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
司照:“不论男女,种下‘情丝绕’首要条件便是动心,只要意志坚定,纵使袖罗教出手,也不会得逞。”
大厅内一时沉默。
袖罗教诡计多端又最擅伪装,真要有绝世美人存心色/诱,哪是人人都抵挡得住的?
“不动心”三个字说来容易,难道袖罗教一日不灭,他们就得多打一日光棍么?皇太孙殿下你都办不到吧?
当然,这种话大家也就是暗自腹诽,不敢直说。
戈平干笑了一声:“如何坚定心志,殿下可有具体的法门?”
司照略一思忖,拾起身后包袱,取出一卷书册,众人不觉上前围观,想着拥有噬笼的太孙不知又要拿出什么宝贝,结果接书的澄明先是一愣,戈平更是瞪大了眼:“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司照:“令识字的将士誊录几份,晨醒睡时诵读数遍,有助稳定心神。”
他神情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虽然不知太孙殿下为何会随身携带这种经书,但太孙之命不敢有违,戈平讪讪接过:“多、多谢殿下。呃,还有一事……”
“嗯?”
戈平看向澄明,澄明替他道:“是这样,我们本是要送渤海国的王子上玄阳派治疗的,可他发作起来状若疯狂,六亲不认,既然您能以金针压制‘情丝绕’,可否为王子施针……”
兰遇抢了白:“当然不行。”
戈平:“我们是问殿下,又不是问世子。”
司照似另有顾忌,并未立即应承。
适才太孙殿下对众人皆谦和有礼,总给人一种他很好说话的感觉,而当他垂眸之际,戈平又莫名嗅到一丝冷意,非是刻意摆出的架子,是发自骨子里的清贵之气。
一个恍惚间,戈平甚至分不清,温雅从容的太孙殿下,清冷疏离的太孙殿下,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片刻,司照方始抬头,平和道:“施过针后,我和你们一道上玄阳派,救戈老将军。”
兰遇:“嗳,哥!”
支洲没想到他会提出上山,显然不大情愿:“殿下金尊玉体,玄阳派若招呼不周,也……”
戈平抢声应承:“那敢情好!”
他始终忧心仙门中人能否为父亲聊伤,难得太孙殿下愿亲往,众人纵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支洲还待阻挠,澄明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首。
戈平恨不得立即上路,又想起一人,问澄明:“符姐姐那边……”
澄明道:“我同师兄都仔细给她号过脉,她浑身上下既无妖根、亦没有半点内息,与我们随行,应当无碍。”
戈平松了一口气,司照忽问:“那位符姑娘,被困于袖罗岛有多久了?”
这一问算得上突兀了。
戈平愣了愣:“应有半年多了。”
澄明听司照问起了那姑娘,即问:“殿下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司照摇头道:“她年纪轻轻,被困于妖道如此久,既已得救,何不早些送她回到长安家中?”
澄明道:“此女毕竟是袖罗岛中唯一的活人,总有万一的可能,待上玄阳门让我师父看过之后,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司照思忖一瞬,道:“那你们有否想过,若她当真是袖罗妖人,带她入山,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第25章
支洲当先哼了一声:“区区妖人, 不过是占了偷鸡摸狗的便宜,真要摆到台面上,都不够我打牙祭的, 遑论是我师父了。殿下莫不是看不起我们玄阳门?”
他神情傲慢,语意挑衅,澄明眉头一簇:“师兄……”
兰遇立即就跳了起来了:“你和谁说话呢你?”
“我自无此意。”司照不再多说, 道:“金针刺血需要做些准备, 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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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客厢,兰遇忙不迭问:“表哥,那厮如此嚣张, 你怎么能没有任何反应呢?”
“他是故意激我,无视即可。”
“激你做什么?”
司照摇了摇头, “不好说。也许,是不希望我们一起上玄阳门。”
“那就不去呗, 谁稀罕去呐。而且,怎么能答应他们金针刺血呢?你——” 兰遇压低嗓音,“要是被他们察觉你的五感所剩无几, 到时……”
“救人要紧。”司照似乎睁久了眼, 略感不适的揉揉眉心, 另一手摸索着八卦盒的纹路,“怎么打不开?”
兰遇努努嘴:“我重设过呗, 你给我松绑先。”
“那就算了。”
“哎!你金印还在里头呢!”
“留着正好, 盗取金印,人赃并获。”
“……”
司照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包金针,取了根极细的借烛一烤,手起针落,竟扎入自己眼周穴道。兰遇看得眼肌肉一抽, 道:“哥,我扮成你,本来也是想助你诱出妖人的嘛。”
“诱出妖人,然后放走?”司照嘴上虽说着不开盒子,手中仍不时摸着八卦机关,“你这不是诱敌出来,是诱我出来。”
“咳。我承认,是我太过轻敌才中了敌人的套,我也没想到玄阳门那些人居然能认出你……但一码归一码,你下山之事可是连太子舅舅都瞒着,之前暗处查访倒也罢了,如今戈平他们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的行踪难免泄露。倒不如,你让他们先行,我们还是先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司照:“戈望老将军乃是我大渊镇关砥柱,加之渤海国质子亦中情丝绕,此事稍处置不慎,战争一触即发。”
“情丝绕一案大理寺不是都派人来查么?你毕竟已经不是……”兰遇咬了下舌头,“哎,朝中是什么局势,那么多人盯着你、恨不得多给你揪出几条错处来,我是担心万一再生事端,那帮老家伙到时候都把屎盆子扣你头上,有心者又要拿双储之位做文章……”
司照取下金针,眸色疏淡:“太孙之位,本是名存实亡。”
兰遇却被激得忿忿不平:“谁说的?满朝文武跪地请旨,那么大阵仗,太姥爷都没废你,足见他心里还是认你的,你可不能就因为……嗐,反正你懂我意思。”
“喝了一盏茶就中‘情丝绕’的人,我不懂。”
兰遇被噎得半晌不出话来,只好认错:“是我色迷心窍,哥你要怎么埋汰我都行……但现在,好歹也得找些能信得过的帮手。哎,可别指望玄阳派啊,就凭那什么破首徒的嘴脸,真要出什么事,我看他第一个溜之大吉逃。”
司照道:“我此来,本就是要见戈将军一面的。”
兰遇压低声音:“你想问天书之事?”
司照颔首,“他也是天书开至一半,中途受袖罗教所阻。我总觉得这回闯入庙中者,与当年的郁浓有什么关系……”
兰遇叹了一口气:“碎了就碎了,你就当是天意如此,何必追根究底?”
“天书碎,也算因我而起,我自不可视若无睹。”
兰遇道:“行行行,既然你要上山,就得带我一起,别的不提,得把我的情根找回来啊……”
司照睁开眼,稍稍看清了些自家表弟惨兮兮的表情,下巴微微一动,示意他自己跳过来。待掀开兰遇衣襟,勉强看清胸口纹路:“你的情根是如何被取走的?”
兰遇一个细节也不落的说了一遍,末了还道:“真是邪了门了,明明下了死决心,她一哭,我就恨不得把心剖给她……我他娘的都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哎疼!”
金针准确无误地扎了他肌理几寸,灵力顺着针流入,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
司照道:“你此刻所说,也不足为信。”
“哎,被拔走情根的人你也不是没见过,我这会儿是绝对没这个心思啊……”
“你可想过你为何会是清醒的?”
兰遇一噎。
司照猜测道:“通常,操纵情根需辅佐灵力,你不觉受控,会否是因为你的情根正宿在一个毫无灵力的身体中?”
“可是我宝……我是说,那个妖女只用竹笛就能操纵藤枝,有灵力的啊。”
司照若有所思,忽问:“隔壁那位姑娘,有没有可能?”
“她?不可能。”
“为何如此笃定?”
“是一种感觉……”被司照这么一提,兰遇真有几分不确定了,“为何会这么问?她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不对劲,只是,她出现在这里,确实太巧。”
此时有人轻轻叩门,是澄明的声音:“殿下,渤海国王子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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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兰遇懵,另一头借浸水行偷窥术的某人也被司照的话惊着了。
这太孙殿下才看了她一眼,就觉察出是自己偷了兰遇的情根么?
得亏他五感所剩无几,真还一如往昔,只怕这会儿她已是无处遁形了。
柳扶微拣了块干帕子擦脸,仔细回忆一遍方才所见,能确定两点:第一,太孙殿下明面上是在暗查“情丝绕”一案,实则就是要揪出当初打碎天书的她。
其二,他的身体状况及处境皆不佳,而身畔除了那个不着调的表弟外,并无旁人。
明明八个月之前,他还是一副要老死神庙不问红尘、活死人到老的样子,就因为她打碎了天书,这还追债追出神庙来了?
柳扶微再次被自己的突破下限的倒霉劲给震惊了。
好在太孙殿下当初就没看清她,应该……还有垂死挣扎的希望吧。
或者,现在就想办法离开呢?
不行。眼下都被盯上了,稍有异动只会坐实他们的猜测。
她既想通,加之已事先听过这些人的谈话,大致揣度得出他们的心态,是以,待戈平、澄明他们来找她,编的谎也能就更从容、巧妙些。
自然,她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不想上玄阳派的心情——果然不出所料的被否决了,作为袖罗岛唯一的活人,这帮人哪能真放她走呢?
罢了,条条路通阎罗殿,还以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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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派离灵州不远,既是仙门,也非是想上就能上的。
据说唯有越过“不彰峰”,方能曲径通幽,进入那洞天福地。
所谓不彰即是不显,取是自见者不明,简而言之,就是没有熟人带外人不容易绕进去的意思。
他们这一行,前有首徒开路,后有关门弟子把关,加之都护府兵马四面护送,才到半日便在阡陌连绵的峰峦中寻到入口——一条介于两道断崖下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