灿,不稍想正是兰遇。
“兰公子在那儿。”手一比,才看清他身后另一个稍矮的青影,正是橙心所扮的那个缥缈宗道士。
司照稍拽缚仙索,带她越过重重弥彰。
临近了方始看清,那小土丘地面圈了一铜钱阵,阵中还有数名受了伤的楼一山庄弟子,橙心十指交错,竟似在凝结此护盾之阵。
柳扶微顿时心虚:天,这小妮子莫不是想将把大伙凑齐了一网打尽吧?
兰遇一见司照,一蹦三尺高:“我哥来了我就说放了噬笼有用……等等,你俩这是?”
后一句话是指着两人手腕的同一根缚仙绳问。
司照兀自迈入阵中:“为何都聚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