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森道:“咳,我听说仙门曾制造假天书戕害青泽将军呢,这……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天书吧?不是说天书转瞬即逝,而这个……”
整整三日,高悬于顶。
这个问题,其实柳扶微已经问过司照了,而他的回答则是:“天书百年难遇,史载亦是形态万千,因其包罗万象,既能昭示人间即将发生的灾难,更蕴含着凡人渴求的无限灵力,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也就无需格外甄别了。至于,我们眼前说见到的这一个……我不能说它就是天书,只不过,单从影响力而言,无疑是非常接近天书的存在了。”
堪称可怕的存在。
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太阳再没升起,天空始终都是暗沉的,无星无月无风也无雨,整个天地像停摆了一般。
不知洛水之外又是什么光景。但显而易见的,这里的温度愈发低沉,阴诡之气愈重,大家需得不时灌点热水才不至于寒战不止。
不过,也许是有脉望护体的缘故,她却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汪森仍焦虑难耐:“我们现在也很难做,就因为天书上的那句‘择主不淑’,有些人认定神明是不满如今朝廷……哎,总之,不肯配合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才发生不过几日,事态还没有发酵,也不知道一旦往外扩散,又该如何收场?”
卫岭没答。
汪森迟疑看过去:“照这样的局面,太阳会不会一直都不升起来?我们就算平安退了出去,外边的天地是否也有受到波及?如果神明降世当真推翻了一切,那这人间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卫中郎,你……当真一点也不怕么?”
烧水罐“咕嘟”作响,卫岭拿热水掺了点冷水喝了几口,道:
“怎么说呢,可能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出神灯案的阴影吧,见过太多因神灯引发的惨案了,昔日的同僚、洛阳的百姓,还有成千上万因为这一盏破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我更是亲眼目睹殿下是如何为此殚精竭虑,又是如何陷入绝境……甚至我自己都曾离开过殿下,我当然明白它的可怕之处,我……一直都知道可怕之处。”
汪森正色。
卫岭:“你觉得这场劫难突如而至、可怖至极?但我告诉你,它一直都在来的路上,只不过,而对更多的人而言,不到太阳没有升起的这一天,是不会察觉的。”
“咱们现在看上去是没有多少招架之力,前途未明,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有人为此筹谋为此牺牲,我们现在连在这儿憋屈都没机会,那可是神啊,与神为敌,还有点反抗的余地,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
这句话不止是让汪森愣住了,柳扶微飘摇的瞳孔亦定了定。
卫岭感慨到这里,复又哼了一声:“怎么,你怂了?还是,你真的信了天书的话,太孙妃是什么祸世之主?”
汪森连连摆手:“绝无此事。我、我绝对没有这么认为!太孙妃……长得那么漂亮,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万一她真的要为祸人间,想必也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吧?”
柳扶微:“……”
卫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虽然太孙妃的确有些不知好歹、不识大体、巧言令色、谎话连篇、并总伤我们殿下的心……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女子。”
“……”不是,等一等,那她还剩下啥?
卫岭:“有些事,有些人,你别管外头怎么传,我们自己眼睛看到的、内心感受到的最重要。”
柳扶微的心在无地自容的边缘稍稍一暖。
她一直以为卫岭很讨厌她的,没想到私底下也有袒护她的时候。
虽然听上去毫无说服力。
但汪森奇异地表示赞同:“是的。我也感觉太孙妃有一种能力,每当我看到殿下流露出那种‘这下我们真的要玩完’的表情时,只要看到她还那么生龙活虎地在殿下身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将来的日子,绝对不会更糟了!”
“…………”汪右卫,你也没有放过我啊!
汪森道:“我也是近来才意识到,袖罗教也未必都是邪魔外道,这次也不少精怪趁乱打劫,若不是席芳副教主找了很多人帮我们,只怕我们也分身乏术……”
卫岭:“那不就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做好殿下布置的任务,别给他添麻烦就是!就算天真塌了又如何,到底是谁规定必须要由殿下来救我们的?我们可是堂堂御前左右卫,论胆魄论能力,总不至于连妖道都不如吧?”
汪森被卫岭说得热血沸腾,不禁举袖一拜:“卫中郎一言,实是让人醍醐灌顶!!!我们正值风华正茂,说不准还能就此干出一番大事业!”
卫岭受用且故作谦虚地地摆摆手:“行了,我毕竟年长你十岁,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少犯浑……哎!你能别用一边跪一边拜么?我怕我折寿!”
“哈哈,腿太酸了实在站不动……跪坐不算,不算。”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燃什么,柳扶微唇角微勾,悲沉的心意外得缓。
正说着,外边又有人匆匆踱进。
“不好了,卫中郎、汪右卫,东营那边又有人带头闹事了……”
卫岭与汪森提剑而出。
天书的光芒透过篷顶斜照而入,柳扶微平躺在凳子上,好一会儿才将盖在脸上的书册拿开。
之前是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的。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夺舍的准备,但没有想到,风轻居然会用这样的形式,将她这样“挂”到了这样的位置上。
阿爹他们是否也都看到了?这一点,她甚至已经无暇顾及了。她只知道,风轻正在利用天书汲取众生的代价,并且,让她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司照的对立面上。
对立面……如果只是对立面也许都好办一点。毕竟只要知道困难是什么,都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这样下去,又可以维持多久呢?
司照去请神庙出手,也不知道七叶大师他们是否有良策?
左钰呢?风轻要回来了,他又在哪?
桌上书页翻飞,是脉望中的代价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严格说,从天书降临开始,它们就不安分了。
柳扶微兀自坐起身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把你们统统炼化了!”
满桌书册陡然禁止。
她淡淡“嘁”了一声,自顾自地发起脾气:“我现在还不如早前呢,那时我还能随意夺人情根攫人灵力,再吸取一点邪灵恶怨什么的,指不定还能和风轻斗上一两个回合呢……”
话止于此忽尔一愣:是了,情根!她的体内还有……一条情根!
虽然她暂时进不了自己的心,但是,她不是一直都拥有能够感知情根主人所见的能力么?
她倏地起身,二话不说往后山去。
这里有一条潺潺溪流。
没了阳光的溪水冰冷刺骨,钻入的刹那,凉意几乎浸透她的五脏六腑,但在下一个瞬间,她却嗅到了一股山野林间林木蓊郁生长的辛辣气息,伴随着一股灼热迎面浇来!
温度之炙,让人感觉多待一刻面皮都要给烫熟,她忙不迭钻出水面。
这是谁的感受?是左钰么?还是风轻?是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心里有了点判断,仍不笃定,准备再探入水底,忽觉后领被什么倏地一拎。
回首之际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她整个人激动地一跳:“阿照!”
她这一声轻软而不失惊喜的唤,让他原本紧绷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她正犹豫从哪说起,忽听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司照揽着她的肩矮下身一避,但听那些人偷偷摸摸地道:
“你们也听说了吧?太孙妃就是脉望之主……”
“也不知她住在哪个篷里?不过,我们这样擅闯军营会不会……”
“哎呀,命都要没了管那么多,听我的,那边把守的人多,去那边碰碰运气!”
又是那些闻风而至的燃过神灯的百姓。等人走远,司照道:“看来,我不在这几日,这里发生了不少事。”
柳扶微干笑一声,默默擦了把汗。眼见营帐那厢暂时回不去了,两人顺势坐在草地边,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晃了晃指尖的一线牵:“你说呢?”
她敲敲自己的脑袋,想着自己可真是糊涂了,又想起:“你,你的心可还疼着?”
“无妨。”
“什么无妨,你每次都说无妨,哪次无妨?你又在用金刚菩提珠强行压制自己吧……”
“没有。”
“我才不信。”
说着,非要扒他的衣袖再确认一眼,好在司照没有说谎,至少这一刻是没有的。
想到那日天书骤现,他为了克制心魔将金刚菩提珠的力量催到最大,疼得嘴唇都发白了,方才能勉力支撑斡旋,她指尖拂过他颈间的咒文,眼眶不自觉泛红:“……肯定很疼很疼吧。”
他如实道:“有时,是有点疼,不过,我已经开始学会如何与心魔共存了。”
“与心魔共存?”
“就比如说现在,虽然我很想,”他垂眸浅笑,“但是也可以忍住。”
“很想什么?”她不解,直到对上了他的眸,望见沉静的眉宇带着的魔气,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他的身上委实太过亲昵了。
也不知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她轻咳了一声,想起正事:“你见到七叶大师了么?他们是怎么说的?可以阻止风轻么?”
司照默了一下,轻轻摇头。
她递出惑色,他道:“因为,这的确是真正的天书,而天书降世,神庙不能干涉。”
她更为不解:“天书的真假有那么重要么?难道即使人间要因此发生劫难,他们也可以坐视不理?”
实际上,七叶大师的原话是:“图南,为师早已提醒过你,天道真正希望的,是要收回脉望,从你下定决心不尽灭祸世主之责,你就已经在失去天书主之能了,风轻既能重启天书,必定是借助了天道规律,若神庙在得道天听之前贸然插手,必将不容于世。”
司照枕着手平躺在草丛上,望着飘在上方的天书:
“也许,凡人眼里的劫难,对天道而言,不过是人间寻常吧。”
他语气平淡,她沿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天书,过了好半天,还是轻轻开口道:“我刚刚,是在试着感受看看左钰在哪儿。”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我之前没告诉你,我心域里的情根……还没有还给他。我是试过要还的,但可能这条情根从我出生时就和我在一起,不论我怎么努力,总有些地方是黏连的,如果强行分开,我的情根也会断裂,啊,我说的只是情根,你明白的对吧?”
听他没提出异议,她又道:“左钰在离开之前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风轻回来了,就代表着他已经失败了,若风轻欲要为难我,也许我还可以用这条情根自保。可我总感觉得左钰还活着,他好像处在一个很黑暗很窒息又很炎热的环境里,而且离我们不远,也许就在莲花镇……”
说完这句,她鼓起勇气扭过头,发现他正阖着眼,头微偏。
居然……睡着了么?
看来,殿下真的是太累太倦了。
她不敢再吵他了。可惜自己穿得也少,没有多余的外套可以褪下给他披上,怕他着凉,她伸出两个手掌盖住了他的肚子。
没想到,腰间一紧,被他顺势揽进宽厚的怀中,她愣了下:“你……没睡啊?”
他没回答,但是吐息均匀,原来是浅睡眠时,出于本能抱她。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凛冽的松木香,让人松弛下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也许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感觉到她束发的丝绦被轻轻拂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他在看自己:“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我好像也……你好点了么?要不,我们先回去再休息一下。”
“不必了。”他坐起身,“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说罢,从腰间递来一张羊皮地图,她道:“这是……?”
“这是左殊同留下的。”
她心弦一震,忙揭开来看,上边有好几处地名圈着红墨,乍一看令人摸不着头脑。司照道:“大理寺监察各大刑狱案,日常自有互通消息的方式,我在路上遇到了知行还有卓然,他们给我的,图上做记号的地点他们都已派人查探过,共同点是,都有被如鸿剑毁坏过的痕迹。”
“可左钰为什么要毁掉……这些地方?”
司照道:“左殊同毁的是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