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崖坡。
饶是这个角度,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依稀见司照从马背上下来,缓缓踱近。
每近一步,她的心跳便加快一拍,直到两人的目光交汇。
山风将司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在那静静站着,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氤氲的雾色模糊了他的脸,渺渺茫茫,像立在局外的人。
两方各立一侧,隔着山谷,命各两端。
天边隐约有一丝微光,似明未明。
他的目光沉甸甸望来,坠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未知,他的心魔是否更严重了?
四下一切几乎都要被她抛诸脑后,她本能握住了缚仙索,正要先将仁心给他送去,却见卫岭率先迈出一步,道:“太孙妃,殿下知道你是情非得已,现下速速过来,殿下他……他必不会怪罪于你的!”
言知行则是望向左殊同,道:“左少卿,你总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事已至此,你难道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方肯罢手?!”
他们二人此言,自是各有前情。
卫岭事事以司照为先,无论太孙妃因何缘由行此叛逆之举,都盼她能够回心转意;而言知行这些年将左殊同视为榜样,本就难以接受他是堕神转世,等到卫岭告诉他殿下的咒文也与太孙妃的去留息息相关,更觉懊恼,一见此情境就忍不住开口斥责,但话一出口,又莫名矛盾自恨起来。
但此话一出,柳扶微陡然清醒。只听身后席芳道了一声“左少卿”,她余光才瞥见左殊同有意往前,当即抬臂横刀,意图阻止,左殊同轻叹一声,气若游丝:“阿微……你且让我过去罢。”
她置若罔闻,以脉望之力划开界限,不让他更进一步。
随即,自腰间扯下什么物什,用力一掷,穿过重重人海,猝不及防地落入司照的掌心。
卫岭与言知行定睛一看,居然是缚仙索。
柳扶微道:“这条缚仙索当中乃是……对殿下至关重要之物,切莫要再丢了。”
旁人虽不明其话中深意,但她只归还物品,自己却不上前,显然已表明了立场。
卫岭顿时心惊胆战起来,低声道:“殿下,我这就过去把太孙妃先押回来……”
司照抬手拦下。
他握着缚仙索,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这一瞬看起来漫长、又短暂,他垂下手:“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答案?”
开口的声音低且哑,就连身旁的卫岭都没有听清,却精准无误地钻入她的耳中。
小小的一线牵有了反应,指尖勒得生疼,力道不大,疼到几乎握不住脉望的程度。
她怎会听不懂他所指为何。
那夜,鬼门之祸临近,她说自己上过渡厄舟、跳过娑婆河,坦言,她要寻找一个答案。
哪怕他千般不安,万般想送她上神庙,终是顺遂了她的心意。
那时,她没有告诉殿下自己命格树将枯,也不只是怕他担心。
她总还是抱有一丝峰回路转的幻想的。
但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朝廷昭告天下她是祸世之主,陛下对脉望更是志在必得,即使没有袖罗教牵涉其中,左殊同的生死她怎可不顾?
柳扶微自己也很清楚,她之所以肯相信左钰,皆始因他们的兄妹之谊,而逍遥门灭门尚成谜团,风轻之所图更是诡秘莫测,她又怎能确保不会有万一呢?
他是皇太孙,肩负大渊的兴衰,万民的安危,无论是非对错,恰恰是不能陪她赌这万一的。
他们彼此之间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都有着不可让步的底线。
*
柳扶微捏紧手指,望回去,道:“是。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无数神色在他眸间涌动变幻,一身淡雅素袍也没敛住他的森寒之气。
国师一个错眼之间看出司照脖颈上的咒文,立刻道:“殿下,此阵一破,太孙妃就要被左殊同带走,到时天涯海角无处可追。臣这就……”
下一瞬掌心一空,那柄神弓已落入司照手中。
他缓缓拉开弓弦。
一支漆黑的箭矢缓缓凝聚成形,箭尖指向她所在。
袖罗教等人倏然变色,柳扶微心头一窒。
相识至今,这是第一次见到太孙殿下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剑拔弩张,几近无情。
蓦然间,一切都失了鲜明的轮廓,她想起今夜行动前飞花的告诫:
“阿微,你可知道‘贪、嗔、痴、慢、疑’这五毒心之中,最无解是什么吗?”
“是痴。”
“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那也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
“因为你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放过你。”
他凝着她的眼一瞬不转,拈弦的指节极稳,直到拇指松开的一刹——
“灵瑟,快退……”
“嗖——”
箭矢破空之响掩过了她紧张的颤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银光飞闪而来,脉望之刃亦陡然盛起,她下意识阖上眼。
破空之声发出,又听远处国师府弟子的惊呼声,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失重感骤然袭来,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力量猛然吸走!
直到天旋地转停下,感觉自己落在一片草地上,与她同在一个圈阵里的人也都倒在身侧。
环顾四周,再无群山环绕,也不见国师府的踪影,唯见群莺乱飞,边上的湖水激起一圈圈细腻的波纹。
……是谈灵瑟的易地阵在关键的时候起了作用。
她眺望远处层林尽染,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
橙心翻了个滚儿,欣喜道:“我们都成功出来啦……灵瑟姑姑,你可太厉害了,我就说嘛,你的阵术强过那糟老头百倍千倍!哈哈,不过还是姐姐料事如神啦……”
谈灵瑟却面露些许疑惑之色:“其实方才……”
席芳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在此多言。左殊同似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席芳蹲下身仔细检查过他的脉息,确认他无恙,转向柳扶微,尽量稳住语气道:“教主,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当先离开为妙。”
柳扶微须臾回神,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正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身下被什么绊到,俯身看清脚边的东西,眼眶抑制不住地一热。
席芳等人见她神色有异,急忙上前搀扶,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把剑上,也惊了一瞬。
如鸿剑,竟不知何时,也一并落至此处。
*
国师府与星渺宗的弟子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疼得面目扭曲,呻吟不止。
苍梧子更是悲声载,捧着自己焦黑的胡子嗷嗷大哭:“我的法宝啊全都毁了……”
原来易地阵启动之时,箭头偏了方向,射中的是星渺宗的阵眼。
国师发现到手的如鸿剑不翼而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殿下,你这么做,无异于放虎归山,置王朝安危于火炙……”
“我行事,”司照冷冷扫了他一眼,“何须向国师解释?”
他眼神凉浸浸的,仿佛与生俱来站在高处俯视,骇人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后退。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司照双肩垂下,殷血沿着弓沿滑落。
他回身,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轰然倒塌的枝干,远远看去,像人断裂的肋骨。
天穹的流云,笼罩在霞光中,像血雾,吸入肺腑之中,雾化作铁锈般,刮着胸腔千般钝痛。
这样咸涩的滋味,终究只有他一个人尝。
“回宫。”
弓重重落地,司照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渐行渐远,终为林梢遮没。
第152章
那是一座立于天阙云海礁石上的古神殿。
白玉为阶, 琉璃为瓦,地面由荧石铺就,每走一步, 涟漪层层, 如踏足波光粼粼的银河之上。
来人一袭墨青色布衣,自不比仙界纱衣细腻飘逸,但他姿容清艳, 深邃的眼窝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只不经意瞥来,竟让见惯仙姿玉貌的小仙侍们纷纷羞红了脸。
新来的小仙侍悄悄问:“这位……便是五百年来第一个肉身成圣的仙君?那他, 可还是凡人之躯?”
“虽是凡人之躯, 也是永断轮回, 能自如地往返于此岸与彼岸, 连紫薇帝君都称赞他,说他比天庭上许多仙官都有做神的觉悟呢。”
“帝君这话不会是点我们家神君的吧?也是,明明执掌轮回殿千年了, 总还是喜欢莳花弄草、奏埙作画这些凡人的物事……也无怪神君会同这位来自凡间的仙君如此投契了。”
“嘘!你们小点声,要是被神君听见了, 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诲,再罚你去给曼珠沙华施花肥。”
小仙侍们窃窃私语, 风轻置若罔闻,淡笑颔首,掠身而过。
古殿壁上绘满了斑斓壁画, 山川大地、市井村落皆是栩栩如生的动景。
殿中央矗立着一个偌大的星盘,乍一看像幅颇为壮丽的星海。
当中悬着一条灵动的“白龙”与一只“红鱼”,凑近看时,方能瞧清这“龙”是一幅无限延展的书卷。星盘每过一刻转动一次, 星辰便幻化成一只只蝌蚪钻进卷轴之上,形成一列列金光闪闪的符文,而那只泛着红光的蠹鱼倒如一只顽皮的“书虫”,肆意游弋。
几位小神官则跪坐在星盘边上,将新的符文载录进命簿之中,每成一册便会送往内书阁。
风轻的目光在星盘之上停留须臾,踱进书阁之中。
这里处处堆砌着玉石经卷,入云的书架上更是堆满了书写着人间命运的命簿,流光神君此刻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凝视着案上的书卷,察觉到风轻来了,抬首浅笑道:“你赠我的这册《棋经》果然玄妙,只是其中涉及了不少术语,我尚看不明白,比如这个‘乌’字,是为何意?”
风轻但听此言,答:“此乃北周时期的棋经,为了避讳太祖宇文泰的名字,专门下诏改‘黑’为‘乌’。”
“原来如此。”